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148章

    有了前面的铺垫,在围观群众心里,这位大婶的儿子已经不能跟什么好人挂钩了,顾钧成这番话好像并没有说什么,但好像什么又都说了。

    议论声已经起,“难道是这家儿子祸害人家女儿了?”

    “我的天,这可太可怜了!”

    “记住,这家儿子叫林家贵,谁家有女儿的,以后记得叫自己家女儿远离这个人!”

    吴爱秀这下要疯了,跟程家的婚事眼看要黄,而且儿子的名声彻底坏了,这下哪家还愿意跟儿子结亲?

    她气得一口气上不来,栽倒在地。

    索性开始彻底撒泼,抓着顾钧成的裤管不放手,声泪俱下,“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我是你们娘,你们不管我,我只有这个儿子可以依靠,他再怎么样,也知道守着我和他爹,我们的晚年只有靠他的,他就算做过一些错事,他也是也有心悔改,想成家立业,好好做个好人,你们……你们作为他姐姐姐夫,为什么要这样毁了他啊——”

    “重新做人的首要一条,就是诚实,以诚相待,如果人家姑娘家里相信他会重新做人,那婚事能成,我们也替他高兴,靠欺骗,谁能相信他能重新做人?”顾钧成抽了抽自己的裤子,居然被吴阿秀抓得紧紧的,抽不掉。

    吴阿秀哭得在地上蹬脚,“我不管!我儿什么都没了!你们要赔!林清屏是我女儿,我一口一口喂大的,爹娘的恩情走到哪里都大过天!”

    “是。”顾钧成冷声道,“你们的恩情就是,她一个女孩子,在家里干活当两个男劳力用,家里明明有个儿子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肉是儿子吃,白米饭是儿子吃,儿子成天游手好闲,女儿喝着野菜汤啃着红薯天天下地干活,大冬天,河里结冰的天气,儿子在家躺被窝要吃鱼,逼着……逼着不方便的女儿下河去捞鱼,等女儿长大了,再卖个好价钱,给儿子吃喝赌,是不是这样的恩情?”

    自古孝道大过天,原本吴阿秀抬出孝道来,大家伙儿还觉得,不管怎样,就算是出嫁女,能帮扶老人家还是要帮扶的,但顾钧成这话一出,大家又纷纷闭嘴了。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有些农村家庭的确是男丁吃得更好更扎实一些,那是因为男人要下地干活,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没谁家里苛待女儿,还要逼着女儿去干男人的活的。

    钟晓晓听完顾钧成的话,看着林清屏几乎不敢相信。

    林清屏如今的生活那么好,原来也吃过这样的苦吗?

    林清屏浑然不觉钟晓晓的目光,她耳边只回荡着一句话:大冬天,河里结冰的天气,儿子在家躺被窝要吃鱼,逼着不方便的女儿下河去捞鱼……

    一段几乎遗忘的记忆重新浮现……

    第312章

    是你

    她甚至记不得是哪一年了。

    只记得那天冬天特别特别冷,她正好生理期,缩在家里,全身冻得冰凉,她弟偏闹着要吃鱼。

    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开荤了,她娘一听,就心疼林家贵,逼着她出去,去河边捞鱼。

    那时候的她,最听她娘的话,她娘说什么,她从来不敢也不会违抗,拖着疲倦的身体,顶着寒冷便出去了。

    到了河边,寒风刺骨,她的衣服本就不厚,冻得手脚都是僵硬的,而河岸边因为是湿的,经过一晚的寒冷之后,结了冰。

    尽管她小心翼翼,但手脚实在冻得不灵活了,加上生理期疲软无力,脚下一滑,鱼没捞到,人却滑进了河里。

    当时的情形,她虽然记不得是哪一年的事了,但那冰冷刺骨的河水将她淹没的那一刻,她永远都记得。

    她会游泳的,但是,突然这么跌入河中,河水还冰一样的冷,她的脚开始抽筋,她顿时什么做不了,只像秤砣一样往水下沉。

    她努力地扑腾着,却是连一句救命都喊不出来,便被带着河腥味和血腥味的河水将她淹没。

    那血腥味,她知道,来自于自己。

    这天,正是她血量最多的一天。

    她以为自己就要葬身于此了,却不料,有人拽住了她,把她往岸边拖。

    她根本没看清来救她的是什么人,依稀听见他在大声说着什么,但是,她一句也没听清。

    那种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过来的状态,整个人都是迷糊的,连耳边的声音都仿佛隔了云端,很远很远。

    这样的天气救援本来就难度大,她穿得又多,那人拖着她应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而她自己,脚抽着筋,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还一个劲往下沉。

    不断下沉,不断呛水。

    她觉得自己已经被冻成一大块冰团了,身体、意识、知觉,渐渐都变得麻木僵硬,最后,失去了知觉。

    再一次醒来,她已经在家里了。

    在自己床上,二妹坐在她床边,小声地抽泣。

    她动了下,只觉得头痛欲裂。

    “姐,你终于醒了。”二妹声音很小很小,带着哭腔。

    从二妹口中,她才知道,自己是被村里两位婶子发现的,那时候她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件男式的大棉袄,两位婶子把她抬了回来,给她换衣服的时候,她下身全是血,后来,还发起了高烧。

    也就是说,她掉进河里后,应该是个男人救了她,还把自己的衣服盖在她身上,但人却走了,两位婶子把她抬了回来。

    林清屏烧得迷迷糊糊的,听着二妹将经过,也听见了她娘在外面骂骂咧咧。

    “真是个赔钱货!连条鱼都抓不上来,还白白搭进去药费!”

    “生这么个赔钱货有什么用!养十几年养成个只会吃饭的废物!还不如淹死在河里呢!”

    “怎么不去死哦!吃个药要这么多钱!”

    二妹听着她娘骂这些,眼泪更加啪嗒啪嗒往下掉。

    林清屏那时人都烧得嘴巴都起泡了,身上却冰冷冰冷的,也只能和二妹扯着嘴角笑笑,伸出手来,握着二妹的手,要她别哭。

    那一场病,那一个生理期,真的是她人生至冷时刻之一。

    她那一床薄薄的被子,没有半点保暖的作用,晚上,二妹和她挤在一起,恁是用身体来温暖的她。

    哦,为什么要晚上呢,因为,她倒下了,白天她娘还要指使二妹干活呢,干不完的活。

    那时候,二妹才多大,小小的一个人……

    而那一次生理期,足足来了半个月都没走。

    那时候自己不懂事,不知道这个有多重要,更不敢跟她娘说,就这样淅淅沥沥的,随它爱来不来,后来的很多年,她其实月经都不是很正常,她不知道是否跟这次有关,她上辈子没结婚,也没生孩子,虽然也找中医调养过,但她到底能不能生,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辈子她跟顾钧成一直刻意做措施不怀孕,但是,也许她真的不能呢?

    她从来就不知道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谁。

    除了是个男人,有一件簇新的厚棉袄,其它信息一无所知。

    她后来其实有找寻过的,但是找很多人打听,都没有结果。

    而那件唯一可以作为线索的厚棉袄,也被她娘拆了,给林家贵做了一件新棉袄一件新棉裤。

    面对她的质问,她娘还说:这又怎么了?扔在你身上不就给你了?你的东西我用来干什么你要还管?你是娘还是我是娘?你要拿棉袄回去,你先把这十几年吃的饭吐出来还给我!

    最终,寻找救命恩人一事,便不了了之了。

    原来是你啊……

    顾钧成!

    可是,你不是不记得了吗?

    呵呵,还是,你又该说,这是和我结婚以前的事,所以你记得?

    林清屏盯着前方的身影,心中冷笑。

    顾钧成,你可以的!

    旅馆前的空地,吴阿秀还在扯着顾钧成闹,大声嚷嚷,“你怎么可以不给我养老钱?我白白一个大闺女就送你了吗?你要给我养老!不然你就要林清屏出来!要她给我养老!你不叫,就你给,给我养老钱!”

    甚至,还动手去顾钧成口袋里掏了。

    林清屏看到这里,没有再藏着,阔步走了出去,站在了顾钧成身边,握住了吴爱秀的手。

    “你进去。”林清屏对顾钧成道。

    他可以讲道理,可以讲法律,但老家妇女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他还是不要搅合进来的好。

    顾钧成怎么可能进去不管?

    林清屏威胁的眼神,“进不进去?顾钧成,我有事要跟你算账!”

    顾钧成微微一怔,眼神有些躲闪。

    “还不进去!”林清屏喝道。

    顾钧成略迟疑后,不知道是不是心虚,在她凶狠的目光里终于还是退了出去。

    吴阿秀手里还拽着一把顾钧成口袋里的钱,林清屏蹲下身,用力抠了出来。

    从吴阿秀手里抠钱走,等于要她的命。

    吴阿秀顿时尖叫起来,“钱!那是我的钱!是你欠我的!我把你从小养到大,你个白眼狼竟然还从我手里掏钱!”

    林清屏将那几张十块的,在吴阿秀面前一晃,吴阿秀去抢,林清屏手一收,把钱收了回来,“这不是你的钱,是他的钱,这里这么多老乡,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是你从他口袋里抢的钱!”

    “那又怎么样?那是他该我的!我把你们养大,你们孝顺父母是应该的!拿点钱怎么了?”吴爱秀尖叫的声音分外刺耳。

    林清屏笑了,“娘,你别被钱糊了眼睛,你也说了孝顺父母,你什么时候养过他?人家姓顾,不姓林,也不姓吴,人家欠你什么?不如你问问在场的老乡们,有谁这么不要脸,直接从女婿口袋里抢钱的?”

    林清屏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真是说顺嘴了,怎么顺口就把女婿说出来了?

    围观群众也议论起来。

    “是啊,见过最不要脸的,顶多找女婿要钱花,哪有直接从人家兜里抢的?”

    “这家人真是,缺钱缺到什么地步哦!”

    林清屏再度一笑,“老乡们,你们不知道,我娘可不缺钱,当初把我许给刚刚这位,可是收了人家一百彩礼的,那还是四五年前!”

    “一百块!这不是卖女儿吗?”

    “啧啧,也敢狮子大开口!”

    “这么多钱,是都留给儿子了吧?”

    “还没完呢!”林清屏又道,“我妹妹,那时候才十六岁,我娘就要把她许给二婚的瘸子,收人家五百块彩礼!”

    “天啊!有这样的父母吗?”

    “这样的父母已经不是卖女儿了,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今天可真是开了眼界了,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林清屏又道,“还没完啊!我作为姐姐,死也不同意这门婚事,你们猜后来怎么着?我恁是花了五百块钱从我娘手里把妹妹赎了出来!你们见过这样的天下奇闻吗?要大女儿花钱把小女儿赎出去!”

    这下,人群直接沸腾。

    “这家真是掉进钱眼里了!一点底线没有!这不是吸女儿血吗?”

    “大妹子,五百块,既然已经把女儿卖了,那就跟她没关系了!”

    林清屏此时已经泪光盈盈,“是啊,怎么不是卖女儿呢?连字据都立了,从今往后女儿就跟家里没有关系,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她娘一听,顿时跳起来,“放你娘的屁!什么没有关系?白纸黑字只写了你二妹和我没有关系,你怎么就没关系了?你彩礼才一百块就没关系了?!”

    林清屏凄然一笑,“所以呢?原来是嫌卖我卖得太便宜了?”

    “这都什么人啊!”

    “这样的人也配当娘!”

    “可怜的,这得吃了多少苦啊!”

    林清屏又惨兮兮地道,“娘,你不是骂我生不出娃,是不下蛋的鸡吗?我十几岁,刚刚来月事,你就让我冰天雪地的去给你的宝贝儿捞鱼吃,我掉进河里,差点丢了命,从那以后,月事就没正常过,一个月里大半个月都是流血的,我怎么生娃呢?娘,你说我怎么生娃呢?”

    一席话,说得人群里的老人家都要哭出来了,“这都什么命啊!投胎到这样的人家!”

    “林清屏!”顾钧成忽然在后面叫她。

    而后,林清屏便感觉到了自己的手被一双有力的手握住,她甚至都没有抬头看,都能感觉到他的眼神里是什么,是在问: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

    而此时,不知道是谁带头扔了一棵烂菜叶子在吴爱秀身上,随即,便不断有人开始扔。

    鸡蛋和新鲜菜叶是不可能的,这年头,大家都很节省,这样的好东西还舍不得拿来扔,只捡起水沟里的臭泥巴,往吴爱秀身上砸。

    一坨正中吴阿秀鼻子上,一时臭气熏天。

    吴爱秀气得大喊,“我是你娘!你小心天打雷劈!”

    “我知道啊……”林清屏道,“所以,该尽的责任我会尽的,等你百年了,我会给你送终。”

    吴爱秀一听,气得差点晕过去,然而,她最终没有气晕,反而是被那些臭污泥差点臭晕,面对围观所有人的指责,和连连不断砸在她身上的黑泥,吴阿秀终于意识到今天讨不到好去,气得声讨声里狼狈逃走了。

    林清屏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谢过老乡们理解她,而后,就和顾钧成回旅馆了。

    顾钧成一路拉着她走,经过钟晓晓身边。

    钟晓晓暗地里擦着手,第一片烂菜叶是她扔的。

    顾钧成还路过了前台,要前台把扫帚钱算给他,他折断了保洁员的扫帚,肯定是要赔的。

    而后,便死牵着林清屏一路回了房间。

    顾钧成脑海里装着的,仍然是林清屏刚刚受尽委屈、盈盈欲泣的模样,一进房间之后,就把人抱进怀里,按在了肩头。

    林清屏冷硬的声音,却从他胸前冒出来,“顾钧成,你给我放开!”

    全然没有半点委屈的样子。

    顾钧成微微一愣,松开手,只见她面色平静,眼神锐利,哪里有委屈?

    林清屏看他那震惊的模样,心里“呵”了一声,“还不能演戏了?不过,顾钧成,我发现,你比我更会演啊……”

    顾钧成眼神躲闪,“什么意思?”

    第313章

    继续装啊?

    看样子,是打算装傻到底了?

    林清屏冷冷“呵”了一声,“原来是你啊!”

    听不出半点感激或者感动,反而全是怒气。

    顾钧成也是懵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林清屏扬起头,义愤填膺,“原来是你!冰天雪地把我从河里拖出来,就不管不顾扔在地上,扔给我一件破棉袄,我就能挺过来吗?你怎么不干脆让我冻死算了呢?”

    顾钧成被她骂得忍不住道,“我将你拉上来,本来是打算送你进村问问是谁家的姑娘的,但是,正好有几个大婶往这边来,我想着,她们肯定认识你,比我送你回去挨家挨户问快多了,而且,男女有别……”

    想得还挺多!

    林清屏瞪了他一眼,内心:呵,这算把他心里的话套出来了吗?合着他早就知道和他结婚的是她,这五年了,他恁是一句话不提?

    “你……后来很冷吗?”他打量着她,“身体不好,我们马上回首都去,找个好医生看看……”

    “不用了!”林清屏道,心里那个愤怒:如果不是今天的事,他是不是要一辈子不说?

    她并不确定自己多年不调是不是因为这次落水,重生回来后,她很注意了,而且有前世调理的经验,自己也会早早就给自己买药吃,情况比上辈子好多了,只是略有不规律而已,现在,她也一直注意着饮食调理和药物调理。

    “顾钧成。”她看着他,眼神深邃,“继续装啊?”

    “装什么?”他移开目光。

    林清屏点着头,“行,没事,那你继续!”

    说完,林清屏将门重重一关,出去了。

    顾钧成看着紧闭的门,陷入沉思。

    但也只短暂一瞬,就开门追了出去。

    而摔门大步出去的林清屏却在走廊上和一个姑娘撞到了一起。

    随着那姑娘熟悉的声音叫出一句“哎哟”,林清屏猛然一震。

    竟然是前世她的弟媳——程沅沅。

    她赶紧把人扶住,“你怎么样?”程沅沅还怀着孕呢!

    程沅沅抬起头来。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