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就是!就连上班磕的瓜子儿,还得我们自己买了去。”“可不是吗?再不上班,我可是连瓜子都没得磕了,我要挣几个瓜子钱去!”
一旦有人开了这个头,怨言就像洪水一样止不住了,灯光球场都快沸腾起来了。
冯得宝眼看压不住,盯着那几个跟班,“阿华!刘大高!梅子!你们也要背叛吗?”
这三人,一个说“哥,我没办法,我娘骂我来着”,一个说“哥,我媳妇没奶,我娃要喝奶粉,贵得嘞”,另一个说“对不起啊哥,我要……要攒嫁妆……”
冯得宝气得,“行!你们都滚!全都给我滚!”
本来是一时气话,谁知道,灯光球场里一下跑了个精光,就剩他一个光杆,孤零零地站在篮球架下。
“你们……岂有此理!”冯得宝气得往回走。
走到一半,看了看身边这栋家属楼,钻进去了,敲开一户人家,进门就吐槽,“气死我了!全都是些不讲义气的,都不干了,被几个钱就收买了!”
“急什么?”男人的声音响起,“换个法子……”
第二天。
工厂上班铃一响,工人们陆陆续续进了车间。
这一次,倒是前所未有的,每个人都整整齐齐穿着工作服,也没人拎着象棋带着扑克了,更没有人兜里背着瓜子儿了,耷拉着脸,一脸忐忑而来。
然而,当他们走进车间的时候,发现那十几个临时工已经在工位上开始干活了。
“你们……怎么这么早啊?”那个叫梅子的忍不住问。
昨天答话的大婶都也不抬地说,“干活呢!还不早点来?时间抓越紧挣得越多!”
“就是,我们还想晚上加班呢,林师傅不让。”
在她们嘴里,林清屏教她们改衣服,又不知道林清屏是什么职位,直接叫师傅了。
这番话又让进来的工人一顿好气。
是啊!这些临时工可是她们的林师傅请来的呢!而他们这些正式工呢?现在连干活的资格都还没有的!还得拉着脸去求那个黄毛丫头!
当初怎么羞辱的她,现在要被怎么羞辱回来!
正各自默默琢磨着,林清屏来了,跟在她后面的还有顾有莲和杜根。
车间里这一大帮子人站在那里,不约而同都看向了他们三个。
眼看这三个人根本不搭理他们,而是直接去看那几个临时工干活去了,一时都着急起来,你推推我,我看看你,相互怂恿。
最后,一个看起来比较老实忠厚的大姐,赔着笑走上前来,也跟着喊“林师傅”。
“林师傅,你看我们……”
林清屏回头,假装什么都不明白地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儿,恍悟似的点头,“哦,你们继续坐着就是了,唠嗑也好,下棋也好,随意。”
“可是……”大姐一脸难色。
“没关系的!我这还有二十来个人,明天就到了,你们忙你们自己的去!”林清屏一副特别好说话的样子。
他们忙什么呀忙!
而且,有些不厚道的就已经在想了:这女人明明听懂了装不懂吧?就是故意拿捏!装腔作势!
但那又怎么样?就算人家装腔作势,那也是他们自个欺负人在前,还不许人反击啊?
大姐只好说得更明白些,“林师傅,是这样的,我们呢,想回来好好上班了,你看看,有什么我们可以做的?”
第44章
小破船不是想上就上的
林清屏这才开始郑重打量他们。
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后,一脸惊讶,“你说……你们要来上班?”
“嗯嗯!”
一帮子人头点得跟一群鸡在啄米似的。
“是……正儿八经,认认真真上班?还是像你们从前那样,来打个卡,点个卯?”
一群人又纷纷点头,“正儿八经上班!”
“像他们一样认真上班!”指着那些临时工。
林清屏点着头,“我懂了。”
众人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这意思是,同意了?
结果,林清屏来了个“不过”。
“不过,我不是贵厂的正式职工,我只是个临时的,我也没有一官半职,做不了什么决定,你们更加不归我管,能不能来上班,上什么班,这个班怎么上,都不是我说了算,我做不了这个主。”林清屏和和气气,清清楚楚,却分明绵里藏针,句句都是针的,说了一番话。
那帮人又愣住了。
这意思是……?
有反应快的,马上说,“我去找能做得了主的!”
说完就往外跑。
一时,大伙儿似乎都明白了过来,纷纷跟着跑了出去。
原本满满当当的车间里,又空阔起来。
顾有莲悄悄挪到林清屏身边,“你不是就等着这一刻吗?怎么又把人赶走了呢?”
林清屏笑,小声说,“我这条风雨飘摇的小破船,也不是他们想下就下,想上就上的。”
没过多久,那帮人声势浩大地又回来了,这一次,还有一个领头人,就是付科长。
他们还是机灵,知道厂里能做主,又跟林清屏关系不错的,就是付科长了。
在付科长办公室门口求了半天,付科长才叹着气,勉为其难舍出一把老脸,去帮他们讲讲好话。
于是就有了这一出。
付科长一张胖脸堆满了笑,来到林清屏面前,也跟着临时工们开始叫她一个黄毛丫头“林师傅”。
“林师傅,是这样的,我们厂里的工人呢,知道之前他们错了,所以,想回来跟大家一起做事,你大人大量,看怎么样?”
林清屏一脸更加为难的模样。
“林师傅,你看看,我们的工人师傅们都是老手了,而且,这些衣服本来就是他们做出来的,对衣服结构再了解不过,让他们改,他们轻车熟路,快得很!”
“正因为这样我才担心……”林清屏看了看付科长身后那些人,皱着眉,“我怕他们改出来的东西还会跟之前一样,不按照我的版来。”
这都不用付科长表态了,工人纷纷自己拍着胸脯保证了,“绝对不会!我们既然回来,就是按照你的来改的!”
“可是……”林清屏仍然在皱着眉可是,“之前大家对我的设计都不认可,我真的担心改起来会走样……”
“没有没有啊!我没有觉得你的设计不好!”梅子站了出来,“我之前那么说,是因为……因为……算了,反正你就当我说的话是放屁!放完了,臭完了,就没影了!”
一个粗俗的比喻,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那……我还有二十几个工人呢,明天就要来了,那人可就多了……”林清屏一脸忧虑,看向付科长。
付科长再度恳求,“林师傅,只能拜托你,请他们暂时回去,别来了!他们的损失,车旅费,餐食费,我负责报销,厂里开不出这个钱来,我自己私人掏腰包了!我给他们赔!你就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让我们的工人上岗,我也算对得起我这么多年跟他们的兄弟情了。”
付科长说得知差涕泪横流了。
这么看来,林清屏再拒绝就不像话了。
“那……行吧,本来也是付科长你们厂里说了算,我只是个临时工。”到了最后,还要再阴阳怪气一句才行。
付科长松了口气,擦着胖脸上的汗,“林师傅,你可别老提临时工几个字了,我和胡厂长倒是想请你正式进厂呢!也得您答应啊!”
说完,转身对工人们作了个揖,“兄弟姐妹们,求你们了,我这是把我几辈子的老脸都舍出去了,你们可得给我长长脸,别再闹了,好不好?”
“好嘞,你放心好了,老付!”
一个个的,从付科长身边走过,兴高采烈上自己工位去了。
也有问待遇的,悄悄问,“老付,一开始我们可是说好了的,有补助拿的?”
付科长点着头,“我们厂里,还按原来说的补助发,至于林师傅请来的人,是林师傅自己开钱的,你们别嫉妒,没用!”
得,能有补助也不错!谁还不想要钱啊?都怪冯得宝那个坑货,一开始怎么就听他瞎说了呢?
至此,一场“轰轰烈烈”抵制外来和尚瞎指挥的行动就这么结束了,除了冯得宝,其他工人全部到岗,车间运作瞬间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回来,不是没有工人没反应过来:可能林师傅后续根本就没有20个工人了,可能老付就是跟林师傅算计好的,打配合,演了一出戏给他们看!
可是,那又怎样呢?
加班补助拿到手了,这批货出去后直接热销到脱销,大伙儿又拿了一笔奖金。
那就行了!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还有什么重要的?
但,那都是后话了。
车间运作起来以后,顾有莲原本一切都好起来了,她没想到的是,一切才刚刚开始,更糟心的事还在后面。
这个时候,家里没有热水器的,工厂里洗澡,除了自己在家用大盆子或者大桶子洗,还可以去公用大澡堂。
就这,连顾有莲都怀念起顾家村了。
“还是弟弟待瓶子好!”顾有莲洗了几回顾钧成给林清屏打造的淋浴房,只觉得舒服得不行。
但现在在厂里,只能跟大伙儿一起去大澡堂子。
而且,这澡堂子除了工人以外,家属、亲戚,只要有票都能去洗,好些厂外的人也来洗。
好在,服装厂的澡堂子有隔间,一人一间那种,拉个塑料帘,隐私能保证。
然而,林清屏却发现,她在洗澡的时候,总是有人来掀她的帘子。
第45章
怎么这么欺负人!
起初她以为是别人误掀,以为她这间没人,后来,不断有人来掀,而且,掀完之后没有一句“对不起”,外面还总是有人嘻嘻哈哈,她就觉得这事不对劲了。
她飞快洗完,穿上衣服走出去,只见外面聚集了好几个女的,都是她不认识的,在那里嘀嘀咕咕,嘻嘻哈哈,一见她出来,立刻就一哄而散了。
林清屏满腹狐疑,这又是怎么了?
她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回去的路上,好像遇见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她,甚至在交头接耳议论她。
第二天早上发生的事,证实了她的感觉没有错。
早上,林清屏打开门,门口居然堆满了垃圾,这已经不是生活垃圾了,而是有人刻意从厂里的垃圾站里,把垃圾给运过来了,已经在腐烂的垃圾发出难闻的恶臭味。
顾有莲和杜根就住在她隔壁,一看这情形吓了一大跳!
“这些人,还没消停啊!”顾有莲气得脸都涨红了,“怎么这么欺负人呢?”
林清屏没有说什么,只默默把垃圾都清理了,然后像平常一样去车间。
在去车间的路上,却发现所有人都在对他们三个人指指点点。
这一次,林清屏确定自己没有猜错,而且,事态比前一天澡堂子里小打小闹大多了。
“瓶子,你看!”顾有莲指着墙上一张纸。
四开的纸,上面很大的字体写了:林清屏勾引人老公!
顾有莲气得冲上前一把就撕了下来。
然而,在往车间走的路上,这样的东西,至少有十几张,写满各种各样的污言秽语,比如:林清屏是破鞋!
林清屏不要脸!
破鞋林清屏滚出服装厂!
林清屏靠出卖身体换取订单!
甚至还有:林清屏腰细屁股肥!林清屏是大胸脯等等。
顾有莲和杜根发现一张撕一张,撕到后来,顾有莲都哭出来了。
“为什么要这样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呢!大家一起赚钱,把厂子搞得红红火火不好吗?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呢?”
顾有莲这个质朴的农村妇女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明白了,在一堆废纸堆里蹲了下去,蹲在地上大哭起来,“瓶子!我们不干了好不好?我们回家种田去,不受这个窝囊气了!城里人我们惹不起,我们不惹了,好不好?太难了……”
是啊,太难了……
可谁的人生,不是一道道难关闯过去的呢?
前世她开创餐饮企业,多少人在她背后嚼舌根,说她一个女人能做到如此规模,不知从多少人床上爬过。
好像在那些世俗眼里,女人就是个花瓶,就是个玩物,就是要靠男人的托举才能走上巅峰。
他们更看不得女人春风得意,如果有,这些生活在污秽里的人就要造女人黄谣。
如今,重活一世,这样的事,也要重新经历一遭么?
那就来吧!
她把顾有莲拉起来,“走!”
顾有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瓶子!我们回家吧!好不好?成子要知道你被这样欺负,会心疼死的!”
顾钧成的名字戳中了林清屏心中的柔软,语气却更加坚定了,“正是因为成子,我才更要做给这些人看!那些生活在淤泥里的人,把淤泥泼向我们,想把我们拖进淤泥去,我偏要挣脱这些淤泥,活得亮亮堂堂给他们看!”
“闲言碎语能杀死人的啊,瓶子!”顾有莲是真的怕了,在农村,有的媳妇子因为这些闲言碎语喝农药的,跳河的,都是血泪。
“我不怕!”林清屏大声说。
前世,她一个人单打独斗,都不曾怕过,这一世,她有顾有莲,有公公婆婆,还有……顾钧成,她怕什么?
车间里,工人们都已经到齐。
看他们的脸色,明显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都看到了那些污言秽语,每个人和林清屏对视的时候,都把目光移开了。
林清屏心里默默点了下人,除了冯得宝,其他人都在。
“好了,大家今天继续开工吧,等这一批做完,我会把新的版型教给大家。”林清屏朗声说。
“林……林师傅……”一个年轻女孩怯怯地说。
这个女孩叫小琴,才20岁,在厂里那些工人闹事不肯干活的时候,她没有来,大家复工以后她才出现的,其实是很勤快一个姑娘,每天闷头做事。
“有什么不懂的吗?”林清屏和蔼地问。
“你……你还要教我们新版型吗?”小琴吞吞吐吐的。
“当然!商场跟我们定了1000套新版型呢!”
小琴松了口气。
“怎么了?”林清屏不知她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我以为……你要走了……”小琴的声音更小了,“大家都说你不干了……”
“不会!”林清屏斩钉截铁,“开工吧!”
“好嘞!”女孩声音明显轻快了不少。
所以,这个厂里,其实还是有人喜欢她的吧?
一上午,林清屏都在车间,平安无事,中午的时候,她大大方方去食堂吃饭,也没有人说什么,相反,原本在食堂排队打饭的人,见到她来了,不约而同让开一条路,让她先打,而且,每个人都自动自觉跟她隔了至少两米的安全距离,唯恐跟她靠近了。
林清屏觉得好笑,这是被她泼潲水泼出心理阴影来了?生怕她又发疯是吧?
于是,午饭也顺利吃完。
下午,还是在车间忙碌了一下午,然后,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出事了。
林清屏刚刚迈进食堂大门,就有一个彪悍的中年妇女冲了上来,在林清屏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照着她的脸就扇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