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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可是现在这个人看见自己再也不会脸红了。他对他发脾气,这个人也不会再哄着。只是那样居高临下的,用一副像是个大人看着胡闹小孩儿一样的神色看着他。每次同他说话都胜似敷衍。态度冷淡得几乎像是要生出一点轻视来。他都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想太多。

    猫爪子无意识地刨着地上的土,鸦九君将自己蹲着的地方扒拉得乱七八糟的,杂草全都连根拔起。

    宋观站在窗口看鸦九君的猫脑壳:“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就先睡了。”

    鸦九君大叫:“等等!”

    宋观作势关窗的手一顿:“什么?”

    别别扭扭地将自己跟前的青草全都用爪子拍扁,鸦九君道:“你就没什么同我说的吗?”

    宋观:“……”

    故意的,宋观问:“‘鼠剩’在你那儿还好吗?”

    鸦九君一直低着的猫脑袋抬起来,大怒:“谁让你问他的事儿了!”

    宋观“哦”了一声:“那我没别的要问了。”

    说完就把窗关上。

    窗外的鸦九君被气到喵喵直叫:“宋观你给我滚出来!你给我滚出来!”

    本来宋观不想再理对方的,只是转念又想起来,小白虎现在养在对方那儿,万一对方气得不行,回去迁怒小白虎怎么办。遂又开窗,这回倒是比之前耐心多了:“你来是要问我白天的事吧?”

    大白猫一双猫儿眼盯着宋观看,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说道:“谁说我要关心你了?”

    宋观道:“白天来了个神君,气势看着吓人了点,其他倒是也没做什么,只是将‘长虫’带走了,说是故人相认。反正我也拦不住,除了好言相送也没别的选择了,只盼这位神君日后好生照顾‘长虫’。”

    鸦九君望着宋观没说出话来。

    宋观道:“我也差不多要休息了,你不回去吗?”

    大猫仿佛被踩了尾巴似的坐立难安,他焦躁地踩着猫步走到窗口,最后身子立起来,问的却是一句:“你是不是之前想把‘长虫’托给羊大娘?”

    宋观拍了拍这颗近在咫尺的猫脑袋,倒是没回答鸦九君的这个问题,只说:“你该回去了。小叔要担心你的。”

    要换成其他时候,被如此当阿猫阿狗似的拍脑袋,鸦九君肯定要暴跳如雷,可这会儿他居然也忍了。然而欲言又止的还没吐出个所以然来,宋观就冲他一点头,一脸白开水般的不温不火神色,就这么在他的注目里,将窗户合上。

    按着大纲的说法,小龙被接走后的第三日,原主投河填坑去了。如此算来,宋观送走胖龙之后,倒还有一会儿的空档闲隙。明月清辉顺着窗棂关严实了的口子细缝,蜿蜿蜒蜒地爬进来,宛如小孩子不小心画歪了的一条光亮斜线。宋观枕着枕头思索着剩余三日里可以做的事情,次日起床,先将房间打扫了一圈,该扔的全扔了,然后动笔写了一封遗书。

    说是遗书也不准确,因为除了交代这小破木屋日后是留给小白虎的,其余什么都没提。或许该形容成是一封遗嘱。宋观写完之后,将纸张晾干,原想着给羊大娘,可胖龙刚被抱走,这会儿要是见了羊大娘,恐怕不好交代,说不得要对方哭一场。想来想去,还是蝶仙蛤蟆君合适点。

    当宋观提拎着信件出现在蝶仙家门口时,蛤蟆君错愕万分:“宋观?你来了?你——没事罢!”

    宋观有点奇怪:“怎么?”

    蛤蟆君道:“你没事?没事就好。这两天,我们人在外面可都要急死了。昨天那恐怖的灵气威压是怎的回事?突然就落在你屋那儿,可把我们给吓着!我们一群人,连你屋子周围九丈都近不得。又有些体弱且住在你家附近的,更是受不得那威压摧残,索性连夜搬走去别人屋里暂住了。到底是怎么了?”

    难怪朱雀来此地闹出这么大动静,过后明明他一直在屋里待着,也没见人好奇登门相问。

    倒也省了很多麻烦事,清净。

    宋观不欲多言:“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蛤蟆君道:“你尽管慢慢来说吧,我听着。”

    宋观将手里写好的“遗嘱”交给蛤蟆君,将此事岔开。明知日后怕是没什么再谈的机会了,仍旧面不改色地客套胡说:“过些时日再与你聊。”又道,“有要紧事物求你保管。”

    蛤蟆君下意识接过:“什么东西?”

    宋观:“关于我那处的房子,日后要留给‘鼠剩’,盼你做个见证。这物证就先搁放在你这儿了。”

    蛤蟆君疑惑:“你怎么突然想说这个?”

    那木屋又小又破,只能说是勉强还算结实,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有了这屋子在手,不算很好,然而没了好像也不能说是什么损失。但好歹也是个“家”,一处避风港。其实将小白虎托付给鸦九君他们,主要还是为了避一避本周目的主角攻。如今朱雀都已经离去了,倒再没了托付的必要。可若是眼下把小白虎接回来,此举也很多余。反正就先这么个吧,小白虎能不能在鸦九君那处待长,全看小白虎自己。他且先留了这个屋子给对方,若此后鸦九君就算不肯养小白虎了,小白虎总有个完整属于自己的去处。

    其实要同蛤蟆君解释也不是不可,只是说起来很麻烦,宋观不太想麻烦,觉得这事儿编起来很累,所以含糊其辞地应付:“过两日再和你解释,我现在先回去了。”

    蛤蟆君叫住他:“羊大娘很担心你和‘长虫’的。”

    宋观顿了顿,道:“那你帮我替她报个平安罢。‘长虫’没什么事。”

    他很狡猾地没有提自己,这话看起来确实没什么毛病,小胖龙也的确没什么事,被朱雀带走照料着,能有什么事?

    蛤蟆君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反正你没事就好。”

    入夜,宋观铺床。自打他这身壳子缩水之后,铺床这类的活,都是小白虎和胖龙在做的。久不干此事,他身手竟然都有点生疏了。

    好不容易将床铺好,屋里唯一的窗子又被人从外给弄响了。那爪子挠木的声响十分特别,可以说是鸦九君的专属出场bgm。宋观心里奇怪大白猫怎么又来,对他如今的体型来说,爬上爬下是件很麻烦的事,所以他慢吞吞的,动作不是很那么利落地开了窗。

    只见月光盈盈,一身雪白猫毛的鸦九君叼着个灵芝,就这么跳上窗台扒在窗口上,那身上白毛经月光一照,恍若镀了一身迷离微光。他挠窗挠得又急又冲,偏偏宋观这一下开窗开得让人毫无防备,大猫没个准备,登时咕噜一下整只猫跌进去。

    如此一跌,倒也没发生什么狗血的“嘴对嘴”事件,更何况大猫嘴里叼着个灵芝,想嘴对嘴也是画面奇葩了。然而毕竟一人一猫这诡异的站位在那儿摆着,所以大猫趔趄一倒,居然好死不死的一鼻子凑进宋观嘴里,而宋观只觉得自己尝到点咸咸的味道。

    宋观:“……”

    诸君可能不知,猫鼻涕是咸的。

    作者有话要说:  冲上来更新一章!

    妈呀这周目还是没写完

    霸王票感谢等下次说qaq,先谢谢各位大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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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8章

    第十五弹

    猫蛇一窝

    鸦九君一个栽倒,

    扑腾着四只爪子是想要攀住宋观的衣服。然而宋观着中衣,

    这身衣料还挺滑溜,实在不太好抓。事实上,

    若是鸦九君亮出藏在肉垫里的利爪,要抓住倒也不是问题,但关键是他压根没亮出来,于是整只猫都跟着一路打滑。眼看就要掉地上,宋观恰在此时伸出两手一把将猫拦腰举起。

    两人大眼瞪小眼。

    还是宋观先把大猫放下,他总觉得刚才尝到的那股咸味怪怪的。转身去水缸舀了水,

    漱口,末了回过身,宋观就看到蹲地上的大白猫一爪子搭在灵芝上,

    两眼虎视眈眈地望着自己,

    双目几乎喷出火来。

    鸦九君冷声控诉:“你嫌弃我?”

    宋观无视这个问题,十分自然地蹲到大猫跟前,问:“这个是什么?”

    大猫也不理宋观这个问题,双方展开了各说各的模式,他高声重复了一遍:“你嫌弃我!”

    声音太响,

    所以宋观抬了头,然后也就是这么个一抬头,

    宋观分明瞧见鸦九君往后缩了一下。

    此猫还真是……又嚣张又怂。

    捡了地上的灵芝,宋观拎着这玩意儿在大猫面前晃了两晃,换了个问法:“给我的?”

    保持着往后缩的姿势,大猫哼了一声,

    不过说话音量倒是轻了下去:“反正也是便宜货,只是补点灵力,就算赏给你吃了。”

    宋观觉得有点好笑,回了一句:“谢猫大爷赏赐。”

    大猫脸一热,好在现在是个猫的样子,也看不出窘态来。猫大爷这个说法对他来讲很新鲜,大猫莫名觉得羞耻的同时,还感到好像有那么点爽。不过这种心情他自己也具体描述不清楚,这会儿只是掩饰性地咕噜一声:“什么猫大爷不猫大爷的,你说话像不像话?”

    宋观道:“你拿这个出来,小叔会不会生气?”

    原主的那位小叔会不会生气,此事不得而知,反正现在鸦九君听了这话是气得不行:“我是我,他是他。你有事没事老扯你小叔干什么!和我讲话,你能不能别总提你小叔?!”

    宋观点了一下头,也不说话了,气氛安静得一时有点尴尬,大猫见状咳了一声,离宋观近了点,迟疑了一下,他说:“你——之前说要去填叹息河那个窟窿,是认真的吗?”

    “其实我还不知道要填的话到底该怎么填。”宋观离猫很近,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挠了一下大猫的下巴,宋观是真的潜意识里没把鸦九君当人,所以这会儿精神不是很警戒的时候,就有了这般普通逗猫的举动。大猫毛茸茸,白色的皮毛十分顺滑,宋观他这一挠,突然想起此猫先前胡言乱语时那乱开的脑洞,挑了一下眉,戏谑道,“担心我跟‘鼠剩’私奔啊?”

    大猫怒目道:“别总是把这么鲜廉寡耻的事情挂在嘴上!”

    缓了缓,又侧开脸,嘟囔似的来了一句:“什么怎么填的,这还讲什么方法,直接跳进去就结了。”

    宋观“哦”了一声,等了一会儿,发现此猫不再说话,可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是瞪着眼望着自己,身后尾巴一甩一甩地拍着地面,这动静闹的,难道是响尾猫吗?

    要逼跑这位鸦九君的方法很简单的。

    “莫非你是在担心我?”

    大猫闻言,身上蓬蓬的猫毛顿时都炸了:“瞎说什么!谁担心你?!”

    宋观好整以暇地微笑将鸦九君看着,也不语,只是看。

    鸦九君低头骂了一句,扭头蹿上屋里家具,借势一路跳到窗口。

    宋观问:“明晚还会来吗?”

    跳在窗口上的大猫头也不回地叫道:“你当我闲的啊!谁那么空整天来看你!”

    “来这里很不方便吧?”宋观悠悠道,“我听蝶仙说,他们连靠近这屋子九丈都不可以。”

    鸦九君听了就冷嗤:“我又不是他们这帮废物。”

    宋观微笑:“那后天来吗?”

    “才不来!”鸦九君做出一副不耐的模样,也不说告别,就这么跳下窗子,跑了个没影。

    宋观送走这尊猫佛爷,也没吃对方留下的灵芝。他舀了水再一次漱口,便睡下一觉至天明。第二日宋观将小木屋再彻头彻尾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易朽物品都已经被丢弃,跟着又布了一个“避尘诀”,以免日后长期无人居住导致这地儿积灰得不成样子——虽然法术的有效期最长也不会超过三年。

    如此法术还是他跟羊大娘学来的,宋观许久不用法术,开头失败了好几次。末了他翻出柜子里的厚衣裳,那是棉的,冬日穿,叹息河那儿这么冷,带上这一件衣服御寒正正好。

    入夜,前儿个大猫说这一日不会来,便果真没来。宋观睡了一个相当安稳的觉,一梦醒来天色已是大明。他感觉也无其他事了,简单收拾了一下包袱,将衣服包起来就动身离开。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木屋门口的小木牌,最开始,这木牌上只画着一只胖得如同蜥蜴一般的蛟龙简笔画,后来小龙在上面添了一只小猫的形象,还画了一条蚯蚓似的爬行动物,分别代表着“鼠剩”和他自己。之后陆陆续续的又有添加,云朵,青草,太阳月亮星星什么的,全都热热闹闹地挤在了一起。

    要不要扔掉?

    毕竟日后这屋子留给小白虎,留着这么个木牌,总觉得很——

    想了想,宋观折回来将那木头揣进袖子里。

    通往叹息河的山沟还是一如既往的逼仄,地上的白骨依旧森然。道路中段悬着的那颗不知名的巨大头骨,似是万万年都不会改变其形态。宋观不慌不忙地攀爬着穿过头骨,落地时,那一股温和阻力降临于身的刹那,他感到自己衣摆好像是被什么重物拉扯得往下坠了一坠。

    不过这个感知并不突兀,宋观并没有分心于此,便专心继续赶路了。

    在朱雀出现在这个山谷之前,在养着小龙和小白虎的这些年间,宋观往来于叹息河与谷中许多次,他甚至花了不少力气做了一个竹筏,就搁在叹息河旁,为的就是方便今日渡河。叹息河不是河,算沼泽,幸而这沼泽是水沼泽,所以还能够让人划船通过,省了不少事,否则依照这水的诡异阴寒程度,若是直接蹚水而过,怕是会去了人的半条命。

    此地永远雾霭重重,朦朦胧胧的,而且冷。宋观披上冬衣,呼吸间吐出的气息,全都凝成了一片白色肉眼可见的水汽。乘着竹筏踏入水域,那种奇异的被窥视的感知陡然变得鲜明。不是善意的注目,偏偏这视线来源让人无法得知来自何处。

    事实上叹息河沼泽水域正中央的那块儿地,宋观此前怕自己过早接触产生意外,所以从来没有靠近过,直到这回真正抵达湖中心,他才看到了此地全貌。

    焦土,地上有很深的一道道划痕,而湖心正中,是一个十余米宽的洞窟,深不见底。无数枯木沿着靠近地面的洞壁向着天空生长,姿态狰狞,仿佛被活埋的人们挣扎时死不瞑目时伸向天空的手。

    从这里跳下去就好了吧。

    这周目就结束了。

    带着这个想法,宋观走到了洞窟边缘。

    他本来以为渡过叹息河的时候,外面已经够冷了,却不想越靠近这个洞窟就越冷,那种寒意简直像是要在人的骨头缝里开出朵花来。

    洞窟黑深得瞧不见底,光线往里全被吞噬干净。宋观回想了一下,觉得这周目,自己该交代的事情也都全部交代完毕,该托付的也都托付完了,没什么牵挂愧疚。他俯身查看洞窟,阴冷寒气使得他动作有点僵硬,没料得一个磕绊,原先收敛在袖子里藏着的木牌,“当啷”一下跌越出来,砸在洞壁边沿,然后就跌进洞窟深处去了。

    宋观略微一怔,更让他震惊的,是在木牌掉下去之后,他分明听到了一声细幼的猫叫声。

    “喵。”

    极其虚弱的叫声,很轻很轻,来自背后。

    宋观扭头,什么都没看见。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脱下自己厚重的外套,因为畏冷,动作不甚灵便。身上这一件臃肿冬衣被剥下来之后,宋观看到了上头挂着的小猫。瘦瘦小小的一只,那本该是纯白的毛色如今脏兮兮的,仿佛在火柴堆的灰烬里滚过一遭,明明原本那样爱干净的小家伙,如今整只都灰扑扑的。

    宋观完全不知道小猫是什么时候粘上来的。脑中飞快闪过一个模糊印象,在穿过山沟之中那半悬空的巨大头骨时,他确乎是感觉到自己的衣服往下坠了一坠,不过那感觉不甚分明,所以他当时根本没有细究。想必小白虎就是在那个时候,偷偷抓在他衣服上跟过来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拎着小猫,宋观从脸色到语气都不是那么好,“鸦九君居然没看住你?”

    小白虎身形缩水,如今又成了一只猫崽子的模样,他在宋观手里侧过脑袋,舔了舔宋观的手指,然后又乖乖地“喵”了一声。宋观只觉得一股邪火烧得自己肝疼,他冷着脸将小猫丢在自己脱下的冬衣上,小猫一下子化成了人形,不过不是先前吸饱了宋观灵气之后的大人形象,而是个小孩子的模样,和宋观差不多岁数的小孩子,一身白衣,身形单薄得很。

    宋观看着跟前有点陌生又有点眼熟的小鬼头,闭了一下眼,然后以一个算得上粗鲁的动作,扯出被垫在小白虎身下冬衣,披在小白虎身上。几乎是严厉的,宋观命令道:“你给我回去。”

    小白虎披散着头发,脸色苍白,看起来衰弱极了,他抬眸望着宋观,颤声说:“我不。”

    宋观突然有点想揍白虎,不过对方如今看起来这么孱弱,怕是动作用力一点就能被扇倒吧。努力缓和了神色,轻声哄着,宋观道:“你回去,听话。”

    小白虎抿了一下唇:“我不回去。”

    宋观十分克制地怒道:“你干什么跟过来!”

    小白虎那双尤其漆黑的眸子,直截了当地迎着宋观的视线。他面上毫无血色,不知是不是冻出来的。然后便也就这样突然的,小白虎说道:“你总是这么自说自话对人好吗?以前也是。现在还这样。”

    宋观的怒气凝了一下。

    “上次是让人把全部事情都忘掉,现在又拐弯抹角地找个人来照顾我。”小白虎的嘴唇苍白到透出一点青来,他整个人看着宛如冰雪雕刻,成人形态时可以算得上是张扬得过分着墨的五官,这个时候只有点生嫩的感觉。

    宋观一呆,完全是下意识地立刻否认,就像每一个被抓住的小偷:“你在说什么?”

    小白虎轻声道:“我都想起来了。”

    在最开始的一瞬错愕之后,宋观镇定下来。其实也不是特别惊讶,因为之前已经隐约有点征兆了,蛛丝马迹的迹象表明着小白虎正在慢慢记起以前的事。宋观这会儿完全不接小白虎的话,只说:“你现在给我回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白虎静静地看着宋观,他闻言,面上的神色安静到了极处,随后垂下眼帘,慢声道:“你说我不该待在这里,那我又该待在哪里呢?渡过叹息河,没有回路的,尤其是依我如今的修为。”

    宋观不明白这话,小白虎在宋观不解的视线之中,抬起了头,他的眸色很深,然后他转身走到湖边,手指伸出一寸。只见四下里涌动的迷雾忽然痴缠上来,小白虎的手指竟是直接被腐蚀成焦黑的模样,一如洞窟边沿长出的丛丛枯木。

    明明出了这样的变故,当事人却似浑然未觉得痛。不是很在意地笑了一下,小白虎将手举起来:“你看,就是这样。”

    看着白虎的手,宋观一时怔愣了半晌:“你不要命了?”

    白虎神色很淡:“也活了很久了。”

    宋观无言半晌,越想心里先前压下的火气就越是要蹿上来,他走过去一手揪住白虎的衣领,明明一切规划得好好的,偏这个人要折腾出意外:“你是要怎样?”

    小白虎低了一下头。

    宋观看着小白虎这么个什么都不说的死样,心里莫名怒火蹿得厉害,正待发火,对方忽然抬起脸,脑袋上也冒出两只小老虎耳朵。到底这最后,宋观在白虎的视线之中没把这趟火给发出来,他一时觉得十分无力。那双琉璃似的黑眼珠瞅着自己,像是有很多话要说,然而宋观也知道,白虎本身又从来都是寡言的。

    虽然没发火,语气还是不好的,宋观冷声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沉默有过片刻,小白虎一言不发地将自己衣摆撩开,露出一双脚,那双脚被此地诡异的瘴气浸染,呈现出一种龟裂般的深黑刻痕模样,脚趾尖已经形如枯木。

    是的。

    一旦踏入这鬼地方,就只剩一条死路了。

    退是速死,进也是速死,便是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过是死得稍微慢一点。

    宋观告诉自己不气,可胸臆间仍旧一口气顺不过来:“所以你到底跟过来想怎样?”

    小白虎放下衣摆,脑袋上的小老虎耳朵毛茸茸:“因为想过来,所以就跟过来了。”

    宋观突然有点想把小白虎踹进旁边洞窟。他此刻对白虎的感受,便像是一个费尽心思为了儿子筹划好了和顺前程的老父,结果最后看到儿子叛逆地撒手离家去搞艺术创作——本来听家里的话,一生可以吃穿无虑,偏跑出去瞎搞,于是穷得连喝一碗稀饭都要掰着手指头算计。

    “你过来坐。”宋观气完了觉得这地方真是见了鬼的冷,反正地上焦土都一样的,没得挑,他直接原地坐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让白虎坐过来。

    小白虎赤脚挨着宋观坐下,他身上的棉衣原本也只是披着,坐下来之后,这会儿便分了一半示意宋观和他一起盖。

    本来想一口拒绝,但这地方确实很冷很冷,宋观靠着小白虎,也不推辞了,索性和人分一件棉衣。他想起白虎先前说自己想起来,这话初听时吓了他一跳。宋观有点不太想问白虎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问了也白问。但现在事情反正已经变成了这样,有些话就算出格,问了也不打紧。所以这般两者差别只在于一个死得糊涂,一个死得明白点,端看他自己怎么选择了。

    琢磨了最后一阵,宋观开口:“你说你想起来,你都想起什么了?”

    小白虎伸出没有被瘴气腐蚀的左手,用掌心盖住宋观右手的手背。宋观的手凉得跟冰渣似的,但他像是未有所觉似的握了一握:“我们以前都是神君,而我和你们几个关系都不大好。后来机缘巧合,我变成了一只兔子,你养了我一段时间。”

    宋观道:“尽是胡扯,什么神君不神君的。先前有个自称朱雀的神君来过一趟,接了‘长虫’走了,说是和‘长虫’是老朋友。我看你和他大约也是认识的。反正我不可能是什么神君。你是记忆不全,认错人了。”

    小白虎偏过头看着宋观,他脸上没有什么波动的表情,只有眼神特别认真,他对宋观说:“我不会错认的。”

    宋观没说话,这时,小白虎将自己覆在宋观手背上的左手反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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