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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没有太阳。

    没有太阳……

    不知为什么,明昼脸上滚烫的温度忽然慢慢降了下来,红潮褪去,

    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没有再躲避萧今昂的触碰,安静得不同寻常,许久后,终于开口问道:

    “……我如果生病了,

    你会怎么样?”

    明昼其实想问,

    他如果生病了真的会有谁在乎吗?但这句话未免显得太过尖锐,

    在舌尖几经翻滚,

    最后还是咽进了腹中,于是扎伤的只有自己。

    如鲠在喉,如针入腹。

    萧今昂闻言便以为他真的生病了,因为心思过于单纯,

    什么都表现在脸上,

    语气认真道:“你如果生病了,

    我当然会照顾你呀。”

    他语罢又像当初做小钻石的时候,

    轻轻蹭了蹭明昼的脸颊,像小动物在安抚同伴,语气担忧,笨拙哄道:“你发烧了对不对,我下楼给你买药好不好?”

    萧今昂的脸很软,哪怕只是轻微触碰,都能感觉到这个人的心肠是软的,心思是单纯的。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口袋没钱,说完就要下楼去给明昼买药,结果还没走两步就被对方攥住了手腕:“不用了——”

    明昼短暂犹豫了一秒,把到嘴的“没生病”三个字咽了回去,最后轻声道:“我房间抽屉里有药,里面的感冒药还没吃完。”

    萧今昂闻言下意识看向里面的卧室:“是里面那间吗?”

    明昼点头,低声道:“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那我去帮你拿。”

    萧今昂语罢小心翼翼绕开地上正在进食的猫咪,然后走进了明昼的卧室。他在漆黑的环境中摸索着打开灯,发现床边有个小柜子,拉开抽屉就见里面放着几盒感冒药,包装盒很是眼熟,好像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在药店里买的。

    萧今昂蹲在地上,认认真真看了一下药品说明,发现成年人一次吃两颗就够了,掰了两粒药出来,把药盒重新放回了原位。

    明昼家里的东西摆放很有规律,就连不同的药品也会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抽屉,乱摆乱放的话,万一明昼找不到就麻烦了。

    萧今昂拿着药走出来,本来想接一杯热水,结果发现桌上的水都是凉的。他从厨房灶台上找到水壶接水,准备重新烧一点。

    明昼听见接水的动静,好似猜到了萧今昂要做什么。他摸索着从沙发上起身,微微偏头,出声提醒道:“我记得桌上有水。”

    萧今昂挠头:“可是桌上的水是冷的。”

    明昼:“没关系。”

    滚烫的热水对于瞎子来说太危险,明昼几乎没有喝热水的习惯。

    萧今昂却意外的固执:“不行,生病的人不能喝冷水。”

    明昼只好重新坐回了沙发。

    萧今昂等着水烧热了,接了一杯热水,结果发现有些烫,又往里面倒了一些冷水,确定温度合适了,这才走到明昼面前,蹲下身道:“喝药吧,喝完药病就会好了。”

    这世上的药石救不了两种人,一种是病入膏肓者,一种是无病呻吟者,明昼却好似两种都占全了,于是只落得“无药可救”四个字。

    但他有时依旧会想,会不会有一天,真的有人愿意给他喂药,救一救这条苟延残喘的命……

    萧今昂像照顾小孩一样,说了一声“啊”,然后把手里的药一颗一颗喂到了明昼嘴里,顺便把水杯递到他唇边,神情专注而又认真:“把药吃下去就没事了,不要怕苦。”

    萧今昂没吃过胶囊,不知道这种药是没味道的,但这依旧不影响他看起来像个“专业”的医生。

    而明昼竟也什么都没说,萧今昂喂什么,他就吃什么,就着那杯温热的水,将药尽数咽入喉中。

    他在装病,他病入膏肓。

    地上的猫儿似乎也吃完了盘子里的肉糜,用舌尖舔了舔干净的盘身,然后发出一声细小的猫叫:“喵~”

    听起来比刚才有精神多了。

    萧今昂见状弯腰趴到了地上,仔细观察了一下那只猫的状态,然后笑眯眯问道:“你吃饱了呀?”

    瘦小的猫儿瑟缩在黑色的外套里,一只眼睛是浑浊的,一只是漂亮的天蓝色。它看起来依旧有些害怕人类,但面对萧今昂的靠近,终于没再躲避,而是轻轻晃了晃尾巴。

    这间空旷的屋子因为他们的存在,似乎终于多了几分人气,连带着空气中的腐朽的死寂也开始退散。

    明昼听见那声猫叫,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萧今昂是为了要猫粮才来这里的。他循着声音慢慢偏过头,看向萧今昂所在的方向,顿了顿,终于开口问道:“它的眼睛受伤了吗?”

    明昼其实并不关心那只猫怎么样,他对自己尚且匀不出丝毫善意,更何况那只从未蒙面的猫。就像他以前说过的,他是个烂到根里的人,话一出口,就隐隐感到了后悔,希望萧今昂没听见。

    然而萧今昂听见了,语气担心:“嗯,它的右眼睛好像看不见。”

    明昼感觉自己像是中了邪,又像是吃错了药,否则怎么会一再说出这种近乎多管闲事的话:“我记得附近有家动物诊所,明天带它去看看吧,说不定……说不定能治好。”

    萧今昂其实也想带猫咪去治病,但奈何囊中羞涩,听见明昼的话,只感觉心里美滋滋直冒小泡泡,小心翼翼问道:“真的可以吗?”

    他让他感到心软,他同样也对他感到心软。

    明昼忽然发现自己没办法拒绝萧今昂的任何要求,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了些许可怕,但依旧沉稳随和,完美符合心理医生的一切特质:“当然可以。”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萧今昂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系统提示音:

    【叮!请宿主注意,反派黑化度已降为65%,请继续努力哟~】

    萧今昂听见提示音,眼睛不由得亮了亮,高兴得想在地上打个滚。

    耶~他也太棒了吧!这次居然降到65%了哎!65%哎!

    明昼没有注意到萧今昂的雀跃,而是从沙发上慢慢站起身,摸索着走到窗边,然后打开窗户,伸手感受了一下外面微凉的雨丝:“好像下雨了。”

    萧今昂还没有注意到,闻言疑惑抬头:“嗯?下雨了吗?”

    明昼点头:“嗯,你带伞了吗?”

    萧今昂显然没有带,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不知道今天会下雨,没有带伞,明医生,你可以借我一把吗?”

    萧今昂不怕淋雨,但是他等会儿还要把猫带走,万一小猫淋到雨就不好了。他今天找明昼要猫粮已经很麻烦对方了,不能再把猫留下来过夜。

    明昼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慢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风雨,这才回答道:“我家没有伞。”

    萧今昂闻言茫然眨眼:“没有伞吗?”

    明昼微微摇头:“没有。”

    他神情淡然,用最认真的语气告诉了萧今昂这个略有些离谱的事实,让人想怀疑他在开玩笑都做不到。

    萧今昂心想那就只好自己变一把了,虽然有些耗费能量:“没关系,我家很近,很快就可以到了,一点点雨应该没事。”

    然而老天爷仿佛故意和他作对,他话音刚落,只听外面嘈杂的雨声瞬间大了不止一个度,很显然,雨势变大了。

    萧今昂人也傻了。

    明昼重新走到了沙发旁。他好似能准确知道萧今昂的方位,慢慢倾身,和他一样蹲在了那只猫的旁边,然后出声问道:“怎么办?”

    好似他才是那个没带伞的人。

    萧今昂底气不足的小声道:“没关系,我家近。”

    明昼:“你住在哪里?”

    萧今昂眼神飘忽:“就在……就在附近的一个小区里面。”

    明昼:“可是离这里最近的一个小区在十公里外,而且现在很晚,已经没有车可以坐了。”

    就算有车坐,萧今昂也不一定有钱付账。

    现实往往很残忍,让人无法面对。萧今昂显然不擅长撒谎,被明昼戳破之后,连耳朵根都红了起来。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明昼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轻到让人险些听不清:“在我家住一晚吧……”

    萧今昂:“嗯?”

    明昼并没有看他,而是摸索着伸出指尖,低头触碰了一下那只毛茸茸的猫,然后又收回了手,低声重复道:“在我家住一晚吧,明天带它一起去看医生。”

    家?

    这个字眼对于萧今昂来说有些陌生。他闻言不禁伸手戳了戳身旁柔软的沙发,又看了看头顶的天花板和地面光滑的木质地板,心想这就是人类的家吗?四四方方的,和他的球球看起来有点不太一样。

    萧今昂有些高兴,又有些忐忑,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明昼,小心翼翼问道:“我真的可以住你的家吗?”

    明昼点头,好像笑了笑,又好像没有:“可以。”

    萧今昂知道明昼肯定是怕自己淋雨,心里美滋滋的,没忍住凑过去蹭了蹭对方,像一只大狗狗,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明医生,你对我真好~”

    那种柔软的轻蹭感再次出现,让明昼的身形顿了顿,他却不再慌张,已然开始学会适应。

    【叮!】

    系统提示音忽然在空气中响了一声,

    【请宿主注意,反派黑化度已降为64%,请继续努力哟~】

    明昼逗弄猫儿,没有说话,而萧今昂也安静了下来。

    他听窗外雨声淋漓,冲刷过往一切罪恶。

    他听黑化度逐渐下降,就像世间的一切苦难终于开始得到救赎。

    第261章

    你哭了

    明昼独居多年,

    且社交圈狭小,基本上没有太多朋友。里面虽然有一间客房,

    但很少开启,

    角落里堆满了储物箱,让人无处落脚。

    萧今昂打开门看了眼,结果发现储物箱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抬手挥开空气中呛人的尘埃,好奇出声问道:“箱子里面放的是衣服吗?”

    明昼站在门口,

    并没有进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阻隔在了外面,

    闻言听不出情绪的道:“不是衣服,是死人的遗物。”

    他语罢忽然意识到这么说太过直接,

    很有可能吓到萧今昂,

    顿了顿,

    又改口道:“是我母亲的遗物……”

    “母亲”这两个字他说的很轻,

    语速飞快略过,

    似乎并不愿意提及。就好像有些字眼天生就带着刺,稍一触碰,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不知是不是错觉,萧今昂感觉明昼此时的情绪有些怪异,他思索一瞬,然后关上了那间客房:“那就不要动你母亲的遗物了,我睡沙发吧。”

    萧今昂没有半点不高兴,他就是单纯觉得让明昼打扫房间太辛苦,

    反正只住一晚上,

    没必要那么麻烦。

    明昼自然不可能让他睡沙发:“没关系,

    都是一些早就该丢掉的旧东西,

    我看不见,所以才一直堆在里面,你先去洗澡吧,我很快就收拾好了。”

    他语罢摸索着从衣柜里找出一套新睡衣,又拿了一条毛巾递给萧今昂。萧今昂对此感到颇为好奇,他的身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由能量虚化而成的,每次进入能量球的时候就自动清洁了,是不用洗澡的。

    萧今昂把衣服和毛巾抱进怀里,对明昼道:“没关系,我就睡沙发,我以前都是睡地上的,睡沙发已经很好了。”

    能量球里面没有床,他都是随便找个地方一躺,还从来没有正经睡过觉呢。

    然而明昼听见他的话,不免脑补得有些多。例如萧今昂已经贫困到连床都买不起,只能睡廉价的地下室,又或者再离谱一点,对方很可能睡在桥洞,否则怎么会连床都没睡过。

    明昼不由得出声问道:“你真的一个家人都没有吗?父母呢?”

    萧今昂心想钻石怎么会有父母呢,他是科技的产物啊,挠了挠头:“我没有家人,也没有见过我的父母。”

    他们的延续方式和人类不一样,不必依靠血脉维持,而是依靠冰冷的机械能量。

    除开工作的时候,明昼其实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并不喜欢追问别人刺痛的过往,刚才那句话也只是想多了解一下萧今昂,闻言并没有说什么,只道:“你先去洗澡吧,别感冒了。”

    萧今昂:“好,那你有什么事就叫我。”

    几秒后,空气中响起萧今昂反手带上浴室门的咔嚓声,然后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明昼站在原地,似乎是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然后慢慢转身,摸着门框走进了那间封闭漆黑的卧室。很显然,他甚少踏足这里,对一切都显得茫然而又陌生。

    这间客房许久不曾打开,除了尘埃的味道,再就是樟脑丸特有的气息,历经岁月沉淀,腐朽得犹如行将就木的老人。

    明昼的眼睛本就暗不见光,但自从踏进这间屋子,他却觉得角落里仿佛有一种更暗更黑的阴影开始飞速蔓延,如泥沼般将人吞噬其中,死死扼住咽喉,阻断了一切空气。

    明昼低头喘了口气,忽然觉得呼吸困难,掌心冰冷黏腻,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那是人在极度惊恐的情况下才会有的反应。他摸索着找到角落里堆积的储物箱,用了些力气抱起来,想尽快离开这个房间,然而越慌越乱,不小心被床脚绊倒,猝不及防跌坐在地,连带着储物箱里的东西也流水般倾泻出来,洒得到处都是。

    箱子里全是属于女人的东西,高跟鞋、口红、项链、衣裙,还有一顶打结落灰的黑色假发,不偏不倚刚好落在明昼身边。

    明昼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本能摸索着想要站起身,然而指尖却忽然在黑暗中触碰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像是女人的头发。他心脏陡然一缩,就像是沾了毒,惊慌失措将那个东西扔开,瞪大眼睛拼命后退,缩进了墙壁最里面的角落。

    时间变幻无常,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口红的外壳早已生锈裂口,衣裙也生了霉斑,那顶黑色的假发静静躺在地板上,发丝干枯打结,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失去了生命力。

    有些人已经死了,可记忆却如附骨之疽般,永远扎根在另外一个人的生活里。你以为自己早已忘却,可当有一天打开尘封的箱子,你才发现原来阴影从未远去。

    明昼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此时终于睁开那双从未示人的眼睛,只见漆黑的瞳孔狭小失焦,眼睛上覆着一层病态的白翳,遮蔽了所有的视线,只余一片无休无尽的黑暗。

    明昼瑟缩在角落,慌张看向自己对面的方向,他明明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恍惚间却好像看见一名瘦弱的男孩蹲在墙角,被一名长发女人掐着脖子摇晃。

    “吃饭!你为什么不吃饭?!你知不知道我多辛苦才生下你这个野种?!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吗?!”

    神情疯癫的女人死死掐住男孩的喉咙,然后将发馊的米饭用力塞进他的嘴里,鲜红的长指甲黏满了白色的米饭,就像红艳的玫瑰爬上了蛆虫。

    “你爸爸不要你了,只有我要你,只有我要你懂吗?!我这么努力挣钱养活你,你为什么不吃饭?!”

    女人脸上画着浓丽的妆,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她顾不得打结的头发,也顾不得地上的尘埃,用力攥住地上滚落的饭粒,机械似的往男孩嘴里塞,直到最后塞不下了,这才气喘吁吁地跌坐在地。

    “咳咳咳……咳咳咳……”

    男孩被掐得脸色青紫,爆发出一阵剧烈的低咳,但他不敢吐出来嘴里的饭,和着地上的泥沙,努力咽进肚子里。

    米饭发酸发馊,早已腐败,就如同这间房里关着的人。

    男孩见女人跌坐在地上,一点点爬到她身边,忍着哭腔轻拍她裙摆上的灰,以为是自己惹了她生气:“妈妈,你别生气……我吃饭……我吃饭……”

    然而女人并不理他,而是自顾自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然后对着镜子,将断裂的口红一遍又一遍涂在本就鲜红刺目的唇上,捂着嘴咯咯娇笑道:“你爸爸马上就要来接我了,他说挣够钱就和那个黄脸婆离婚,回来娶我过好日子。”

    她涂完口红,又低头开始整理自己那件脏旧的碎花连衣裙,忽然发现裙摆上面有一个破洞,不由得愣住了,自言自语道:“怎么会破了?”

    女人有些慌乱,一骨碌从地上站起了身,疯疯癫癫自言自语道:“怎么会破了,我的裙子不能破……针……我要找针……我要补衣服……”

    她在这间四四方方的狭小屋子里四处搜寻着什么,最后终于在抽屉里发现针线盒,然后手忙脚乱穿针引线,低头缝补起自己的裙子来。

    一针,两针,三针……

    女人不知想起什么,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四针,五针,六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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