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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他取出了提前准备好的小葫芦,将里面的液体倒入掌心,然后均匀撒在了地面上。

    谢镜渊嗅到一股酸味,像酒又像醋,皱了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楚熹年道:“找血痕。”

    早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开始,法医就开始利用鲁米诺试剂检验血痕。这种试剂一旦与血液中的血红素发生反应,便会产生荧光。

    但大燕朝显然是没有这种东西的,楚熹年只能用醋和糟酒混合,均匀撒在草地上。这种液体遇上血痕,同样会产生反应。

    谢镜渊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还是挑着灯笼,在一旁照明。当楚熹年把葫芦里的液体洒上去时,只见草地上忽然出现了些许白痕,虽然颜色极淡,但在灯笼的照耀下勉强能看清。

    谢镜渊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皱眉狐疑道:“这就是你说的血痕?”

    楚熹年点头:“科学的力量。”

    谢镜渊嘁了一声,冷笑道:“这个叫科学的人很厉害吗?”

    他以为科学是个人。

    楚熹年眼中有笑意一闪而过,慢吞吞道:“嗯……大概比你厉害一点。”

    谢镜渊脸黑了半边,无声咬牙,衬着他脸上银质的面具,在黑暗中愈发阴森如鬼魅。

    楚熹年没发现,专心致志勘验着地上的血迹,最后发现在一片杂乱的血痕中,东南方向似乎有条爬行的痕迹。

    他倒出葫芦里的液体,继续洒,一条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血痕直直通向了密林深处。

    楚熹年对谢镜渊道:“九娘垂死的时候,曾经爬行过一段距离,我们过去看看。”

    谢镜渊脸色臭臭的,不肯动。但见楚熹年已经朝着里面走去,只得不情不愿的跟上。

    血痕很长,到后面就越来越淡,几乎看不见了。楚熹年只能扔掉手中的空葫芦,俯身在周围寻找线索。这边野草茂盛,直长到了他膝盖高,以至于他根本没发现脚下有一口枯井,等踩空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掉下去大半了——

    “谢镜渊!”

    楚熹年心脏一紧,情急之下喊出了这个名字。谢镜渊闻声回头,立刻快如闪电出手攥住他的胳膊,然而整个人还是因为惯性被一起带了进去。

    谢镜渊以掌成爪,死死攥住井沿,试图撑住他们两个。然而砖石腐朽,直接被他攥成齑粉,三人直直落入了深井中。

    “噗通——!”

    水花四溅。

    真好,井里有水。

    这是楚熹年掉进井里后的第一个想法。

    谢镜渊如果没有扔掉他的探路棍就好了,这样他们大概率不会掉进来。

    这是楚熹年心里的第三个想法。

    他们两个一起落入井中,连呛了几口水,这才浮上来。谢镜渊死死攥住楚熹年的胳膊,第一时间去查看他的情况,皱眉道:“楚熹年!”

    “我没事。”

    楚熹年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水,可能他人生前三十几年平静惯了,哪怕身处陷境,慌乱一瞬也就镇定下来了。

    谢镜渊说:“我们掉进井里了。”

    楚熹年:“嗯,我知道。”

    “……”

    谢镜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那只手仍紧紧攥着他,片刻后才冷笑道:“让你非要跑到京郊来,如何,掉到井里了吧?”

    楚熹年觉得这井水实在阴寒,让人遍体生凉:“将军武功高强,可能爬上去?”

    他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可能。这就和鸟儿落进井里出不去一样。它们需要一段距离的横向助跑才能飞起。带翅膀的动物尚且这样,更何况谢镜渊。

    这个时代虽然有轻功,但应该不可能逆天到那种地步。

    “不能,”谢镜渊果然摇头,“井壁太高,少说有十来丈,我纵身一跃,最多五丈。”

    楚熹年现在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们没摔死真是奇迹。当然,不排除是刚才落下来时谢镜渊抓住井壁缓冲力道的可能。

    谢镜渊勾唇,嘲讽道:“你怎么不让那个叫科学的人来救你,他不是比本将军厉害么?”

    楚熹年嗯了一声:“他现在不在。”

    科学这种东西挺玄的,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大概是井内太过寂静,让人不自觉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楚熹年静默一瞬,开口道:“将军其实不必与我一起落进来……”

    谢镜渊只要松手,一切便都迎刃而解了。

    谢镜渊闻言看向他,大半身躯落在阴影中,让人瞧不真切:“是么?”

    他说:“方才是我没反应过来,下次你再落进来,我不会攥着你了。”

    谢镜渊说完,慢慢松开楚熹年,转身背对着他,一个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熹年睨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不像一个反派,而原著中被新帝囚禁至死的结局似乎也太过严苛。

    他犹豫着伸出手,轻轻落在谢镜渊肩上,低声道:“估摸着太子等会儿便会来了,希望他能找过来吧。”

    谢镜渊想起太子的莽撞性子,冷笑道:“他不掉进来便好了。”

    他的这张嘴仿佛开过光,话音刚落没多久,只听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喊什么,只是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谢镜渊下意识看向上方,恐是太子,正准备提醒他注意脚下。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一阵砖石碎落的动静,一团黑影直直掉了下来——

    “噗通——!”

    水花四溅。

    太子果然不负谢镜渊所托,成功掉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天上掉下个殷妹妹#

    第51章

    井中密信

    太子显然吓了一大跳,

    掉进来后拼命挣扎,激得水花四溅。声音在幽深的井中回响,显得鬼魅阴森。

    楚熹年躲在旁边,

    被他溅了一脸水,

    淡定用手擦了擦。谢镜渊冷眼旁观,嫌弃转过身,根本不想理他。

    太子扑腾半天,终于安静了下来。他下意识环顾四周,

    结果发现自己正身处漆黑的井底,

    而楚熹年和谢镜渊就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太子显然懵了一瞬:“你们怎么在这儿?”

    谢镜渊眉头拧得死紧:“掉下来了。”

    蠢货。

    太子一见还有人陪着自己,顿时也不慌了。他游到谢镜渊身旁:“那我们怎么出去?”

    楚熹年闻言心中陡然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殿下的随从呢?”

    “孤……”太子顿了顿,

    听起来有点心虚,“孤嫌他们跟着碍事,让他们在路边等着了……”

    这句话掐灭了他们最后一丝希望。谢镜渊无声咬牙:“你自己一个人进来做什么,

    喂狼么!不带随从便罢了,

    自己也掉进了井里,莽撞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谢镜渊!”太子恼羞成怒,

    气得砸了一下水面,

    井水溅起浇了三人一脸:“就你们聪明,你们聪明怎么也掉进来了?!”

    楚熹年怕他们两个打起来,伸手将谢镜渊拉到自己身旁,不着痕迹隔开了二人,

    却被对方身上的温度冻得缩了一下手。

    他睨着谢镜渊苍白泛青的唇,

    无意识皱了皱眉。

    谢镜渊闭目不语,不是怕了太子,而是没心情吵。让对方一个人撒会儿疯也就好了。

    太子倒是不慌不忙:“怕什么,等会儿他们瞧不见孤,

    自然就寻过来了,你还怕出不去?”

    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就怕谢镜渊撑不住。

    楚熹年掬起一捧寒凉的井水,不知在想些什么,干脆在井壁四周摸索起来。九娘临死前曾经拖着将死之躯爬行过一段距离,不偏不倚刚好到井口附近。她若为了求救,该向路边爬去才是,又为何往密林深处爬。

    井里是否藏着什么东西?

    谢镜渊双手抱臂,靠着井壁,见楚熹年四处摸索,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在找什么?”

    楚熹年摇头:“我只是想看看里面是否有线索,但井不能确定。”

    太子完全听不懂他们两个在说什么,抬头盯着井口,只希望那些该死的奴才赶紧找过来。然而不经意碰到井壁,后腰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还以为是水蛇,反手就是一抓,指尖却碰到一张硬硬的纸。

    “咦?”

    太子从水里捞起,对着井口透入的月光一看,却见是一张泡湿的信封,皱眉道:“怎么有封信?”

    他此言一出,楚熹年和谢镜渊都看了过来。纷纷游到他身旁,却见是一张没有落款的空白信封,里面鼓鼓囊囊,应该藏着东西。

    楚熹年道:“殿下,可否借我一观?”

    太子还没来得及答话,谢镜渊就已经从他手里抽出信封,扔到了楚熹年怀里:“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想看便看。”

    太子看向谢镜渊,觉得他性子有些反常,不乐意了:“谢镜渊,你懂不懂什么叫为臣之礼?”

    谢镜渊阖目:“等有一日太子殿下当了皇帝再与我说这些话吧。”

    皇帝一日不死,余者终究为臣。太子又如何,纵沾了血缘之亲,依旧也是臣。

    太子嘁了一声,碍于楚熹年在旁边,没有接茬。这话传出去有问鼎之嫌,燕帝又素来多疑,难保不会引起什么风波。

    楚熹年检查了一下信纸封口,然后打开,却见里面有一封信,另藏着一块玉。信纸乃油纸所制,虽在井中泡了许久,但好在里面的信纸还算完整。

    太子催促道:“快打开看看写了什么。”

    楚熹年将那张半湿不干的纸小心展开,通过月光勉强辨认上面洇湿的墨痕,却发现是一封述罪书。字体娟秀,应当出于女子之手,将幕后之事尽数娓娓道来:

    吾名九娘,自幼失亲,亦不知所姓。本南郡人士,因刀兵之祸辗转流于京中。启盛六年,为右卫将军秦道炎收为义女,受其驱使,习得武艺,后隐于烟花之地,助其探得京中密辛。

    秦道炎者,刚愎自用,心胸狭隘。自先帝在位时,投身军伍。多年来数从征伐,渐蒙恩遇,新帝即位后,以功进右卫将军,赐邑千户。启盛十九年,迁兵部尚书,参朝议政,颇有赞誉。

    启盛二十一年,九娘忽收秦道炎密信,命我诱楚氏二子出京,将其弑于郊外,嫁祸谢镜渊之身。然突遭变故,其护卫赶来,遂失手。

    启盛六年至今,秦道炎私收数百假子,暗藏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吾日益心忧,念昔日泰安门之乱,恐被灭口,成无用之棋、俎下之鱼。遂留此信,藏于枯井,以做严证。

    信纸材质柔韧,像是特意做了防水处理,上面还沾着斑斑血迹。九娘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爬到井边,大概就是为了引人发现里面的东西。

    楚熹年睨着信纸,若有所思,终于确认了心中想法,喃喃自语:“果然是秦道炎……”

    看来他猜的没错。昔年谢氏满门被斩,皆因牵扯泰安门谋反之事,而秦道炎便是当时率兵捉拿谢家的人之一。

    但九娘言词隐晦,似乎在暗示这件事背后井不简单。

    太子捏着信封里藏着的一枚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块玉佩孤似乎见过,秦道炎膝下义子无数,每人身上都有一块,看来九娘所言为真。这老东西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好端端的害你做什么,难道是冲着孤来的?”

    谢镜渊没有说话,井中阴影斜落在他身上,愈发显得像一尊死气沉沉的石像,少顷才慢慢出声:“昔年他与……谢壁将军同为军中同僚,比武之时技不如人,暗使阴招,反害自己瞎了一只眼睛,自此便结下仇怨,与谢家人处处为难。”

    楚熹年不着痕迹看了谢镜渊一眼。

    谢壁便是当初的谢氏家主,按辈分来算,应该算是谢镜渊的族叔。据坊间传言,他当年带兵入宫,意图谋反,后被擒杀宫中。谢镜渊一个旁支庶子,竟也知道早年密辛?

    太子冷笑一声:“老东西,孤说他怎么天天戴着一只眼罩装独眼龙,原来是个瞎子!”

    语罢又仰头望着井口喊了一声:“该死!孤不见了这么久,他们怎么还不来寻!”

    太子浸在冰凉的井中,只感觉度日如年。事实上用现代时间来算,离他掉进来才过八分钟不到而已。

    谢镜渊没有说话,嘴唇寡淡得毫无血色,眉宇间亦是泛着青色的死气,偏偏一言不发。他仿佛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一个人兀自出神。

    楚熹年道:“秦道炎原想杀我嫁祸给你,没想到失了手,干脆杀掉九娘灭口,把你我牵扯进来,看来他真是恨极了你们谢家人。”

    谢镜渊剧烈咳嗽了两声,声音低哑不屑,隐隐藏着一分狂傲:“我此生树敌无数,不缺他一个。”

    太子倒是挺够义气。他慢慢挽起袖子,看起来一肚子坏水:“这老东西敢暗中使绊子,我们先收拾晋王,再收拾他,弄死这两个乌龟王八蛋。”

    楚熹年没说话。他在水中握住谢镜渊的手,掐住了对方的手腕,却发现脉搏越来越微弱,心知是被寒意侵蚀所致。犹豫一瞬,忽然皱眉将谢镜渊拉入了怀中。

    谢镜渊一惊:“你做什么?”

    太子也是一惊:“楚熹年,你要不要脸?!”

    楚熹年神色平静。他将信纸重新塞入怀中,用力收紧双臂,拥住谢镜渊寒凉的身躯,以此来渡去些许微薄的暖意:“殿下不知么,他身中奇毒,体寒如冰,不可久冻。”

    谢镜渊无意识挣扎,却又被楚熹年按住,不得动弹。

    太子语结,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他游到谢镜渊身边:“你冷?怎么不早说。”

    他说着往里面挤了挤,似乎想加入他们,却被谢镜渊毫不留情一把推开,阴恻恻道:“你凑什么热闹!”

    太子不好意思说自己也冷,哆哆嗦嗦道:“谢镜渊,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谢镜渊皱眉移开视线,闭目不语。他看似平静,实则心中乱糟糟的。不经意偏头,触碰到楚熹年的下颌,引起一阵微妙轻痒。

    楚熹年身着白衫时皎如明月,现如今一身玄色的随从衣裳,却更显风骨俊秀。井中月色落下,肩头满是清辉。他静静拥着谢镜渊,力道不曾松懈半分。

    谢镜渊也没有再挣扎,身形僵硬,片刻后才缓缓放松。

    “……”

    太子面无表情盯着他们,片刻后,低头看了看井水,又抬头看了看井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谢镜渊,孤被你害死了,”太子抹了把脸,半真半假道,“孤会成为大燕朝第一个冻死在井里的皇子。”

    他虽顽劣不堪,但面容年轻,不难看出眼底暗藏的雄心壮志。太子说这句话的时候丝毫不知将来自己很可能因为造反失败,被幽禁东宫,后来新帝登基,直接赐他了自缢。

    连带着谢镜渊也是一败涂地。

    月光幽幽,斜斜落入井中,恍惚间照出了他们二人在原著中的结局。

    楚熹年垂下眼眸,若有所思的低声问太子:“殿下以为世间最痛苦的死法是什么?”

    幽禁自缢,还是死于井中?

    太子想了想,然后道:“自然是被勒死。”

    楚熹年抬眼:“为何?”

    太子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出了一个惊天秘闻:“我母后就是被人勒死的……”

    谢镜渊忽然出声打断:“太子慎言!”

    太子闻言一顿,对上谢镜渊暗藏警告的眼神,而后满不在乎的笑了笑,没再说话了。很显然,他不觉得这件事是什么秘密,但谢镜渊不想让他提。

    楚熹年闻言却思绪翻涌。他低头看向谢镜渊,见对方露在衣领外的一截脖颈苍白如纸,隐隐可见青色的血管,将自己勉强还有几分暖意的掌心覆了上去。

    楚熹年用仅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他:“还冷吗?”

    谢镜渊暗沉的眼看着他,既说不出一个冷,也说不出一个不冷。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温度好似回暖了些许,和楚熹年达成了一致。

    分不清是谁冷了谁,又或者谁暖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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