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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她命人放下纱帐,依言在外间等候,并把香膏送了进去。一双精明的吊梢三角眼却紧盯着里面的绰绰人影。

    灯烛亮着,投下暖黄的光晕。

    楚熹年抖了抖袖袍,在床边落座,他墨发白衣,身上还带着些许水汽,对什么都是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修长的指尖挖了一块香膏,凑到鼻端闻了闻,而后似有所悟的挑了挑眉。

    清风霁月般的模样,动作却莫名旖旎色气。

    楚熹年回首看向谢镜渊,微微勾唇,却一字不语。片刻后才晃了晃自己的指尖,低语道:“将军……?”

    那香膏沾了体温,融得比雪还快,楚熹年指尖亮晶晶的,像沾了水。

    与之对比分明的则是谢镜渊愈发阴鸷难看的脸色。他这种人应当是不会受此折辱的,但身处绝境时却又难说。

    好比勾践卧薪尝胆,韩信能忍胯下之辱。你不能说他们真的对敌人屈膝了,而是因为暂时的隐忍,有助于日后的崛起。

    楚熹年现在有点好奇,谢镜渊会怎么做。他缓缓摩挲指尖,眉眼斯文,说出的话却让人觉得他坏极了:“将军请宽衣吧,不然你我如何行周公之礼?”

    谢镜渊面无表情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

    葛嬷嬷听见这句话,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上前一步,想看看情况。而楚熹年却仿佛一直盯着她似的,隔着半透的纱帐,忽然冷冷斥道:“退出去——”

    葛嬷嬷吓了一跳,只听帐子里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再有逾矩,我定禀报贵妃娘娘处置。”

    她们要教授房内之术,楚熹年让她们教了。要在帐外围观,也让她们看了。葛嬷嬷若是再以下犯上,死了也白死,就算闹到皇帝面前也是楚熹年有理。

    葛嬷嬷只得脸色青白的退回了原位。

    谢镜渊没动。他虽戴着冰冷的面具,神情难测,却不难让人感受到他心中的天人交战,艰难且耻辱。

    人有千方百计,天只需一计,便可令人一败涂地。

    天下猛禽惟鹰隼可称王,陆上凶兽惟虎狼可称雄。鹤生于九皋,凤栖于梧桐。可若处于绝地,是鹰当折翅,是虎需伏卧,九皋仙鹤,梧桐神凤,亦振翅难飞矣。

    谢镜渊是毒蛇,是渊龙,现在也不得不盘卧。

    “哗……”

    一阵丝绸衣物落地的声音响起,在空气中显得犹为明显。谢镜渊闭目褪了自己的衣衫,就好似一只鹰恶狠狠啄断了自己的羽翅,难以伤敌,便先自损八千。

    他精壮的身躯暴露在空气中,刀剑留下的伤疤贯穿纵横。无一不在告诉着世人他的爵位是如何得到的,他的高位是如何用血肉堆砌上的。

    果然心性狠绝。

    楚熹年缓缓靠近他,墨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微湿半干。那张脸俊秀绝俗,愈发恍若神人,谢镜渊却不愿再看,闭目躺了下来。

    他等着人生中最大的耻辱。

    身体暴露在空气中,越来越冷,但最后冷到极致便不觉冷了。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传来,身上被人敷上了一床温暖的锦被,谢镜渊倏地睁眼——

    “嘘……”

    楚熹年食指抵唇,对谢镜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意思很明确,别说话。

    他把被子给谢镜渊盖好,并以此为隔,解了自己的外袍,仅着一身里衣,将他压在身下。谢镜渊转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再动,只是一直盯着他。

    隔着一层帐幔,兼五步之遥。葛嬷嬷等人伸长了脖子也没能看清里面的状况。只能瞧见人影绰绰,看样子是在行房,可怎么没声音?

    葛嬷嬷不自觉拧起了眉头。

    楚熹年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低头看向谢镜渊,笑时惑人,低声道:“将军不如叫两声听听?”

    谢镜渊心想叫什么?怎么叫?他又不是青楼里的小倌。长腿一踢,动作简单粗暴,直接把床尾放药的矮桌踹翻了,东西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这动静着实有些大,葛嬷嬷等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进去查看:“楚公子?!”

    “无碍——”

    楚熹年按住谢镜渊的腿,故意压低声音嘶哑道:“不小心打翻了桌子。”

    他喘息沉重,似乎在做什么不可言说的事。而谢镜渊不满被他按住,一把将楚熹年掀翻。从帐外看去,人影乱动,实在相当激烈。

    葛嬷嬷暗自拧眉,没想到谢镜渊竟真能忍下来,就那么乖乖同房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镜渊(冷笑):你看我乖吗?

    第42章

    将军有毒

    楚熹年一个翻滚,

    把人重新压在了身下,不让谢镜渊乱动。那纱帐轻薄如无物,但凡一阵风过都能吹起来。对方乱折腾,

    不小心吹起帐子就好玩了。

    “将军如此折腾,

    莫不是真想让我做些什么?”他从上至下睨着谢镜渊,

    难得显露了毒舌本性。

    他们之间仅隔着一床薄被,

    呼吸交融,

    灼热的余息好似要把人融化。身下人是男是女对楚熹年来说没有区别,却不代表对谢镜渊也没区别。

    大抵发现楚熹年没有同房的想法,谢镜渊也卸了刚才蓄势待发的紧绷。他睨着楚熹年的脸,忽然恶作剧似的笑了笑:“你确定想做些什么?”

    他指尖落在面具边缘,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击着,

    似乎有些犯愁,思忖着要不要把楚熹年吓一跳。然而还没等做出决定,就听身上的人低声道:“放心,我不碰你。”

    楚熹年语气认真,

    看起来一本正经。他对男男之事没有任何兴趣,一手撑在谢镜渊身侧,

    一手慢慢摸索着床榻,

    像是在检查什么。

    今日进府装得人畜无害,

    谢镜渊还以为他是个不谙世事的富贵公子哥。现在一看,

    楚熹年连葛嬷嬷那个狗奴才都能唬住,

    分明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谢镜渊意味不明的低声道:“楚熹年,是我小看你了……”

    他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柄刀来,尖尖的刃正对着楚熹年的咽喉,在皮肤表层温柔游走,缓缓下移至心脏处。但凡稍有寸进,

    便会血溅当场。

    楚熹年一把握住他的手,刀尖也随之顿住。他垂眸看向谢镜渊,发现谢镜渊在笑。

    “将军现在发现也不晚。”

    楚熹年说完这句话,就把刀从他手中抽出来,当啷一声掷到了地上。并继续检查着床榻,每一丝角落都不放过。

    谢镜渊越看越觉得他像个细作,“好心”提醒道:“你要找什么,不如本将军帮你一起?”

    楚熹年笑了笑:“不必,你找不到的。”

    谢镜渊如果找得到,还会中毒吗?

    楚熹年真的没有在鄙视谢镜渊。

    谢镜渊闻言脸色一凝,嘴角笑意也慢慢浅了下来,楚熹年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熹年检查过了床榻每一处角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雕花的大床做工精湛,散发着木料特有的香味,并无稀奇。

    他不由得皱眉陷入沉思,毒到底被下在哪儿了?

    就在这时,隔着一层帐幔,外间忽然响起了葛嬷嬷的声音:“公子,时候不早了,奴婢该回宫复命了。”

    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差不多该完事儿了,再待下去也没意义。

    谢镜渊不大甘心,总觉得让这个狗奴才完完整整走出去,有失自己的威风。楚熹年早就盼着她走,闻言淡淡嗯了一声:“你们退下吧。”

    葛嬷嬷站在外头,屈膝行了一礼。只是要走的时候,又犹豫起来,她盯着里面模糊的人影,到底心底存疑。咬了咬牙,忽然哗的一声掀开了帐帘,兀自冲进去倒头便跪:“可需要替公子与将军准备沐浴的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双三角眼直直盯向床榻。却见楚熹年正伏在谢镜渊颈间喘息,一床大红的锦被将他们身躯裹住,但从外露的肩膀不难看出他们未着寸缕。

    谢镜渊偏着头,看不清神情。楚熹年闻言从他颈间抬头,慵懒看向葛嬷嬷。胸膛起伏不定,声音带着情欲过后的餍足与沙哑,只是那双浅色的眼睛却让人不敢直视:“谁准许你进来了?”

    他墨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容颜神秀,好似谪仙。只是面前这幅场景可和“仙”字扯不上任何关系,有的只是糜乱暧昧。

    葛嬷嬷连忙叩首:“老奴一时忘了规矩,请公子责罚。”

    她是个不怕死的奴才。

    谢镜渊躺在楚熹年身下,阴恻恻出声:“给我挖了她的眼睛!”

    楚熹年捂住他的嘴,示意别出声,免得落人口实。淡淡看了葛嬷嬷一眼:“带着你的人退出去,自己领三十板子,若敢乱嚼口舌,我定禀报贵妃娘娘处置。”

    葛嬷嬷连忙应声退了出去。伴随着一阵房门开启又吱呀关上的声音,内室彻底静了下来。

    床上的两个人都没动。

    谢镜渊与楚熹年身躯相贴,只觉对方烫得惊人,好似一块火炭。他抬眼,却见楚熹年正盯着自己脖子以下的地方看,声音糅杂了空气中的冷意:“你的眼睛也不想要了?”

    楚熹年却伸手,捏住他颈间的一块玉佩,迟疑出声:“这玉……”

    谢镜渊像是陡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把抽出自己颈间戴着的玉佩,并急急切切把楚熹年从身上推了下去。然而这一推不要紧,仓促间不知碰到哪儿,他脸上的面具忽然掉了下来,露出了另外半张脸,他们三人四目相对,空气陡然陷入寂静——

    “……”

    有坊间传言说谢镜渊容貌被毁,具体是怎么个毁法却无人得知。现如今总算露了真容。

    在烛火的照耀下,对方另外半边脸满是纵横交错的疤痕。长的,短的,数不清有多少道。它们攀爬在皮肤上,足以将一个惊艳的少年毁得人不人,鬼不鬼。

    一在云天,一在地。

    楚熹年没说话。

    谢镜渊死死盯着他,见他一动不动,便以为他吓傻了。缓缓倾身靠近,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声音阴阴凉凉,让人想起潮湿环境中的毒蛇:“如何,对着我这张脸,你可还想做些什么?”

    自然是不会的。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对这张脸有什么想法。

    谢镜渊本以为楚熹年胆子大,现在一看,不过如此。他狭长的眼中隐隐浮现讥笑,捡起掉落的面具,正准备扣上,脸颊却忽然多了一道温热的触感:“将军的脸是怎么伤的?”

    谢镜渊一怔。

    楚熹年指尖缓缓摩挲着他满是伤疤的右脸,力道极轻。并且为了方便观察,身形靠近,险些挨上谢镜渊的鼻尖。

    他低声问:“将军的脸,是怎么伤的?”

    谢镜渊脸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酥酥麻麻一片。谢镜渊竭力忽略这种感觉,讥笑答道:“自然是战场上伤的。”

    “不,”楚熹年摇头,“不是。”

    谢镜渊脸上至少有十几道伤痕,且边缘粗糙,绝非被锋利的刀剑和流矢所伤。那人似乎铁了心要毁掉他的脸,不叫任何人看出他的本来面目,接连划了数十下。

    楚熹年慢慢摩挲着他的脸,发现除了划伤,还有许多形状不规则的斑驳痕迹。像是用类似石头的坚硬东西大力砸伤摩擦所致。

    “很疼吧……”楚熹年毫无预兆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谢镜渊闻言胸膛起伏一瞬,死死盯着他,没说话。楚熹年从前学医的老毛病犯了,总是忍不住观察伤口,此时也察觉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奇怪。

    他笑了笑,慢慢收回手:“痊愈便好。”

    因着刚才为了糊弄葛嬷嬷,他仓促间脱了上衣,上半身未着寸缕。楚熹年重新披上衣服,并把谢镜渊的里衣递了过去:“给。”

    被子里躺着的人,脱得可比他多。

    谢镜渊接过衣服,三两下套上。因着坐起身,被子滑落,陡然接触到空气中的寒意,没忍住低咳了两声,随即又拧眉忍住了。

    楚熹年下床,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将军为何不在房中留人伺候?”

    谢镜渊接过水,倒是有问必答:“我不喜欢。”

    楚熹年心想这大概就是弊端了。谢镜渊房间里不喜欢留人伺候,那些奴仆纵然进来,待不了多久也会退出去,所以中毒者唯有他自己而已。

    让人悄无声息中毒的方法有很多,大致可以分为两个种类,食物中毒和气体中毒。

    将军府对饭食管控森严,应当不会在这上面出问题。那么就只剩下气体中毒。

    楚熹年披着外衣,在房间内四处走动,缓缓观察着这间内室。

    正中央燃着香炉。

    雕花床散发着木料香味。

    瓷瓶中插着一枝早春桃。

    床尾挂着熏香球。

    窗户外间的庭院种着四季常青的碧梗树,只结果,不开花。天寒时果子从枝头掉落,黑豆大小,踩烂了会散发出一种特有的腥甜味道。在内室也能闻到。

    以上是每个贵族家中都会常备的摆设物件。古人的观念和现代人不同,有些东西是必备之物,都得按照规矩摆放,缺一不可。

    楚熹年解下床尾的香薰球,打开了外间的镂空金壳,捻起一粒香,递到鼻端闻了闻。是贵族常用的窍神香,多用于驱虫,大致配料是薄荷冰片,所以很好辨认。

    楚熹年闻了半天,没发现异常,又重新挂了回去。

    谢镜渊懒懒躺在床上,见状漆黑的眼中闪过一抹兴味:“怎么,你怀疑有毒?”

    谢镜渊没有想过楚熹年是在替他查毒,只觉得楚熹年怀疑自己要害他。

    谢镜渊慢慢扣上面具,掩住那狰狞的伤。另外半张脸如美玉般毫无瑕疵,只是说出的话却不那么动听了:“我若杀你,只需动动手指头,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楚熹年不理他,揭开香炉盖子,又捻了一粒未燃尽的香进行查验,同样没发现任何问题。

    也对,谢镜渊又不是傻子,里面的东西自然都挨个检查过,必然是无误的。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楚熹年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了谢镜渊冰冷的手,这个动作让后者又是一愣,然而还没来得及甩开,就听楚熹年笑问道:“将军真的以为自己病了吗?”

    谢镜渊眯眼:“你什么意思?”

    楚熹年摸了摸他泛紫的指甲,又指了指他青紫的唇:“我观将军之病,怕是因为中毒而起。”

    楚熹年话音刚落,便被谢镜渊倏地攥住了手腕,对方眉头拧得死紧:“你说什么?”

    楚熹年笑了笑:“将军自己也在怀疑,不是么?”

    香炉里焚着的香,早上是一种,午间是一种,晚间又是一种。瓷瓶里的插花清晨是柳叶眉,晚间又变成了早春桃。香薰球也是,楚熹年依稀记得丫鬟说香薰球每悬一晚,翌日清早便会丢弃,直接换新的。

    谢镜渊如此频繁的更换房内摆设熏香,是因为他有病吗?当然不是。

    很显然,对方自己也在怀疑毒源,每天随机更换香料,就是在进行测试,想知道毒被下在了哪里。

    不过很显然,谢镜渊的脑力值显然比不上他的武力值,测了这么久也没测出个什么名堂来。

    一个……有点笨笨的反派。

    怪不得最后造反没成功。

    楚熹年打算明天再继续查。他想抽回手,却被谢镜渊攥住不得动弹,笑睨着对方道:“将军,我手疼。”

    他装无害有一套,谢镜渊闻言下意识就松了手,正欲说话,却见楚熹年忽然缓缓靠近自己,抬手摘掉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还是不戴的好。”

    他如是说道,并把那冰冷硌人的面具放在了床头。

    谢镜渊忽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透面前这个人,意味深长问道:“楚熹年,你可还记得你的身份?”

    曲阳候府三公子,晋王一党。

    与太子敌对,与他谢镜渊自然也是敌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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