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彼时谢镜渊四肢被长箭贯穿,筋脉尽废,曾经声震四方的战神,如困兽般被刀剑压于阶前,遍体鳞伤,膝染尘埃。
启盛二十八年,圣上问责太子一党,
独谢镜渊宁死不降,陛下震怒,命其四肢锁上镣铐,囚于地牢永世不得出。
启盛三十五年冬,皇上驾崩,晋王登基。
同年,谢镜渊亡。尸体于地牢带出,虽盖白布,形销骨立,瘦至镣铐难锁。新帝命人将其葬于北山荒郊,死后雪泥销骨,不得立碑。】
————以上内容节选自网络《千秋封侯》二次修改版。
*
启盛二十一年初春,空气中仍夹杂着些许凛冽的寒意。只见一队人马从城外飞驰入京,掀起尘土无数,却因来势汹汹,被城门卫兵横刀拦下。
“来者何人!”
领头的男子一身黑色劲装,身负长剑,似是哪家贵族的家奴。他胯,下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面还趴着一名身着大红婚服的公子哥,对方四肢无力垂下,头颅耷拉着,像是昏过去了。
守门将官看了眼,发现这公子哥儿脑袋还被人开了瓢,血次呼啦一脑门的血,语气愈发凛冽:“怎么回事!”
劲装男子只得勒住缰绳,出示腰间令牌,面色难看的紧:“奉曲阳候之命,带我家二公子回城,十万火急,不得阻拦!”
哦,原来是曲阳候家逃婚的那位“爷”。
守门将领闻言恍然大悟,立刻抬手示意放行,只见那劲装男子用力挥鞭,十几骑人马烟尘滚滚的朝着东市而去了。
围观百姓在旁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大燕民风开放,男子与男子亦可成婚。自前年起,大将军谢镜渊一直缠绵病榻,近书,少时便征战沙场,以骁勇闻名上京。满族落魄,硬生生以一人之力重整家族荣耀。
这样的好儿郎,本该是众人追捧的对象。
不过只可惜……
世上最怕的就是“可惜”二字。
那谢镜渊曾因一场意外而容貌损毁,日日仅戴着一枚银色面具示人。加上天性孤僻,喜怒无常,性子实在难相处得紧。
两年前,他执掌兵权,率兵出征南诏,一年归。消息从前方传回京都,众人方知他在前方足足屠尽南诏六城,坑杀五万敌军。血浸黄土,尸横遍野,将南诏变为一座幽幽鬼蜮。
听闻消息的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暗叹此子心狠手辣,不可深交。良家贵女亦是不敢与之结亲,退避三舍,谢镜渊便成了大燕最不能惹的鬼面阎君。
然而战后归京不久,谢镜渊便忽然病倒,每日咳血不止,遍请京中圣手无救。坊间传言是他杀孽太重,南诏数万鬼魂夜缠其身,要来索他的命。
楚熹年就在这个时候被列为了冲喜对象。
对于这位曲阳候家的二公子,百姓能把他做过的混账事说个三天三夜都不带停。逗猫走狗,厮混青楼,赌坊连待三月,最后把传家玉佩都给输了出去。实在是纨绔中的纨绔,狗屎中的狗屎。
一日前,正是楚熹年与谢镜渊大婚之日。这位楚二公子可真是不得了,听说自己要娶个丑八怪,连夜就卷着东西跑了,还带上了青楼相好的粉头,打算私奔去天涯海角。
虽然上面一直压着消息,但架不住流言疯似的传。新婚当夜,禁军举着火把连夜搜人可是事实,曲阳候府上的数十名高手带着令牌连夜快马出城也是事实,说不是找人,谁信呐?
瞧瞧,方才曲阳候府上的奴仆直接把楚熹年那个倒霉蛋给擒回来了,也不知陛下会怎么发落,谢镜渊会如何应对。总感觉横竖都逃不过一个死。
曲阳候府阴云密布。大厅主位上端坐着一名雍容华贵的命妇,她面容颇具风情,不难看出年轻时的绝色,只是脸色难看,生生压下了几分容光。
底下跪着一堆奴仆,地上还躺着一名闭眼昏睡的男子,赫然是百姓嘴里的倒霉蛋楚熹年。
曲阳候夫人终于按捺不住,重重一拍桌子,满脸怒容:“将那孽障给我泼醒!”
曲阳候性子软弱,夫人梅氏却最是个强势的性子,雷厉风行,一手操持府中内外。奴仆不敢违逆她,立刻有人端了盆冷水来,照着楚熹年直接浇了下去。
“哗啦——!”
这样的天气,寒意未散,被冷水一浇,不难想象个中滋味。之间原本在地上挺尸的楚熹年被激得睁眼,一个鲤鱼打挺直接坐了起来。
发生什么了?!
发生什么了?!
楚熹年只记得自己晚上下班回家,结果开车的时候方向盘忽然失控撞上护栏,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现在好不容易醒了,他觉得自己有点冷,不仅是冷,头还很疼。他无暇顾及周遭陌生的环境,下意识抬手一摸,结果发现满手都是血,双眼缓缓瞪大。
“……”
谁打的?
一旁持剑的侍从见状,立刻单膝跪地请罪:“禀夫人,因二公子不愿回京,与我等发生打斗,属下不慎误伤了公子,还请夫人降罪!”
梅氏摆手,示意与他无关,随后便冷着脸让人上了家法。两名膀大腰圆的仆人一左一右按住楚熹年的胳膊,另外还有一人手持棍棒站在后面,似乎是准备打他的板子。
楚熹年没弄明白状况,本能挣扎起来:“你们做什么?!”
这幅模样落在旁人眼中便成了装傻充愣。
梅氏见状怒火冲天,她左手咣一声拍桌,右手指着楚熹年斥道:“畜生,时至今日你还不知悔改!”
她眼中隐隐带泪,声音忽而哽咽:“你这孽子,是要全家替你陪葬啊,陛下亲自给你和谢将军赐婚,你怎敢新婚之夜逃脱?!如此不算,还带着一青楼女子私奔,你把侯府上下置于何地!”
曲阳候府表面看着风光,其实内里早已虚败,这么些年只剩个皇亲国戚的名头挂着,兼得人丁凋落,朝中没有一个人能说得上话。
都说柿子捡软的捏,否则这桩倒霉的婚事又怎么落得到他们头上。
楚熹年在与谢镜渊的新婚之夜和一青楼女子私奔,此举无异于把全家拖入险境。梅氏面对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此刻心中也恨得牙痒痒。
“给我打!狠狠的打!直接把腿打断了事,看他还如何跑!”
行刑的仆人得令,板子立刻噼里啪啦跟雨点似的往楚熹年屁股上招呼,板板到肉,疼得人冷汗直冒。
曲阳候从头到尾一直没敢吭声。
他年轻的时候就是个软性子,现在老了更是好不到哪去,双手揣在袖中动来动去,看起来有些紧张,满脸陪笑道:“夫人,那谢侯爷容貌有损,不好相与,熹儿出逃虽有错在先,却也情有可原,不如……不如就别打了……”
毕竟谁愿意娶个毁了容的活阎王回家。
楚熹年趴在长凳上冷汗涔涔,闻言赶紧附和点头:“快……快别打了……”
他屁股都快烂了。
梅氏本也下没打算下狠手,闻言终于叫停了家法。
楚熹年只觉屁股又痛又麻,完全不是自己的了。他哆哆嗦嗦正准备起身,结果不知是不是脑袋给磕坏了,还没站稳,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仆人连忙搀住他,下意识看向梅氏,欲言又止:“夫人……”
没有她的命令,谁也不敢贸贸然去请太医。
也不知是不是该说楚熹年命好。他逃婚前一夜,圣上刚好与太后去了城外天峰山上的圣庙礼佛,现在还未回京,消息一时传不到那里去。
梅氏手段雷厉风行,第一时间便命人压住了消息,对外只说楚熹年不慎被歹人挟持离京。不管坊间私底下怎么传,好歹明面上有个遮羞的借口。
曲阳候心疼儿子,一个劲的催促:“哎呀!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
梅氏终于松口:“去把王太医请来。”
管家连忙应声:“奴才一定小着心,不让别人瞧见。”
“不,”梅氏飞快盘着手中的翡翠串子,柳眉微皱,“你备下厚礼去请王太医,一定得让人看见,而且越多越好,让外间知道熹儿重伤,问起来便说他是被那日挟持的歹人所伤,可听明白了?”
京中的流言她不是不知道,无非便是说楚熹年不愿和谢镜渊成婚,带了个相好的粉头私逃。现如今满身重伤的回来,反倒能破一破那流言。
管家连忙应声去了。
楚熹年还没完全昏死过去,恍惚间只感觉有人七手八脚把自己抬到了床上,他指尖微动,努力想睁开眼,却无济于事。
头很疼……
屁股也疼……
好像有另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被强行塞入了脑子里,但支零破碎,怎么也拼凑不整齐。
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熹年躺在床上,大脑疼痛一阵接一阵,冥冥中仿佛触发了什么东西,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道冰冷的声音。
【叮!恭喜您成功绑定反派拯救系统,正在开机……】
【开机成功。】
话音刚落,楚熹年头顶就缓缓浮现出一片半透明的光幕,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那道冰冷的声音好似做研究报告一样,语气毫无起伏的念道:
【作者姓名:楚熹年
死因:车祸
所著作品:《千秋封侯》等。
此次任务目标:拯救《千秋封侯》中反派一号谢镜渊。
任务成功奖励:获得重生机会一次。】
不知是不是受到的惊吓太大,楚熹年闻言直接唰的睁开了眼,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身,眉头拧得死紧:“谁在说话?!”
冷风从雕花窗子的缝隙间吹进来,金钩上挂着的帐幔也跟着悄然滑落了半边。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一颗通体闪耀的大钻石忽然在空气中缓缓浮现了身躯……
对方语气可爱:【亲爱的宿主,我是反派拯救系统,恭喜您已被选定为此次绑定对象,很高兴为您服务哟~】
楚熹年:“……”
作者有话要说: 楚熹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内心很茫然,脑子也很茫然。
第36章
娶,不娶?
楚熹年曾经是一名网络作家。
他用笔如刀,
字句锋利,从来不喜欢出任何纰漏。然而文章内容虽然严谨,却过于死板,
很少有人能够读得下去。
就在半个月前,
他耗时五年完成的一本半架空历史权谋《千秋封侯》终于结稿。
这本书的内容和一般权谋文无异。讲述了曲阳候府大公子楚焦平是如何在飘摇乱世中以一人之力撑起衰落家族,扶持明主登上皇位,得封国候的故事。
有主角,自然有反派。
谢镜渊就是《千秋封侯》里的大反派。
他乃太子手下第一得力人,
是鹰爪,
也是走狗。夺位之争中,谢镜渊帮太子一路铲除异己,
手中满是人命,
行事不可谓不毒辣。
只是在夺位之争中,主角楚焦平扶持的是晋王,而谢镜渊扶持的却是太子,
这二人难免对上,在朝堂进行一番生死较量。
根据反派永远斗不过主角的超级定律,
书中最后结局,太子党造反失败,谢镜渊于万军阵中被生擒,四肢筋脉尽废。圣上命他披枷戴锁,幽禁地牢之中,非死不得出。
一个结局悲惨的反派角色。
“你的意思是,我因为车祸死亡穿越到了自己写的里,
只有拯救了谢镜渊这个反派,才能重生回到原来的世界?”
楚熹年看着面前这一颗闪闪发光,自称是“反派拯救系统”的大钻石,
太阳穴控制不住的突突直跳。
系统在半空中上下浮动了一瞬,这个动作大概相当于人类的点头:【是。】
楚熹年心想夜路走多了果然会撞鬼,毕竟穿越这种事实在有些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你……确定我穿越到了自己写的里面?”
系统还是点头:【是。】
楚熹年心中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我现在穿越成了谁?”
这种小问题系统还是可以给他解惑的:【你现在是楚焦平的亲弟弟,楚熹年】
楚熹年皱眉:“楚熹年?楚熹年是谁?”
《千秋封侯》里从来没出现过这号人物。哪个傻缺作者会写一个跟自己同名同姓的角色?
更何况这本书的主角就只有楚焦平一个,他也没有什么亲弟弟,“楚熹年”是哪里凭空冒出来的人物?
系统咳嗽了一声:【本来是没有这个角色的,不过……】
楚熹年:“不过什么?”
系统不着痕迹提示他:【你记不记得你的写完后,你把手稿给了谁?】
此言一出,空气顿时陷入死寂。
楚熹年慢半拍想起来,因为编辑曾经说过他的书太规矩死板,缺少热元素。他就把《千秋封侯》的手稿给了一个损友帮忙修改,只是最近比较忙,他还没来得及看对方改成什么样子了。
楚熹年脸色难看:“你什么意思……”
系统语气同情的对他道:【你的书被人修改过,所以这个世界的剧情走向也会随之改变。】
现在的情况很简单。
楚熹年穿到了自己写的里。但鉴于他之前把书给了一个不怎么靠谱的损友进行二次修改,而且还没来得及看,所以……
他压根就不知道剧情的走向。
楚熹年闻言顿时心都凉了半截,他无声咬牙,缓缓攥紧了拳头:“他把我的书改成什么样子了?”
系统:【很抱歉亲爱的宿主,空间站守则并无此项规定,目前没有这个功能哟~】
换言之,你记得多少原剧情算你的本事,不记得就活该你倒霉。
楚熹年:“……”
*
府上的气氛极其沉凝,仆役来去匆匆,连大气都不敢喘。丫鬟云雀引着王太医进了小院,一边推开门,一边低声道:“王太医请,我们二公子被歹人挟持,受了些伤,现在还昏迷着,您多多费心……”
话未说完,便见楚熹年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雕花木床上,目光冰冷的盯着房内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见人进来,也不说话。
云雀见状心里一咯噔,心想该不会是磕傻了吧。她拎着裙摆快步上前,语气担忧的问道:“二公子,您终于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千秋封侯》这本书虽然是楚熹年写的,但鉴于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损友把书改成了什么样子,这个时候只能装傻了。
楚熹年抬眼看向她:“你是谁?”
云雀闻言面色微变,又是吃惊又是无措,心想完了,这是真摔傻了:“二公子,奴婢是云雀呀,您……您不记得了?”
楚熹年微微皱眉:“好像记得一点,但又记不太清,我头有点疼……”
屁股也疼。
王太医见状连忙搁下药箱,上前给楚熹年把脉。先是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后脑,望闻问切一番后,这才捋着胡须,皱眉沉思道:“二公子许是头部血瘀不通,神窍闭阻,故而恍惚不定,老夫先开几贴活血化瘀的方子,看看成效。”
云雀欲言又止:“那……”
王太医仿佛知道她要问些什么,给楚熹年包扎完伤口,摆了摆手:“姑娘不必担忧,二公子性命无碍,修养几日就没事了。”
云雀闻言这才放心,连忙差了一名丫鬟去给夫人和侯爷报信,又亲自把王太医送了出去。
楚熹年从头到尾一直低着头,不吵不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安静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他回忆起丫鬟刚才的称呼,心想剧情到底被改成了什么样子,“楚熹年”这个凭空多出来的人物又在书中起到了什么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