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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好好,”刘太医起身将脉枕收进药箱,“请。”

    苏文卿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响起才贼溜溜地睁开眼睛,她不会是要否极泰来了吧?这是踩了什么狗屎运!如此一来她装病就能顺理成章了!谢世安果然说得没错,车到山前必有路!

    苏文卿激动地翻了一个身,突然摸到适才太医放脉枕的地方多了一小包东西,她心中一动,猛地坐了起来。

    果不其然,其中包了几个小巧精致的竹筒和一封信,信中详细介绍了每一种药丸的使用方法和效果,并且在最后嘱咐道这些药丸都有不小的副作用,可以应急,但是最好不要常用。

    苏文卿看着谢世安信中最后一行的“刘太医可信,好处已给,可放心使唤”不由笑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药瓶在被褥下藏好,感觉有一股暖流从心底流向四肢百骸。

    ——

    有刘太医的保驾护航,苏俞再也不敢对苏文卿疾言厉色,生怕一个不小心会弄得自家女儿撑不到出嫁那一天。

    老太君为了让苏文卿静养,也为了彻底杜绝传言中她那非谢世安不嫁的少女心,派人将她的院子里里外外都围了起来,就连丫鬟和小厮都换成了自己的亲信。

    苏文卿整日不是躺在床上发呆,就是坐在院子里发呆,刘太医每次过府切脉成了她日子的唯一盼头。

    她将刘太医送走后将丫鬟都打发了出去,她趴在床上激动地将适才“暗度陈仓”的信从袖子中拿出,往日都是小小一张纸条,这次却格外厚,也不知道写了什么。

    苏文卿细心地将宣纸一层一层轻轻展开,只见画中漫山桐花粉面羞,灵雀与蝶或立于其中,或翩翩起舞,风起花落,隔着画都像是能闻见桐花轻轻淡淡的清甜香味。

    一张纸条从画中掉落,‘闻言你近日在房中养‘病’,西郊春色正浓,恐你错过良景,存于画中,聊作赏玩。’

    苏文卿捧着画看了半天,将画中每朵桐花都来来回回地看了数十遍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去书桌上回信。

    ‘春景动人,然而画技有限,不能回礼,近日罚抄《女诫》,感觉字大有进步,再抄几遍或许能够独创一家字风。’

    谢府,谢世安看见宣纸上狂野不羁的字笑了起来,他提笔。

    ‘字,着实别具一格,若想装裱建议挂于内室,《女诫》此书通篇胡扯,练字尚可,万不可深记于心。’

    苏府,苏文卿看见字条后开心地床上打了几个滚,如此看来,未来她走投无路街边卖字或许也能活得不错?

    苏文卿正想提笔夸谢世安有眼光,写到一半突然反应了过来,不对,挂于内室?这不就是不要让人看见的意思吗!!

    苏文卿将夸赞的话一划,洋洋洒洒地画了一个小人怒而将皮球踢飞的简笔画送回去。

    谢世安看到画的那一刻笑出了声。‘画不错,比字好,母亲托我转达想念之情,说麻将已做好,只待你来谢府。’

    苏文卿这一次看完后没有着急回复,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眼睛呆呆地盯着床梁,其实她也知道,装病这个方法最多拖时间,治标不治本,而且她只是一颗联姻的棋子,若是情况危及,即使她还剩一口气,都会被抬去三皇子府……

    苏文卿叹了一口气,只字未提这些难处,只是笑着回了一个‘好’字。

    谢世安看见那一个龙飞凤舞的‘好’字眼神温柔了下来。

    马车外,小斯低声回报,“公子,苏大人过来了。”

    谢世安将纸条收起,抬头的那一瞬间已经将种种情绪隐藏在精致的面具之下。

    谢世安掀起车帘,“在下一直仰慕苏大人的风采,前面酒楼已经备好茶水,不知道苏大人是否有空能与在下一叙。”

    第三十五章

    苏俞微微一愣后只能让车夫跟上谢府的马车,

    他不好拒绝,也没法拒绝。

    同朝为官,虽然一个在户部一个在兵部,

    但是苏俞也曾和谢世安共事过几次,

    谢世安和他父亲谢旻不同,

    谢旻手段强硬,然而谢世安却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

    最令苏俞印象深刻的就是去年今上让谢世安处理逆王之案,

    他身处风暴中心,

    处理的结果却能让各个方面的人都满意。

    谢世安看起来永远是一副温润有礼的模样,

    苏俞却知道他比他父亲谢旻更难对付,

    喜怒不形于色,

    好恶不言于表,谁也摸不透他心中所想。

    苏俞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细细琢磨了一遍,

    隐隐约约觉得谢世安来找他是为了三皇子,谢家与裴家一向不和,若王家与苏家站在裴家这一边,那到时候谢家的处境将会十分危险。

    谢世安笑道:“若是苏大人喝不惯这茶,

    我也可以让人来换一壶。”

    苏俞回过神,他笑得客套,“贤侄是为裴家的事情而来吧,其实你也知道,

    苏家无意掺和谢家与裴家的恩怨......”

    谢世安笑着打断道:“苏大人错了,我此番前来,非是为了谢家,

    也不是为了裴家,只是单纯想告诉苏大人两个消息。”

    苏俞愣住了,“消息?什么消息?”

    谢世安抿了一口茶,不急不慢道:“苏大人还不知道吧,王家有意要将女儿嫁给二皇子。”

    苏俞手一抖,杯子的茶水洒了出来,“二皇子?”

    淑妃的外祖母出身王家,王家利用这一层关系搭上了三皇子,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王家是站在三皇子这边的,如今三皇子正春风得意,王家怎么好端端的反而要把女儿嫁给庸碌无为的二皇子呢?

    谢世安道:“二皇子幼年时不慎从马背上摔下来,故而右脚一直有沉疾。你我都知道,今上立二皇子为储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苏大人觉得王家此举会是因为想赌一把,压一个谁都不看好的皇子吗?”

    苏俞在这些拉帮选边的事情上反应不比谁慢,他闻言心沉了下去,储位于二皇子无望,这是明摆着的事实,王家是想借与二皇子联姻的机会与三皇子划分界限。

    但是为什么?如今的局势明显对三皇子有利,若是联合裴王苏三大世家,诸皇子中还有谁能和三皇子相争?

    谢世安轻轻用盖子将杯面上的茶叶拨开:“苏大人不需要用这种怀疑的眼神看我,您应该知道,这种事情我没法胡说。”

    苏俞压下心中的震惊,眉头紧皱,“你前面说有两个消息,那另一个是什么?”

    谢世安不急不慢道:“提议让三皇子和裴家联姻之人......不是淑妃娘娘,也不是三皇子自己.......而是今上。”

    苏俞吃惊道:“今上?怎么会是今上?今上不是一向不喜世家与皇子联姻?”

    谢世安轻声笑道:“是啊,可是今上偏偏就觉得裴家的女儿可堪为三皇妃。”

    苏俞端着茶杯的手微颤。

    “其实今上一直都是一个念旧情的人,想想当年的梁太师,想想每年上巳节的莲花灯,”谢世安笑容意味深长,“苏大人还不明白吗?”

    苏俞顿时脸色煞白,一步错,步步错,三皇子不是一个甘心失败的人,若他现在反悔,未来万一三皇子登基,他们苏家也会受灭顶之灾,事已至此,不如破釜沉舟,全力一搏。

    谢世安看出了苏俞的想法,他笑了一下,缓缓道:“启明兄任工部侍郎,听闻最近在江州负责水利之事?”

    苏俞心猛然下沉,他那个混账儿子在江州负责防洪筑坝之事,谁知竟然听信小人谗言,为了一点小钱在筑坝的材料上面偷工减料,结果洪水决堤,冲毁了好几个村子。

    苏俞强装整定,“正是,不知贤侄何故提起此事?”

    谢世安从怀中拿出一沓供状和密报,“启明兄出身世家,没想到竟然也会在乎这点小盈小利,数百条人命,苏大人打算怎么和皇上解释。”

    苏俞拿起桌上的供状,里面全是在告他儿子苏启明贪污受贿,私吞水利公款,草菅人命。

    苏俞将供状放回桌上,冷笑道:“贤侄久居安京城,对这些刁民不甚了解,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仗着自己是弱者,拼了命地想吸公家的血,弄出这些供状不过是想多要点钱罢了。”

    谢世安面容不变,“这么来说的话,启明兄身边的那位师爷,抛妻弃子,费尽心思带着证物逃跑,也是为了公家那一点赔偿金?”

    苏俞闻言嘴唇血色尽失,只有那个师爷不甘心顶罪,带着不少来往信件逃跑了,至今没有找到人,“他在你手上?”

    谢世安笑容不变,“这位师爷可真是赤胆忠心,为了能还世道一个公正,一路从江州逃回京城,躲避了一轮又一轮追杀,幸而被我手下的人遇见,才得以捡回一条性命。”

    苏俞道:“不过是卖主求荣的东西,难道贤侄觉得今上会因为几句风言风语就对苏家下手?”

    谢世安笑道:“苏家国之栋梁,今上自然不会对苏家下手,但是苏家其他几房的人可是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苏家家主之位,启明兄是苏大人的独子,您说若是他们知道此事,会不会去御前‘大义灭亲’呢?”

    苏俞目眦尽裂,“你想威胁我?”

    谢世安将茶盏轻放,慢条斯理地向门外走去,“说威胁就严重了,苏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该如何自处。”

    “若是启明兄因为此事被判流刑,即使苏家再上一个台阶,不过也是在为他人做嫁衣,于您又有何意呢?”

    苏俞脸色阴沉得吓人,他坐在空无一人的雅座中,狠狠将手中茶盏摔在地上,碎落的瓷片和茶渍散落满地。

    出了酒楼,谢世安揉了揉眉心。

    赶车的小厮脸色有些尴尬,“公子......”

    小厮话音未落,车窗帘被掀起,五皇子萧昀撑着头,“呦,好巧,来,我载你一程。”

    谢世安:......“如果我记得没错,这是我家的马车吧。”

    萧昀非常厚脸皮,“我们之间还分什么你我,快点上来,等会儿苏大人出来了。”

    谢世安在马车上坐下,“你又来做什么?”

    萧昀道:“你可真是不识好人心,我为了来安慰你,特意推了晋王世子的酒局,结果还没讨到半句好。”

    谢世安靠在车窗边,语气淡淡,“我有什么需要安慰的,强敌环伺,蛀虫遍野,若不是已经烂到根里,怎么会养出这么多蚂蟥一样的贪官污吏。”

    萧昀叹了一口气,“若你好好谋划一番,说不定能以此事为契机,让今上严查贪污之风。”

    谢世安语气带着些疲倦,“决堤发生在中游村落一带,大多数的人都被淹死了,少数活着的人也因为想要去州府告状被苏启明那一伙人处理了,我就算想以此事起头,一无人证,二无物证,就算最后告到御前,也不过是一个牛皮官司,何况......”谢世安脸上划过一丝自嘲。

    萧昀闻言沉默不语,他听懂了谢世安的未尽之语,何况数百条人命在远居安京城的达官贵人眼里根本不算什么,洪水决堤对于他们是家破人亡,但是对于今上和各权贵,只是不痛不痒的一个消息罢了。

    谢世安:“行了,没什么事就去你的酒宴吧,此事不急,以后也有机会。”

    萧昀道:“等等,你前面说一无人证,二无物证,可是你适才在酒楼里不是说苏启明的师爷在你这里吗?他不就是手握物证的人证?”

    谢世安闻言头更痛,他实在不明白,好好的一个皇子,成长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整日喜欢干偷听墙角的活儿。

    谢世安无奈道:“哪有什么师爷,那师爷在逃命的路上中箭失足掉入江中,如今可能已经投胎去了。”

    萧昀:???

    谢世安道:“兵不厌诈,他们做贼心虚,加上又一直没能找到师爷的尸体,这才给了我可乘之机。”

    萧昀嘴巴张阖几次,最终觉得自己无话可说,他拍了拍谢世安的肩膀,“你这么坑一个未来可能会成为你岳父的人,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谢世安露出一点笑意,“无妨,即使苏姑娘知道,她也会举双手赞成的。”

    萧昀:......“兄弟,你怕不是忘了,虽然聘书礼书未下,但人家姑娘现在名义上依然是三皇子未过门的侧妃。”

    谢世安食指敲着窗台,“不急,很快就不是了。”

    萧昀犹豫了一下,“我听说苏姑娘当着苏家长辈的面立誓,说她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今生非你不嫁。”

    谢世安眼中划过一抹吃惊,随后渐渐温柔了下来。

    萧昀一阵牙酸,“啧,你们这是在玩什么情趣?离经叛道又惊世骇俗的爱情?”

    “滚,”谢世安白了萧昀一眼,“你应该知道消息的源头在哪里,帮我把流言控制一下。”

    萧昀不解,“这有什么好控制的,你最近忙里忙外不就是为了苏姑娘吗,如今她表明心意,于你而言,岂非更加名正言顺,难不成你还怕三皇子来找你麻烦。”

    谢世安道:“三皇子若是会来找我麻烦倒也无妨,但以三皇子的性格,你觉得他会来找我吗?”

    萧昀了然,“你担心他会去找苏姑娘的麻烦?”

    谢世安望着车窗外人来人往,不知道是在说给萧昀还是自己,“她其实举步维艰,只是习惯什么都不说罢了。”

    第三十六章

    四月十五,

    议政殿。

    南朝国君萧浩宕端坐在正殿正座之上,萧浩宕年近五十,两鬓斑白,

    面容和善,

    不言不语的时候还能让人感觉到一点威严之感,

    但一笑起来就像是一个和稀泥的老好人。

    萧浩宕见该议之事皆已经商量完毕,于是开口道:“既然没有别的事情......”

    这时,

    站在一旁一直作壁上观的谢世安突然慢悠悠地站了出来,

    “臣有一事,

    想请皇上成全。”

    萧浩宕生起几分兴致,

    他将手中的奏折一放,

    小小的眼睛藏在笑纹之中,“你难得有事向朕开口,

    说来听听。”

    谢世安有礼有节地行礼道:“回皇上,臣有一位心仪多年的姑娘,想请皇上为臣赐婚。”

    三皇子闻言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不留痕迹地瞥了一眼满脸慌张的苏俞,

    剑眉微皱。

    萧浩宕笑眯眯地问道:“不知道是哪家姑娘如此有福气啊?”

    谢世安嘴角不由露出一点温柔的笑容,“苏家三姑娘。”

    谢世安的话犹如一颗石子,将原本肃静的大殿激起圈圈涟漪,三皇子想与苏家联姻的事情本就不是秘密,

    如今谢家当众请求今上赐婚,众人表面一个比一个淡定,心中却是一个比一个更心痒地想去看三皇子和苏俞的反应。

    萧浩宕对这些情况心知肚明,

    他其实才是最不愿意看到三皇子和苏家联姻的人,他和颜悦色地望着苏俞,“苏卿家以为如何?”

    苏俞额头上冷汗直流,三皇子杀人的目光都快要将他盯穿了,他本意是想两边拖延,两不得罪,看最后形势再做决定,然而谢世安是真的狠,直接将此事闹到御前,这是要替他彻底断了和三皇子的关系,让三皇子彻底记恨上他啊!

    一边是未来悬在苏家头上的一把刀,一边是现在悬在他儿子头上的一把刀,苏俞没有办法,只能向后者让步,苏启明再平庸也是他的独子,若苏启明出事,就算未来三皇子登基,他也不过是在为苏家其他几房的人做垫脚石。

    萧浩宕笑眯眯地看着苏俞:“苏卿家?”

    苏俞低头咬牙道:“小女才疏学浅,相貌平平,能得到谢大人的青睐实在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萧浩宕小眼被笑出来的皱纹掩埋,“苏卿家自谦了,苏卿家的女儿各个才貌双全,即使隔着宫墙朕也是有所耳闻的,既然郎才女貌又门当户对,那今日朕就做一回主,替你们赐婚。”

    能进议政殿议事的都是老狐狸,萧浩宕此言一出,众人皆嗅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味道,然而即使心里各有各的算盘,表面上也都是一个比一个若无其事。

    出了议政殿之后,不少朝臣都来向谢世安和苏俞道喜,谢世安和苏俞被围在中间,虽然都是满面笑容,但区别的是一个人是心满意足,一个人是强颜欢笑。

    三皇子萧延凤眼冰冷,脸上挂着一幅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恭喜谢大人。”

    谢世安笑容不变,对萧延拱手道:“多谢三皇子,其实此事都要多谢苏大人的成全,若没有苏大人首肯,只怕这桩婚事还没有那么容易成。”

    苏俞闻言恨得牙痒,谢世安此言的意思岂非是在说他很早便生了背叛之意?!

    萧延冷冷地扫了一眼苏俞,冷冷地笑了一声,拂袖而走。

    谢世安望着三皇子极力压抑怒气的背影,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温润的面容上挂着疏离的笑意,他的语气不重不痒,“苏大人应该知道,我这是在为苏家着想,既然已经被记恨,首尾两端,不如破釜沉舟。”

    ——

    苏府。

    苏文卿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秋千上晃悠,她已经被困在院里整整一个多月,期间她绣残了三四嫁衣,养死了五六株月季,捣毁了七八个蚂蚁洞,外加自制了秋千一架。

    她的秋千很简单,其实就是野外网状秋千的低配版,为什么是低配版,因为院里找不到结实的网,只能用麻布代替。

    “三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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