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她要说点?什么?,一定要说点?什么?!林随安脑子乱哄哄的,只剩下了这一句话的清醒。
“封、封建迷信不可取——”林随安的话没说完,花一棠突然上前半步,手臂轻轻向后一带,将林随安拉近半步,白色的斗篷拥住了黑色的斗篷。
林随安头皮都麻了,咕咚咕咚咽了两口?口?水,花一棠微微垂着睫毛,眸光莹动,喉结上上下下滚动着,炽热的呼吸和温柔的果?木香一起飘进了林随安的耳廓,“银晖悠悠水脉脉,脉脉相思——”
“哒”一滴鲜红的血落在?了花一棠的额头上。
林随安脑中?“铮”一声,神志五感瞬间归位,抽手退步,一掌将花一棠远远推了出去,就听空中?劲风骤下,一团黑色的影子直直坠了下来,林随安骇然变色,足尖踏地一跃而?起,接住坠下的黑影,凌空飞旋足足八圈,才勉强卸去了下坠的巨大?力道,右肩咔吧一声,脱臼了。
“林随安!”花一棠爬起身,飞奔过来扑到了林随安身边。
林随安单膝跪地,紧蹙着眉头,看着刚刚接住“东西”,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身形魁梧,方脸浓眉,四肢软软瘫着,已然听不到呼吸。
花一棠大?惊失色:“何思山?!”
*
方刻有点?郁闷,白天太过无?聊,睡了好几觉,导致现在?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翻来覆去换了五六个姿势,依旧精神矍铄。
方刻放弃了,起床了,套上衣服,点?上灯,打开随身大?木箱,翻出最新改良的“检尸十八刀”,用棉布细细擦拭着。
这套新版刀具一共十八柄,由他口?述功能需求,花一棠亲自设计画图,木夏寻了益都能工巧匠订做而?成,世间仅此一份,十分珍贵,可惜成品之后就离开了益都,再未遇到任何一宗命案,也没遇到任何尸体,实在?是遗憾。
“英雄无?用武之地啊!”方刻叹道。
就在?此时?,方刻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很稳,后面还跟着另一种脚步声,快则快矣,却是跌跌撞撞的。方刻很熟悉,是林随安和花一棠的脚步声。
脚步声正在?快速逼近,方刻双眼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门前,拉开门板,门外林随安举着左手正要敲门,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花一棠。
方刻的视线直直定在?林随安的背上,趴着一个血糊糊的人?,气息皆无?,看着像——何山长?
“你?俩真是不如?众望啊,”方刻道,“进来吧。”
林随安背着何思山冲进屋子,方刻和花一棠合力将何思山放到了卧榻上,花一棠看到满桌的检尸刀具,脸都白了,“方大?夫你?也太未卜先知了吧,连检尸的刀都备好了。”
“起开,碍事!”方刻把花一棠扒拉到一边,手指飞快摸了摸何思山的颈动脉,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皱眉,又伏在?心口?听了听,“用刀还太早了,还没死呢!”
花一棠和林随安大?喜:“还有救?!”
“能不能活要看他的造化。”方刻翻出银针包裹,唰一下抖开,几百根银针映着烛光闪闪发亮,先出六针刺入头顶吊命大?穴,“帮忙,扒衣服!”
花一棠也不含糊,上手就撕,何思山的衣衫早就破烂不堪,沾满了枯叶、泥巴、石渣、树皮等杂物,一撕就碎,林随安不好动手,只能在?旁边干着急,花一棠三下五除二剥下袍衫,倒吸一口?凉气。
何思山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淤青的、流血的、翻出皮肉的,十分惨烈。
“是摔伤、撞伤、擦伤和割裂伤。”方刻飞快扫了一眼,“你?们从哪捡的人??”
“不是捡的,是天上掉下来的。”林随安道,“我俩恰好经过,我就顺手接住了。”
方刻下针的手一顿,看了花、林一眼,“你?俩可真行?!”
几句话间,何思山周身三十六处大?穴已经施针完毕,方刻深吸一口?气,又贴在?胸口?听了听心跳,右手虚握空心拳,举起半尺高,以侧手位咚、咚两下锤在?了何思山的胸口?,何思山嗓中?倒吸一口?气,猝然睁开了眼皮。
花一棠和林随安急忙凑过去,急呼“何山长!”,何思山目光缓缓转到了林随安脸上,瞳孔倏然一缩,眼中?流出泪来。
“……七将军……你?来接我了啊……”
话未说完,眼中?明光泯灭,林随安耳中?响起尖锐的鸣啸,眼前涌出一团浓烈的白雾,出现了一个影子,很模糊,仿佛是古早的KTV画质,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个人?骑在?马上,手中?握着六尺长的大?刀。
林随安“嚯”一声,整个人?向后一弹,视线中?的画面消失了,花一棠手忙脚乱揽住了林随安的腰,“怎么?了?!”
林随安汗透衣背,心拔凉拔凉的,刚刚的画面——是她的金手指启动了,换句话说……
“他……死了吗?”林随安问。
“还没死!”方刻一个翻身跪在?床榻上,双手交|叠,垂直向下开始按压何思山的胸口?,用力极大?,压得卧榻咔咔作响,压了几下,捏开何思山的下巴,用手扫了一圈清除异物,捏住何思山鼻孔,抬起下巴,口?对|口?吹气两次,继续按压胸口?。
林随安惊呆了,方大?夫这一套操作竟然是心肺复苏的标准流程,方大?夫真的不是穿越过来的老?乡吗?
岂料花一棠比她还镇定,见林随安惊诧,还替方刻解释,“这套救人?的法子花某以前在?扬都码头见过,外国水手救溺水之人?便是这般,能令濒死之人?恢复心跳和呼吸,想必方大?夫以前也学过。”
林随安:是她这个现代人?见识短浅,狭隘了!
且慢!濒死?
难道说,刚刚金手指看到的只是何思山濒死时?的执念,不是完全的金手指,所以画质才如?此粗糙?
这可是林随安从未有过的体验,以前看到的都是死人?执念,这是第一次看到活人?的记忆——到底是什么?样刻骨铭心的执念,才能突破生与死的界限,让她的金手指强制启动?
莫非是——适才何思山口?中?的“七将军”?
方刻已经进行?了三轮心肺复苏,体力耗费巨大?,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滴落,脖颈通红,青筋爆出,这是林随安第一次见到方刻如?此拼命去救一个人?,她印象中?的方刻,永远都是用最淡然的表情,捏着最无?情的检尸刀,剖开尸体的胸膛,冷静又兴奋地观察着内脏……
花一棠双手紧紧攥着,呼吸越来越重,额头的汗打湿了头发,林随安想提醒他脱去狐裘披风,一动手臂,剧痛传来,这才恍惚记起自己的右胳膊脱臼了,根本抬不起来。
方刻眼中?爆出了红丝,一下比一下用力。
花一棠眼眶赤红,大?喝一声,“何思山,你?若死了,花一枫就嫁给白汝仪了!”
方刻狠狠一压,咔哒一声,掌下的肋骨断了,就在?此时?,何思山眼皮一动,口?中?吐出一口?微弱的气息。
方刻立即停了动作,趴在?何思山胸口?听了片刻,身体一歪,坐在?了塌上,“活了。”
花一棠嗓子里发出一声哽咽,林随安腿一软,差点?没给方刻跪下,“艾玛,我的心脏都要停了!”
方刻双手撑着身体爬下卧榻,又以银针刺入九处穴道,从桌上拿了块帕子擦了擦汗,长吁一口?气,再次恢复成了那张波澜不惊的棺材脸,转身一手捏住林随安的右肩,一手握住手肘,轻轻摇晃两下,猛地向上一推,林随安脱臼的胳膊安上了。
林随安目光闪闪,“神医啊!”
“我是个仵作。”方刻冷漠道,“不过在?成为仵作之前,我首先是个大?夫。”
这一瞬间,古往今来的无?数神医在?方刻背后金身显圣,齐齐竖起了大?拇指。
*
小剧场
木夏在?屋中?等得抓心挠肝:四郎这次表白成功了吗?
第241章
“若你们说的是?真的,
那此人定是从山崖跌落的。”方刻放下药碗,替何思山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药汁,多亏木夏的强迫症,
不准备充足不出门,随车装了一盒百年人参,
熬成参汤,
正是救命的良药。
花一棠皱着眉头,“夜半三更?,何思山为何会突然坠崖?”
林随安:“失足?自杀?”
方刻:“首先可以排除自杀。”
“何以见得?”
“因为?他身?上的伤。”方刻以棉帕沾了温开?水,一点一点擦拭着何思山的伤处,边擦边分析,“较大的伤口?多集中在四?肢和?后背,说明此人有很强的求生意志,
坠崖的时候,第一时间团住身?体?护住了躯干和?头颅。”
方刻又扒开?了何思山的手掌,手掌皮肉外翻,右手的伤口?深可见骨,
放下棉帕,敷了些麻沸散,拿起针线开?始缝合伤口?。
“下坠过程中,
他企图用手攀抓山崖壁和?树枝,可惜都失败了,
好在被崖上的树枝拦挡了几次。此人应该受过特别的训练,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最有利于活命的反应。幸亏这些,方才缓下了坠落的速度,
否则,莫说林随安,
就算是?天神下凡也接不住他。此人必死?无疑!”
林随安:“此人肌肉健硕,应该是?常年习武,不像书生,也不太像江湖人,他身?上没有那种江湖人特有的匪气,反而有种特别的英武气,就像是?……呃……”
花一棠:“青州万氏。”
“对,很像万林。”
何思山突然抽搐了一下,方刻眼疾手快压住了他的手,针差点掰断,有些纳闷,拿起麻沸散闻了闻,啧了一声,“以前都是?缝合尸体?,用不上麻沸散,一直没换过药汁,药效已经散了。”
林随安:“……”
所以从刚才开?始,方大夫您就是?无麻缝合吗?
花一棠脸皱成了个蒸饼,“不、不不不不疼吗?”
“疼自然是?疼的,不过应该也无妨。”方刻一边缝,一边用下巴示意何思山的双腿,“你们看他的右腿。”
花、林二人凑过去一瞧,何思山小腿胫骨位置有个圆形的疤痕,大约半寸长短,很狰狞,四?周的皮肉还?隐隐发?黑,明显是?多年的老伤。最怪的是?,他的右腿明显比左腿细一圈,像肌肉萎缩。
方刻:“他的右腿受过伤,还?留下了病根,所以右腿很难用力,平日里站立行走几乎都靠左腿。”
花一棠:“你说何思山本该是?个瘸子?!”
林随安:“今天咱们和?他转了整整一天,此人行走如常,健步如飞,怎么可能?!”
“仅靠左腿控制平衡,外人却看不出半点端倪,说明此人为?了训练自己的行走姿势,花费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的时间和?精力,意志力十分惊人。”方刻缝完两只手,开?始缝腿上的伤口?,何思山身?体?抽搐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球飞快滚动,却是?半点声音都没发?出,一动不动。
林随安咋舌,“幸亏他已经晕了,否则定?要疼死?。”
方刻:“他现在是?半晕半醒之间,凭着仅存的意志力控制身?体?不动,这个人,很有趣。”
林随安感叹:“不愧是?花二娘看上的人,真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花一棠哼了一声,“好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只看了你一眼就哭成了泪人。”
林随安:“……”
方刻:“或许是?净门林娘子恶名在外,把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吓哭了也不一定?。”
“……”
灯光静静摇曳着,屋里静了下来,不多时,方刻完成所有伤口?缝合,小心敷上药膏,药膏绿油油的,散发?着令人安心的药香,唯一的问题就是?显得何思山的头顶和?全身?亮着绿光,寓意不太好。
好在方刻很快又缠上了绷带,只露出来一张脸,好家伙,现在像只新鲜出土的木乃伊,更?不吉利了。
花一棠实在看不下去,扯过被子盖在了何思山的身?上,总算正?常了些。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时间掐得正?好,木夏带着花一枫到了。
花一枫来的很匆忙,头发?披散着,连簪子都没顾上,头顶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身?上披着狐裘斗篷,斗篷下仅着一件单衣,冻得脸色苍白。进屋后快步走到床边,静静看了何思山一眼,见何思山呼吸如常,轻轻呼出一口?寒气,定?定?望向方刻,问道:“伤势如何?”
方刻:“人救回来了,死?不了。其余的伤养着就行。”
“何时能清醒?”
“那要看他自己。”
“可会留下后症?”
“目前无法断言。”
花一枫提问的时候,眸光清冷,条理清晰,冷静得像一个完全不认识何思山的路人,看得林随安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忙戳了两下花一棠。
喂喂喂,你二姐这个状态好渗人啊!
花一棠吞了口?口?水,正?要说话,花一枫又问了,“何时的事?”
这次问的是?花一棠。
花一棠一个激灵站直,“一个时辰之前。”
“何处?”
“七绝景,石桥月夜。”
“为?何受伤?”
“应该是?坠崖,林随安接住了他。”
花一枫闭了闭眼,脸更?白了,再次睁眼之时,眼瞳依然一片清明,对着林随安深深施礼,“多谢林娘子救命大恩!”
“不、不不客气。”林随安连连摆手,“举手之劳。”
的确是?举“手”之劳,手差点没断了。
花一枫继续问:“因何坠崖?”
花一棠皱眉,“三种可能,一、失足,二、自杀,三、被谋杀。”
林随安补充:“刚刚我们已经推理过了,自杀应该不可能。”
“失足的可能性也很小。”花一枫道,“他在三禾山住了二十年,这里就是?他的家,一景一物一石一草都了如指掌,定?不会去危险的地方。”
花一棠眉头更?紧,“也就是?说,第三种可能性最大,比如被人推下——”
就在此时,何思山突然发?出了声音,花一枫身?形一颤,旋身?跪了卧榻边,双手轻轻握着何思山缠满绷带的手,“什?么?”
何思山双眼紧闭,眼球时不时转动一下,口?中喃喃自语,花一枫附耳倾听片刻,不明所以,方刻伸了个耳朵,半晌,摇了摇头。
花一棠也凑过去听了听,“他好像在唱歌——好难听的调子——”
“去去去!”方刻把花一棠扒拉到一边,手掌贴在何思山的额头试了试,“不过是?病人昏迷发?烧时的呓语罢了,你别来添乱。”
“他发?烧了?严重?吗?”花一枫问。
“伤后的正?常反应。”方刻冷淡的语气有种安抚人心的奇特力量,笔走龙蛇写了副方子递给木夏,低声交待了几句,木夏跑了出去。
花一枫用指尖碰了碰何思山的脸,“我能做什?么?”
方刻:“陪着他,说话给他听。”
花一枫皱眉看向方刻,似是?有些不解。
“在他生死?一线之时,是?花一棠喊了你的名字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方刻道,“今夜最是?凶险,求生意志是?关?键。现在,你就是?他的命。”
花一枫怔怔看着方刻,怔怔的眼眶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落下。
方刻脸皮一抖,飞快退后两步。
花一枫哭得无声无息,只是?静静地望着何思山,静静地流着泪,但周身?浓烈的悲伤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方刻又退了半步,挤到了花一棠的身?边,花一棠和?林随安的表情更?惊恐,三只瑟瑟缩在了一起。
花一棠:“我从小到大第一次看见二姐哭!”
方刻:“我只是?实话实说,不是?故意的。”
林随安:“说的很好,下次别说了。”
门板吱呀一声开?启,木夏端着热腾腾的药碗进来了,第一眼看到哭得不能自已的花一枫,愕然,扭头又看到了角落里的三个怂包,长长叹了口?气,端着碗上前,低声道,“二娘,可以喂药了。”
花一枫点头,飞快抹去泪水,与木夏合力扶起何思山,一口?一口?喂起了药汤,渐渐的,情绪平复了下来。
花一棠、林随安和?方刻大大松了口?气。
木夏瞪过来一眼,方刻当?即领会精神,“病人需要静养,做你俩力所能及的事儿?去。”
说完,把花一棠和?林随安往门外一搡,啪,关?上了房门。
屋外冷风那个吹啊,雪花那个飘啊,花一棠和?林随安同时打了个喷嚏。
花一棠:“你觉得何思山是?被谋杀的可能性有多大?”
林随安:“你觉得凭咱俩这运气,遇到一桩仅是?简单失足坠崖案的可能性有多大?”
二人大眼瞪小眼半晌,同时叹了口?气。
花一棠:“若真有人要害何思山,那么凶手——”
“就在这三禾书院之内。”林随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