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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说实话,和扬都、东都、益都的花宅大院比起来,弈城这所小别院的装饰物已经极尽低调,除了比较特立独行?的太?师椅和高桌,只摆了几个绿油油的瓷瓶,和园内的景致倒也相配。

    被林随安一问,田员外这才回过神来,尴尬笑?了笑?道,“我丢了一个旧水囊,没什么特别。”

    靳若:“莫非你离了那水囊就喝不下去水?”

    “只是?不顺手罢了。”田员外眼珠子又瞄向了瓷瓶,“敢问花家四郎,这堂上?摆放的可?是?越窑瓷器?”

    花一棠:“田员外好眼力,确是?上?林湖越窑出产。”

    田员外:“果然、果然!瞧这胎质细腻,釉层均滑,碧绿如冰,不愧‘九秋风露,千峰翠色”之名。”

    花一棠眸光闪动,“想不到田员外还对瓷器颇有研究。”

    “只是?小小的爱好,不值一提。”田员外摆手,想了想,又道,“只是?有句话不值当讲不当讲——”

    “田员外但说无妨。”

    “堂中这些越窑瓷器皆是?上?上?品,价值百金,就这般摆在大庭广众之下,是?不是?有些太?招摇了?”

    此言一出,众人同时倒吸凉气,看瓷瓶的眼神顿时都不对了。

    花一棠笑?了,“田员外此言差矣,一则,这些瓷瓶本?就是?装饰品,若不摆出来给?人看,还有何用?二则,堂中的瓷瓶并非上?上?品,而是?秘色瓷,本?是?皇室御用,只是?这一批款式不够新?颖,才留为花氏宅邸自用,有市无价,区区百金,只够买个瓷瓶底。”

    一堂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虽然大家都知道扬都花氏有钱,但没想到这么有钱!

    靳若:“就几个绿了吧唧的破瓶子,这么贵?!”

    林随安:“以后见?到这些瓶子咱们千万绕着走,磕了碰了可?赔不起。”

    “师父所言甚是?!”

    宋县令听?不下去了,“花四郎别怪宋某瞎操心啊,俗话说的好,财不露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咱们县里?最近又不太?平,要不还是?先将这些宝贝收一收,待抓住了飞贼再摆出来也不迟啊!”

    花一棠啪甩开扇子,挑眉一笑?,“若那飞贼敢来,花某定能将其一举擒获,替弈城除去此害!”

    此言一出,宋县令和几名员外大喜过望,齐齐起身抱拳高呼,“花四郎高义,我等?先替弈城百姓谢过!”

    *

    送走弈城县令一众,众人重新?回到正堂,简单复盘分析。

    “不是?云中月那厮做的。”靳若道,“他好歹也是?天?下第一盗,断断不会偷这些不着调的东西,什么火腿夜壶,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而且就算要写信笺,云中月也只会用一种字体,就是?木体字,为的就是?隐藏笔迹和身份。”

    方刻:“花笺上?的字,笔力轻浮,结构散乱,写字的人恐怕读书不多,也没什么时间练字。”

    花一棠:“最重要的是?,十?月初十?是?苏氏家主继任大典,云中月当天?还和林随安打了一架,弈城距离益都快马加鞭也要五日路程,云中月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综上?所述,弈城的这个“云中月”就是?个冒牌货。

    林随安叹了口气,“云中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臭毛病着实该改改了,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假冒他的名号招摇撞骗,这样下去,岂不是?全天?下的贼偷都能将罪责赖到他身上?去?”

    靳若表情有些无奈,“云中月出道数十?年,江湖上?敢顶着云中月名号唬人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叫燕十?八的盗贼,当年在江湖上?也算有名有姓的人物,就因为他假冒了一次云中月,三天?之后家就被偷了,金银财宝自不必说,衣服棉被桌案凭几全没了,连房子都被拆了,据说发现燕十?八的时候,他光|溜|溜躺在地上?,连条裤衩子都没剩下。至此以后,燕十?八无颜再入江湖,自此金盆洗手,销声匿迹。”

    林随安:“……还有一个人呢?”

    靳若:“还有一个,就是?师父您老人家了!”

    “……”

    花一棠噗一声笑?了出来。

    靳若:“师父您是?艺高人胆大,云中月打不过你,自然没辙,如今放眼江湖,再无第二人敢触云中月的霉头。”

    “谁说的,这不就又冒出来一个。”花一棠笑?道。

    靳若哼了一声,“这个贼偷要么是?初出茅庐的新?手,要么是?上?不得台面的九流货色,根本?不知道云中月这厮有多难缠。”

    花一棠吧嗒吧嗒摇起了小扇子,“或许也是?一个艺高人胆大的民间英豪,比如,看不惯云中月的所作?所为,打算以身诱虎,为民除害——”

    正说着,青龙急匆匆跑了进来,递上?一个信封,“刚刚,大门口,发现的。”

    众人一愣,但见?那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花家四郎亲启】

    字体……呃,颇有些眼熟。

    花一棠一把抓过信封,撕开,抽出了一张画着梅花的花笺。

    【十?月三十?,子时三刻,贵府最宝贵之物。】

    鸦雀无声。

    方刻扭头,喷出一声笑?。

    花一棠捏着花笺的手爆出青筋,“啖狗屎!好一个卑鄙无耻无法无天?猖狂至极的小贼!竟敢挑衅我花家四郎!我今天?就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以卵击石不自量力!”撩袍、抬腿、踩椅子,拔高嗓门,“来人——”

    木夏、伊塔、四圣和一众护院火烧火燎冲了进来,“四郎有何吩咐?”

    花一棠横眉怒目,“今夜花氏要与弈城飞贼决一死战,诸位听?我命令,设下天?罗地网,连一只蚊子都不能放出去!”

    “是?!四郎!”

    “第一步,速速将家中最宝贵的……呃……宝贵的……啥?”

    花一棠卡住了,和众人面面相觑。

    方刻幽幽道:“花宅最宝贵之物是?什么?”

    “是?那些越窑的瓶子!”靳若跳脚,“白虎玄武,快随我将宅子里?所有的瓷器都包好藏起来!”

    伊塔大惊失色,“最宝贵的,四郎的衣服,老贵老贵的,熏香也老贵老贵的,青龙朱雀,收衣服!”

    六人分成两拨,前后狂奔而出。

    方刻面色微变,“我屋里?有个琉璃缸——”也急匆匆走了。

    木夏急得团团乱转,“还有什么?还漏了什么?”

    一片混乱中,花一棠却怔怔望向了林随安,林随安一头雾水,“盯着我作?甚?”

    花一棠:“最宝贵的……莫非不是?物品……而是?——”

    “是?人!”木夏突然大叫道,“咱们花宅最宝贵的,肯定是?四郎!这贼人定是?要绑架四郎!林娘子,今夜你定要贴身保护四郎的安全,万万不可?离开半步,对对对,现在就去四郎房里?,走走走,快快快——”

    林随安:“诶?”

    诶??

    诶???

    *

    这都什么事儿啊……

    林随安哭笑?不得地想。

    木夏将她和花一棠锁在了厢房里?,屋前屋后布防了二十?多名护院,里?三层外三层,木夏亲自披甲上?阵,端坐正门,无论何人皆不可?进出。晚膳都是?木夏亲自送进来的,甚至还试了毒,千叮咛万嘱咐让二人务必整夜待在屋中。

    这一待,就待到了月上?柳梢头。

    “也不至于如此紧张吧——”林随安叹息,目光转向花一棠,不由一怔,“你——很紧张吗?”

    “没有。不紧张。”花一棠道。

    林随安挑高了眉毛。

    花一棠坐得笔直,后背距离靠背起码半尺远,双手扶着膝盖,大腿小腿成标准九十?度,下巴微扬,目视前方,和他平日里?歪七扭八的坐姿完全不是?一个画风,额头甚至还渗出汗来。

    林随安失笑?,“你出汗了。”

    “咳,这屋子有点小,闷、热。”花一棠道。

    屋子小?

    林随安环视一圈,这可?是?花氏的厢房,面积起码有三百平,还是?个总统套间,别的不说,内间的豪华大床起码能横躺四个人,床边摆着两个大香炉,缕缕熏香如丝缠绵。

    林随安觉出不对味儿了,飞快移开了视线,恰好撞上?了花一棠的目光,花一棠触电似垂下眼皮,睫毛乱颤,喉结乱滚,呼吸都有些乱了。

    这屋里?的确有点闷热。林随安用手扇了扇风。

    花一棠手掌在膝盖上?擦了擦,为林随安斟了一杯茶,小心推到林随安面前,“喝茶。”

    林随安正好觉得口干|舌|燥,端起一饮而尽,花一棠又斟了一杯,林随安却是?不敢喝了,怎么越喝越渴呢?

    林随安:“这茶——”

    没啥问题吧?

    花一棠又斟了一盏白水送过来,“水凉了,茶没泡开,喝水。”

    ……大约是?她想多了。

    林随安端起白水,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房中只点了一盏灯,余下的光源全是?大大小小的夜明珠,也不知木夏是?怎么布置的,每一缕光都恰到好处,朦胧如纱,冉冉如雾,花一棠恰好坐在光束中央,华服胜雪,长腿|蜂|腰,眼波流转间,清澈又多情,当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几时归去不销|魂。

    坏了,莫非是?熏香——

    林随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突然,花一棠望了过来——林随安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突然明白了,不是?香的事儿,是?眼前人!

    也不知道花一棠在她脸上?看到了什么,怔了片刻,又笑?了。霎时间,春|光|艳|艳,霞光灿灿。

    林随安只觉两颊滚烫,“你笑?什么?!”

    花一棠轻笑?摇头,拿起茶案上?的扇子,对着林随安慢慢悠悠摇着,“你出汗了。”

    林随安额头微跳,一把抢过扇子,摇得飞快,花一棠低低笑?出了声,拉起袖子为林随安换了一盏新?茶。

    “不喝了!”林随安道,“喝多了方便的时候不方便。”

    花一棠手一抖,茶洒了大半个袖子,手忙脚乱擦了擦,越擦越乱。

    这次轮到林随安嘲笑?他了。

    花一棠耳根微红,掏出一张帕子细细擦着袖子上?的水渍,擦完,又换一张帕子继续擦。

    林随安歪头看着花一棠的动作?,心底浮起了一个疑惑。

    之前她一直以为花一棠喜欢华服熏香,是?因为本?性|爱臭美,可?最近越来越发现,花一棠对衣着、配饰和熏香的讲究,已经近乎于偏执,比如现在,她能明显感觉到,花一棠因为半条湿袖子坐立不安。

    “你若实在难受,去内室换一件吧。”林随安道。

    花一棠停住了动作?,收起了帕子,“无妨。”

    话虽这样说,自己又把袖子小心藏在了桌下。

    “你……”林随安话到嘴边,想了想,还是?换了个话题,“其实木夏也不必如此如临大敌,即便是?真的云中月来了,也打不过我。”

    花一棠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林随安,良久,微微叹了口气,道:“木夏反应如此激烈,是?因为我幼时曾被人绑走,卖去了妓馆。”

    *

    小剧场

    木夏耳朵贴着门板,暗暗攥紧了小拳头:

    天?时地利人和,外加五十?颗夜明珠烘托气氛,再加上?“朝朝暮暮销|魂|香”,今夜肯定能成!四郎,加油啊!

    第230章

    烛芯“啪”炸开一朵小火花,

    林随安仿若从梦中惊醒,“你刚刚…………什么?”

    花一棠不自在捋了捋袖子,喉结动了动,

    “你可还记得,我?六岁时,

    曾想找个地方寻死?”

    林随安沉默片刻,

    “记得。”

    “当时家中盯我盯得很紧,我?便偷偷换上木夏的衣裳,从狗洞钻了出?去,思来想去,还是跳河死得舒服些,便去了扬都郊外的次水河,选了个安静河段下?水,

    刚走进水里没?几步,河水变红了,水里浮上来一具尸体。”

    林随安:“……”

    “然后,我?后脑一凉,

    便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被人五花大绑扔在了一辆马车上,

    车厢是个密封的大木桶,里面还有十几个孩子,

    都是被拐来的,有的是和家人走散了,有的是乞儿?,

    有的是孤儿?,最小的孩子,

    大约只?有三?岁,金发碧眼,是波斯人。”

    林随安倒吸凉气,“难道是——”

    花一棠的眼瞳映着烛光,微微闪动着,“那个孩子不?会唐语,无论和他什么,他只?是‘伊塔伊塔’地哭着,所以人贩子便叫他‘伊塔’。”

    林随安惊愕:万万没?想到,花一棠和伊塔竟是这样相识的。

    “原本,人贩子是要?将我?们卖到更远的都城,后来却被迫改了主意。”

    林随安眉头不?自?觉皱紧,“因为花氏发现你不?见了,开始大规模找人——不?对,若被人贩子发现你是花四郎,他们定会投鼠忌器,杀你以绝后患,甚至还有花氏的敌人——所以,花氏定不?会大肆宣扬花四郎失踪之事?,只?会暗中搜寻。”

    花一棠看着林随安眉头上的疙瘩,轻轻吸了口气,语调突然变得轻快,“那些倒在其次,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吃得太多了,快把他们吃穷了。”

    原本空气挺凝重,花一棠突然神?来一笔冒出?这么一句,什么气氛都没?了,林随安瞪着他,着实不?知该用什么表情。

    花一棠笑了,笑得没?心没?肺,伸长手臂抖了抖宽大的袍袖,“你瞧我?如今这般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想必也能猜到,幼时的我?长得有多么粉妆玉琢玲珑可爱,人贩子为了将我?卖个好价钱,自?然要?好吃好喝养着我?,半分不?敢怠慢。”

    林随安知道花一棠在骗她,自?古以来,人贩子皆是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孩子长得好看就?手下?留情,花一棠这般的性格,又怎么肯被人贩子拿捏,他越是这样,就?明当时他的处境万分糟糕。

    可这套辞他的这般顺畅,连表情管理都看不?出?端倪,定是以前了许多遍,骗了许多人,得连自?己都信了。

    林随安不?忍拆穿他,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花家四郎果然名不?虚传,的确是鸿运当头。”

    花一棠连连点头,“没?过几日,我?和伊塔就?被卖到了一个暗|娼|妓馆,那妓馆吧,挺偏的,三?不?管的地界,江湖人很多,宅子还算大,有花有草,就?是味道不?太好闻,总是燃着奇奇怪怪的香,熏得人鼻子痒痒的,总想打喷嚏。”

    “我?和伊塔是新去的,老鸨自?然要?给我?们来个下?马威,将我?俩关在了暗房,他们自?然也是不?舍得打我?的,见我?爱吃,便不?给我?吃的,想饿着我?,让我?屈服。”

    “我?饿了好多天,饿得两眼发黑,全身发软,脚也肿了,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就?想,若是能有个热气腾腾的蒸饼那该有多好。”花一棠自?嘲地勾起嘴角,“来也真是好笑,我?原本是想寻死的,可真要?死了,却又想活了。”

    林随安喉头一阵一阵发紧,花一棠的语气越轻松,她的心就?越沉重。

    “好在我?福大命大,终归是没?死成。”花一棠歪头看着林随安,“你一定想不?到,是伊塔救了我?。”

    林随安:“啊?”

    “老鸨无意间发现伊塔有赌|钱的天分,便想将伊塔培养成博头,毕竟一个好的博头可比小倌赚的多多了。可伊塔听不?懂唐语,唯一能猜到他什么的只?有我?,于是老鸨就?找了个老博头先教我?,我?再教伊塔。”

    “唉,不?得不?,伊塔真是天才,无论什么术一学就?会,相比之下?,我?在赌|术方面毫无天赋。”花一棠耸肩,“可就?算伊塔再有天赋,年纪还是太小了,也不?是次次都能赢,偶尔输了,便没?有饭吃,我?就?把藏起来蒸饼偷偷给他吃,伊塔吃饱了,赢的越来越多,很快,我?们俩就?穿上了绸衫。”

    林随安心里咯噔一声,“绸衫?”

    “那种地方,三?教九流,龙蛇混杂,判断一个人身份地位最快的办法,就?是衣服,客人们自?不?必,衣服越好看,越能花钱,地位越高,妓馆里的人也是一样,最低等的贱奴衣不?遮体,稍微好点的可以穿麻衣,再往上的是带补丁的短靠,然后是干净的棉布衫,最好的是素色的绸衫,若是能哄得老鸨高兴,还能凑一双布鞋。”

    “没?衣服的,三?天吃一顿;穿麻衣的,一天一顿,饭是馊的;衣服上带补丁的,饥一顿饱一顿;穿布衫的,能吃饱;穿绸衫的,偶尔能吃到蒸饼。”

    听到现在,林随安已?经无法分辨花一棠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就?像她猜不?出?,到底花一棠是天生的大胃王,还是因为饿怕了,所以才变得比常人能吃。

    “那一天,老鸨要?给我?两个蒸饼,让我?去她房里,我?去了,结果,却看到了老鸨的尸体。”

    “!!”

    “杀死老鸨的是个江湖人,脸挺黑,带着一柄很丑的刀。我?以为他会把我?一起杀了,他却带着我?逃出?了妓馆。我?们在山里跑了整整一夜,我?第一次知道,没?有月亮时候,山里有多黑,唯一的光,就?是那个人的刀,如今想想也真是奇怪,他的刀明明黑黢黢的,为何会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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