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字迹和之前完全不同,招式口诀的字体清俊秀丽,有种娓娓道来的味道,而?这八个字笔墨浓重,字筋强劲,颇有当头棒喝的意思。“七爷送乌门主十?净集的时候,可还说过什么?”林随安问。
乌淳摇头,“除了说这是?安都净门的残本之外,什么都没?提。”
“那个七爷是?个什么样的人?”花一棠问。
乌淳:“我没?见过他?的脸,他?一直戴着厚厚的黑色幂篱,年纪应该不大,声音虚弱,瘦得厉害,似乎患病在身,不过此人很有智谋,常有出人意料的惊人之言。”
花一棠:“比如让你们五派设法?归于?净门麾下吗?”
五大掌门人干笑。
林随安对战期间其实?也隐隐感觉到了,这场赌局来的蹊跷,正经中透着几分不正经,颇有花一棠不着调的气质,就仿佛是?为了她?和花一棠量身定制的一般,如今看到五人默认,心里?着实?有些别扭。
花一棠悠哉悠哉摇着扇子?,笑容诚恳真挚,和他?接下来说的话完全是?两种风格,“益都门阀割据,适者生存,江湖门派若想活下去,唯有寻个好靠山,靠山背景要硬,首推五姓七宗,在益都,随州苏氏自然是?最优选。”
“当然,随州苏氏也不是?那么好攀上关系的,苏家最终只选了势力最大的五陵盟、登仙教和黄九家三派,落选的鹤仙派和鸭行门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后投奔了苏氏的狗腿子?,城北王氏和城南吴氏。”
五位掌门没?吭声。
“如此,益都城的江湖势力划分达到了一个平衡,也算能和睦共处,岂料朝廷突然调来了一个碍眼的花参军,冒出来一个闹心的千净之主,将益都搅得乌烟瘴气,奄奄一息的净门突然异军突起,城南吴氏和城北王氏先后陷入乱局,更糟糕的是?,千净之主林随安连挑三大派掌门人,全部获胜,登仙教、鸭行门、五陵盟因为败阵,要么丢了地盘,要么元气大伤,要么被世家大族厌弃,鹤仙派和黄九家唇亡齿寒,于?是?乎,诸位便慌了。”
五个掌门闷头喝茶。
花一棠笑容愈发?真诚清澈,“就在这个时候,这个七爷出现了,另辟蹊径,为诸位指出了另一条路——归顺净门。”
“七爷给出的理由大约有以下三点?,其一,净门有千净之主坐镇,净门少门主已经收了扬都、东都、广都、益都四个分坛,人数众多?,势力覆盖全国,实?力不容小觑。其二,净门背靠扬都花氏,又得了百花茶的买卖,不仅吃穿不愁,若是?经营的好,小富小贵也唾手可及。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五姓七宗之中,随州苏氏已腐朽没?落,扬都花氏蒸蒸日?上,既然要选靠山,自然要选有钱有势有前途的。”
五掌门尴尬:“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花一棠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只是?,如何归顺净门是?个技术活,若是?等着净门杀上门来,那就太被动了,比如登仙教,丢了锦里?长街的地盘后,只能在益都花氏谋生,连净门的编外人员都算不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挑战千净之主,虽败犹荣,这样去了净门,也能争取高一点?的地位。于?是?,七爷为你们设计了这场赌局,想必你们之前早就商量好了吧,让我们五局三胜,或者三局两胜——”
五掌门对视一眼,抹了抹汗。
“花参军果然神机妙算,事实?的确如此。”乌淳抱拳道,“若只是?为了我们五人前途,当不至用如此手段,只是?门下的兄弟跟随我等风风雨雨多?年,我等责任在身,无论?如何都要为他?们筹划一二。”
“如此倒也情有可原,只是?——”林随安看了花一棠一眼。
花一棠表情似笑非笑,“花某是?个生意人,又不是?开佛堂的,收了你们的地盘铺子?武功秘籍就好了,为何还要管你们的人?”
岂料此言一出,五个掌门居然同时笑了。
冯乔:“那个七爷说,花家四郎是?个爱管闲事的,他?既然收了你们的投名状,定不会弃你们于?不顾。”
西门阳:“他?说,登仙教就是?例子?,最次也能在益都花氏混口饭吃。”
黄田:“他?说,净门现在正需要人才,所以,就算花四郎不管,林娘子?也一定会管的。”
车松:“他?说,有了新鲜血液的加入,净门做大做强指日?可待。”
乌淳:“七爷说,花四郎和林娘子?与过河拆桥的随州苏氏不同,他?们是?好人。”
花一棠:“……”
明明是?被人算计,怎么听起来好像是?自己占了大便宜,重点?是?,还被人结结实?实?夸了一顿,心情着实?有些纠结。
林随安砸吧了一下嘴巴,这般步步为营的精密算计,如此推波助澜的控制人心,实?在太像祁元笙的风格了。
“我等的确是?诚心归顺。”五人站起身,同时献上各自门派的武功秘籍。
“如此,花某就却之不恭了。”花一棠笑眯眯全接了过来。
五掌门:“……”
话虽如此,花四郎你也太不客气了吧!
岂料更离谱的还在后面,花一棠竟然唰唰唰将五本秘籍全部摊在桌案上,请林随安过目。
这些秘籍写?得可比十?净集专业多?了,图文并茂,细节详尽,还有各派各代掌门勾勾画画的研习心得,全都是?晦涩的文言文,林随安一个头两个大,飞快戳了戳花一棠的胳膊,“你来。”
花一棠得意,“果然还是?要靠我。”一目二十?行扫过去,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全看完了,摇着扇子?换了个悠闲的坐姿,“想听哪个?”
林随安:“五陵盟。”
花一棠:“苗刀刀法?,长、实?,沉,优点?:刀长,攻击范围大,杀伤力大。缺点?:刀实?,变幻不足,刀重,非有力量者不能使用。”
四位掌门目光唰一下射|向了乌淳。
乌淳脸色刷白,花一棠说的正是?苗刀刀法?的精髓。
林随安点?头,“乌盟主,林某有个建议,你可愿意一听?”
乌淳怔住,“……林娘子?请讲。”
“改良苗刀,刀身做薄,刀脊做圆,整刀重量控制在二斤左右,做轻刀快刀之法?,略加调整,便能克服实?、沉的缺点?,成虚实?莫测之刀。”
乌淳瞠目结舌,之前为了发?挥苗刀的优势,一直将刀刃做长做坚,刀重六斤,舞起来尤为费力,纵使他?日?夜练功,也无法?突破瓶颈,却是?从未想过反其道之行,将重刀换成轻刀。
林随安合起轴书绑紧,还给乌淳,“乌盟主不妨试试。”
乌淳半晌才回过神来,“多?谢林娘子?。”
林随安:“鸭行门。”
花一棠:“鸭行门连环弹腿,腿粗壮,硬功夫,下盘稳健。优点?:爆发?力强,速度快。缺点?:准确性不足。”
众人恍然,刚才的混战中,冯乔的确好几次都踢歪了,除了林随安,其他?人也都挨了好几脚,真他?娘的疼。
冯乔坐直身体,“林娘子?可有建议?”
“踢得不准是?因为耐力不够,耐力不够,分辨力下降,失误增多?,导致心里?负担过重,失误更多?,如此循环往复,更加消耗体力。”林随安收起鸭行门的武功秘籍,“平日?练功之时,不要只练下盘和爆发?力,更要增加长时耐力训练。”
冯乔大喜过望,“多?谢林娘子?指点?!”
其余三个掌门一听,都来了精神,眼珠子?瞪得锃光瓦亮,眼巴巴瞅过来。
花一棠:“鹤仙派双刀,优点?,刀法?凌厉,缺点?,变通不足。”
林随安:“林某之前略微学过一点?姜尘的双龙出海刀法?,可以通过调整双手刀的节奏,左右手分别使出不同的招式,车门主若是?有兴趣,改日?可来净门分坛,我教你。”
车松受宠若惊:“车某代鹤仙派一众弟子?谢过林娘子?!”
花一棠:“黄九家,拳法?和暗器,拳法?平平,毫无亮点?,暗器准头太差。”
黄田:“……”
林随安挠了挠额头,“暗器林某实?在不擅长,不敢乱说,不过益都净门四长老白山江湖战斗经验丰富,或许能给出些建议,黄门主若是?不弃,改日?可与车门主一同来净门。”
黄田连连点?头,“也好也好!”
花一棠:“登仙教。缠丝剑,借力打力,后发?先至,优点?,以柔克刚,缺点?,实?战杀伤力不足。”
林随安沉默半晌,“这个比较难,只能练内功了。”
莫说西门阳,所有人都一头雾水,“何为内功?”
林随安心道不妙,这个世界果然没?有内功的设定。
思考片刻,只能另辟蹊径,开启大忽悠模式。
“缠丝剑借力打力纵然不错,但若想更精进一层,唯有行太极之势。”
西门阳瞪大了眼睛,“愿闻其详。”
林随安清了清嗓子?,“所谓太极,讲究的便是?动中有静,静中有动,阴阳交替,延绵不绝,手中无招,心中有招,以守为攻,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便是?赢。”
阿弥陀佛,各位太极祖师爷们,我全是?胡诌的,可千万别来找我后账啊。
西门阳听得似懂非懂,接过自己的秘籍,盯着发?起呆来。
五大派的武功秘籍送出去不到两盏茶的功夫,又收了回来,一起收到的,还有千净之主林随安的建议。五人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自然知道这几句话的分量,说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乌淳忍不住问了,“林娘子?如此不藏私点?拨我等,难道就不怕……我们功夫精进,威胁到你和净门吗?”
林随安笑了,“无妨。”
五人万分感动,心道千净之主果然心胸宽广,可与德高望重的武林宗师比肩,面对如此高风亮节之人,他?们之前对战之时竟然还起了私心,想浑水摸鱼趁机赢过她?一招半式,换取自己的名声,着实?惭愧!
又怕又敬又愧三重情绪感染之下,五位掌门终于?对林随安真正的心服口服。
林随安甚是?自得,心道回去定要给靳若好好上一课,瞧瞧为师是?如何“以德服人”的。
岂料花一棠又笑眯眯补了一句:“反正不管你们怎么努力,都打不过林随安。”
五人:“……”
林随安:“……”
*
小剧场
五大掌门:花四郎这凡尔赛的口气太讨人厌了!
林随安:这货果然是?专业拉仇恨的!
第207章
凌芝颜觉得自己好像个二傻子。
见到东城马氏马彪一众气势汹汹进了秋月茶坊,
心中担忧,也紧随其后跟了进去。马彪等人进了茶坊就大呼小叫,一副来?找晦气?的模样,
茶坊中的女茶客们义愤填膺,拍案而起,
眼看两边就要厮打起来?,
凌芝颜大惊,正欲挺身而出,就在此时,雪秋和花一梦走出了内堂。
午后的阳光是金色的,花一梦的眼瞳是淡淡的,清绝艳丽的容颜绽放在茶香里,摄人心魄的美。
马彪等人当场傻在了原地,
连自己姓甚名甚都忘了。
凌芝颜:“……”
他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
花一梦挑眉一笑,“几位郎君是来?喝茶的吗?”
马彪等人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来?喝茶的,
雪娘子,快将你们这儿最贵最香的茶都送上来?!”
女?茶客们甚是不忿,雪娘子眼神安抚,
示意大家先回座,不必为茶坊出头惹上麻烦,
又令茶侍送上茶具、茶盏、茶壶和茶叶,马彪等人的心思根本不在喝茶上,目光死?死?黏在花一梦身上,
眼神甚是油腻恶心。
凌芝颜只觉一股无名火噌噌地往头上蹿,心道花一梦可是四郎的姐姐,
怎能受这般侮辱,撩袍跨门,径直朝着马彪的桌子走了过去,突然,一个?少年茶侍打横钻了出来?,不由分将凌芝颜拉到一边,低声道,“凌司直稍安勿躁。”
凌芝颜皱眉。
茶侍似是被凌芝颜的脸色吓到了,打了个?哆嗦,又放低几分声音,“这是花三?娘的。”
凌芝颜诧异,目光投向了花一梦,恰好?花一梦也看了过来?,对着他嫣然一笑。
凌芝颜的脸腾一下红了,飞快撇开?目光,心中渐渐冷静下来?,花三?娘的不错,此时马彪一众安分守己,只是普通的茶客,自己若是平白无故上去揍他们一顿,岂不是无赖行径,若是传到荥阳凌氏老宅家主和大理寺卿陈宴凡耳中,定又是好?一番数落。
想到这,凌芝颜不禁有些羡慕花一棠和林随安,这种时候,若是他二人在场,定是不管三?七二十先揍一顿再。
凌芝颜叹了口气?,问茶侍,“可有隐蔽些的位置?”
茶侍飞快眨了眨眼皮,嘿嘿笑了两声,“凌司直这边请。”
凌芝颜被引到了茶坊东北角,甚不起眼的位置,茶侍还?兴致勃勃抗来?了三?折屏风,将凌芝颜遮在了里面。
“这个?位置不远不近,不仅能听到那几个?人话,”茶侍指了指马彪那桌,又指了指柜台后的花三?娘和雪娘子,眉飞色舞道,“柜台后的花三?娘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凌芝颜瞪大了眼睛,“啊?”
茶侍一脸向往,“花家三?娘,倾国倾城,莫男子,就连女?子也是倾慕不已啊。”
凌芝颜:“……我不是……”
“咱们都是男人,大人的心思我明白的。”茶侍痴痴看着花三?娘,“花三?娘这般家世容貌,追求者定如过江之鲫,凌司直大人不敢表达自己的心意也属人之常情,只能将一腔爱恋藏于心中,远远看着三?娘,聊寄相思之情。”
“……”
感慨完毕,茶侍替凌芝颜沏好?了茶,幽幽叹着气?走了。
凌芝颜哭笑不得,想走又不敢走,马彪等人来?者不善,万一他走了,秋月茶坊里有个?万一,他如何向四郎交待。
事?已至此,既来?之则安之,等吧。
凌芝颜默默将屏风拉过来?些,将他僵硬的坐姿和单薄的脸皮遮严实些。
以马彪为首的这帮二世祖,是益都城赫赫有名的纨绔,刚开?始被花三?娘的容貌所震慑,的确老实了一个?时辰,时间一久,便原形毕露,又是要酒,又是要菜,甚至还?暗示让花三?娘过来?陪酒,可刚起了个?话头,四周的女?茶客们便狠狠瞪了过来?,彪悍的厨娘甚至提着菜刀站到了花一梦身边,马彪一众立刻又怂了,嘴里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
坐了一会儿,又有些不甘心,纷纷施展平生所学展示魅力?,吸引花三?娘的注意力?,一会儿吟诗,一会儿唱曲儿,一会儿又莫名其妙比试起了力?气?,整座茶坊的女?娘们瞅着他们的眼神就仿若看猴子一般。
一番试探下来?,非但没?得到花三?娘的青睐,反而收获了一堆鄙视,这几人有些沉不住气?了,可偏偏茶坊里的女?客们像钉在座位上一般,愣是从中午坐到了黄昏,又从黄昏坐到了晚上,如厕都是轮班去的,目光凌厉,面带杀气?,一个?人都不肯离开?。
马彪脸上显出不耐之色,手指哒哒哒敲着茶盏,突然,眼睛一亮,他看到了奉茶的瞿慧,顿时来?了精神,拔高嗓门道,“哎呀,这不是吴正礼的夫人瞿氏吗?许久不见,怎的憔悴成了这般模样?”
几个?二世祖纷纷起哄:
“马兄你是不知道啊,这女?人不安于室,非要与吴兄义?绝。”
“唉,堂堂吴氏家主的夫人,如今竟沦落到来?茶坊做工,当真凄凄惨惨戚戚,着实令人心疼啊。”
“瞿家那几个?男丁都是书呆子,如今没?了吴氏做靠山,活不活的下去都是问题,也难怪瞿娘子要出来?抛头露面。”
瞿慧僵住了。
凌芝颜心道不妙,飞快站起身,伺机而动。
“抛头露面又如何?我们有手有脚,自己赚钱自己吃,日子过得舒心就好?。”雪娘子走过来?,拍了拍瞿慧的肩膀道。
众女?客们纷纷附和。
瞿慧看向雪娘子,眼中亮起点点光来?。
二世祖们对视一眼,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我们是替瞿娘子不值啊,你前脚与吴正礼义?绝,后脚就有人登堂入室,眼看就要成吴正礼的新夫人了。”
瞿慧脸色一变。
二世祖们笑得更大声了。
“急了!急了!她急了!”
“果然一日夫妻百日恩,嘴上着义?绝,心里还?是惦念的紧啊。”
马彪歪嘴笑道,“今日我等去探望吴氏兄弟,瞧他们那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呢,吴参军身体健壮,区区五十大板根本没?放在眼里,趴在床上与我等饮茶聊天,神采奕奕,我估摸着过几日就能下地了,还?约我等改日去红香坊听曲儿吃花酒呢。”
眼珠子一转,“吴家主有六名美貌侍女?侍奉,床边又是瓜果又是点心,我瞧着还?胖了些,脸色也不错,对了,他床头还?挂了大慈寺的姻缘铃,姻缘签上的字娟秀小巧,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
另一个?二世祖开?始火上浇油,“还?写了定情诗呢,好?像是什么——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瞿慧的脸瞬时变得惨白,嘴唇青绿,眼中的光一点点消散,黑得吓人。
花三?娘上前一步,将瞿慧拉到了身后,“一个?恶心又无能的男人,不要也罢!”
瞿慧抓住自己的袖子,身体剧烈发起抖来?。
“的不错,若非良配,不如不要!”雪娘子提声道。
马彪嘬了一下牙花子,“雪娘子此言差矣,女?子柔弱,若不依附男人而生,定然活得万分辛苦,就比如你这秋月茶坊,雪娘子起早贪黑经营,却只得微薄利润,若雪娘子肯接受我马氏的招揽,以后便可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从马氏茶队取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