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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花一棠停下脚步,眸光冰冷。

    一路上见到?的百姓,虽然衣着整齐干净,但?肩头、衣袖、下摆处皆有破损补丁,还能闻到?多年存放发霉的气?味,显然是多年的旧衣。

    在诚县,向龙神观献供奉是大事,他们却?只能穿着这?样的衣衫,说明平日里的衣衫只会更加破旧。

    如此贫困的县城,如此贫困的百姓,竟然能修建出如此夸张的道?观,到?底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龙神殿前是一处宽阔的广场,分设有十二?处供台,每坊的里正端坐在供台之后,手边放着户籍名册,百姓在所属坊区前排队,献上供奉后,里正便在名册上勾画标注。

    方刻啧了?一声,靳若骂了?句娘。

    林随安皱眉:瞧这?架势,所谓的供奉根本不是自愿,而是强迫的。

    蓬莱坊的队伍最短,因为蓬莱坊多为商户,数量极少?。方刻排到?了?最后,前面就是隔壁的茶肆掌柜,热情和方刻招呼,无奈方刻的冷脸实在赶客,尬聊几?句不见回应,只能作罢。

    林随安、花一棠和靳若站在队伍外侧,沉默地观察着广场上的百姓,献上的供奉种类五花八门,多为吃食,献钱的很少?,送完供奉,便三三两两聚集一处热络寒暄,每个?人脸上红扑扑的,都带着笑,那种笑容很难形容,似乎很满足,很充实,但?眉眼间又带有几?分虚幻感。

    林随安:“所有人面色红润,气?色极好。”

    靳若:“看起来的确身体康健。”

    花一棠:“百姓们的体重如何?”

    “哈?”靳若微微一怔,反应过来,迅速去人群里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愈发怪异。

    “几?乎所有人都比相同年纪的平均体重轻了?四?成,太?奇怪了?。”靳若指了?指最角落里的一群庄稼汉子,“除了?那几?个?。”

    庄稼汉中有几?个?颇为眼熟,正是之前在城外野茶肆见到?的几?人,他们也?认出了?这?边,哄笑成一团,小鱼从笑声中钻出,红着脸跑过来,左顾右盼,没找到?想?见的人,眼神黯淡了?,“伊塔没来吗?”

    花一棠笑道?,“伊塔今天看家。”

    “哦——”小鱼脚尖蹭着地面,歪头看着林随安,语气?酸溜溜的,“你就是伊塔的猪人?”

    花一棠和靳若唰一下看向林随安,林随安有些尴尬,“是。”

    小鱼又“哦”了?一声,嘟着嘴盯着林随安半晌,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拽了?拽自己的衣服,突然又高?兴了?,“你也?挺好看的,但?是我更好看。”

    花一棠和靳若:“噗!”

    林随安哭笑不得,“是。”

    小鱼的目光又转到?了?花一棠脸上,表情垮了?,“你怎么突然变丑了??”

    花一棠干笑,“我有些水土不服。”

    小鱼恍然大悟,从怀里掏出一包茶叶塞到?花一棠手里,“这?是我答应给伊塔的百花茶,你……你多喝点,别太?伤心了?,一定会变回去的。”

    这?回轮到?花一棠哭笑不得了?。

    “当——当——当——”鼓楼的钟声响彻整座道?观,正殿大门缓缓开启,一队年轻道?士鱼贯而出,皆身着大襟蓝袍,头戴月牙冠,为首的道?长三十岁上下,着黄色戒衣,头戴莲花冠,面如冠玉,三缕轻髯,仙风道?骨,手持一柄银色的拂尘。

    他身后还有三人,一个?是熟人朱达常,站在左手位,右手位的两人没见过,皆是年过不惑,锦缎长衫,一个?又高?又胖,长了?张大饼脸,一个?又矮又瘦,尖嘴猴腮。

    众百姓纷纷虔诚叩拜,高?呼“玄明观主”,小鱼见林随安等人还愣着,忙提醒道?,“这?是龙神观观主,快磕头!”

    林随安、花一棠和靳若对视一眼,躬身单膝跪地,整个?广场上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唯有一个?人鹤立鸡群地站着,气?势万千瞪着玄明散人,竟然是方刻。

    三人瞳孔地震:完蛋,把方兄忘了?。

    玄明散人似是有些诧异,和蔼地看着方刻,“这?位郎君看着有些眼生,外乡人?”

    朱达常冷汗都下来了?,忙上前解释道?,“这?位是新到?诚县的大夫。”

    玄明散人淡然望着朱达常。

    朱达常根本不敢对上玄明散人的视线,低头道?,“蓬莱坊新开的医馆。”

    大饼脸:“诚县居然来了?大夫?”

    尖嘴猴腮:“朱九郎啊,这?事儿你好像没跟我们说过吧。”

    朱达常擦汗,“未曾禀告二?位家主,是朱某的失职。”

    玄明散人笑了?一声,微微提声,“可有供奉?”

    朱达常忙向方刻打眼色,方刻面无表情,依旧一动不动瞪着玄明散人。

    玄明散人的笑容消失了?。

    整座广场鸦雀无声,所有人噤若寒蝉。

    靳若:“方大夫不会没带钱吧?”

    花一棠:“今早我明明让木夏给了?方兄一贯钱。”

    靳若:“一贯钱?!完了?,我有个?不详的预感。”

    花一棠:“莫、莫非……”

    林随安:“……”

    不用莫非了?,方兄这?么抠门,钱到?了?他手里,还想?让他送出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玄明散人以眼神示意,众道?士呼啦啦将方刻围在了?中央,靳若倒吸一口凉气?,林随安攥紧千净,花一棠最绝,好像一只大蜥蜴,贴着地,飞快向方刻所在方向钻了?过去,“行个?方便,让我过去,多谢多谢。”

    就在此时,大野坊的队伍哄一声乱了?,有人尖叫,“有孩子晕倒了?!!”

    众人大惊,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谁都没想?到?,反应最快的竟然是方刻,干瘦的身体仿佛突然被注入了?什么神奇的超人能量,闪身钻出道?士的围困圈,跨步跃出蓬莱坊的队伍,高?呼,“让开,我是大夫!”

    大野坊的人群散开一圈,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孩子面色潮红,全身剧烈发抖,妇人哭叫着孩子的名字,“阿牛,阿牛,你怎么了?,醒醒啊!”

    方刻跪在妇人身侧,指腹搭上男孩脉门,眉头一紧,正要去摸男孩的额头,不料那妇人突然狠狠打开方刻的手,尖叫道?,“别碰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呼道?,“观主,求您救救阿牛!”

    方刻瞪大了?眼睛,愣愣看着跪地的百姓们手脚并用让开了?一条路,玄明散人衣带飘逸,一尘不染的道?鞋踏过万众瞩目,一步一步走到?妇人面前,笑道?,“孩子病了?吗?”

    “刚刚还好好的,突然就晕倒了?,”妇人重重磕头,“请观主赐符水,救救我的孩子!”

    玄明散人微笑着,没说话,大野坊里正上前,翻了?翻手里的户籍轴册,低声道?,“此女名为秋三娘,是个?寡妇,一年前丈夫死了?,只有一个?儿子,乳名阿牛,家住大野坊洪道?街,连续三月的供奉都是三斤咸鱼。”

    玄明散人点了?点头,“秋三娘,你心不诚啊。所以孩子得不到?龙神庇佑,方才生了?病。”

    秋三娘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眼泪汹涌流出,“观主明鉴,我、我这?几?个?月的确是拿不出别的东西?了?,下个?月一定好好献上供奉,求观主救救我的阿牛,救救我的阿牛啊啊啊啊!”

    “我是大夫,”方刻站起身,“我能治。”

    玄明散人依然笑着,淡然看着方刻。

    “一个?外乡人,你懂个?屁?!”

    “竟然对观主无礼,惹怒了?龙神,你担得起吗?”

    “观主的符水包治百病,我们诚县不需要大夫!”

    四?周的百姓一个?接一个?站起身,一双双冰冷又愤怒的眼睛,仿佛无数寒刀穿透了?方刻的胸膛。

    “滚出诚县!”

    “滚出去!”

    “滚出去!”

    “滚出去!”

    方刻怔住了?,脚下一个?趔趄,退了?半步,一团温热坚定地抵住了?他的背心,是一只手。方刻闻到?了?满碧的味道?,是千净的味道?,也?是林随安的味道?。

    “啊呀呀,误会啊误会!我家方大夫不会说话,让大家误会了?。”花一棠不知从哪里钻了?进来,抱拳笑道?,“方大夫的意思是,看这?位母亲家境贫寒,想?替这?孩子献上供奉,求观主赐下符水。”

    说着,从怀里掏出四?贯钱,恭恭敬敬捧到?玄明散人面前,“还有一贯钱是我们的供奉,请观主笑纳。”

    玄明散人挑眉,“哦?是这?样吗?”

    “哎呦,瞧我这?不懂事儿的,我们是新来的,自然要多供奉些,方显诚心啊。”花一棠又掏出一贯钱,“还望观主莫要怪罪,务必请龙神多多庇佑我家啊!”

    方刻只觉背后的手掌缓缓施礼,将他的身体压弯了?,身侧的林随安躬身抱拳,清冷的声音掷地有声,“请观主莫要怪罪。”

    方刻闭了?闭眼,抱拳,“观主大度,莫要怪罪。”

    朱达常忙上前打圆场,“外乡人不懂规矩,幸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观主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玄明散人满意点了?点头,示意收起花一棠的五贯钱,提声道?,“玄清师弟,请符水。”

    一名道?士应声退下,秋三娘泪流满面磕头致谢,众百姓露出了?欣慰又满足的笑意。

    林随安和花一棠趁机将方刻拽到?了?人群里,松了?口气?。

    不多时,那名叫玄清的道?士捧着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是一个?袖珍的白瓷葫芦,两寸多高?,葫芦口以红蜡封着。

    诚县百姓望着葫芦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敬和渴望。

    秋三娘颤抖着将符水灌入阿牛口中,不消片刻,阿牛的全身发抖的症状停了?,玄明散人以拂尘在阿牛头顶绕了?两圈,阿牛满面潮红渐渐褪下,砸吧砸吧嘴巴,睁开眼睛,弱弱唤了?声“阿娘”。

    秋三娘感激涕零,“太?好了?、太?好了?!阿牛活了?!阿牛活了?!多谢观主救命之恩!”

    周围百姓一片欢呼。

    林随安和花一棠对视,同时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方刻耷拉着眼皮,古井般的眼瞳定在阿牛的脸上,狠狠攥紧手指,指甲割破掌心,渗出血来。

    第133章

    方氏医馆,

    酉正三刻。

    靳若嘴里叼着点心,把刚画好的龙神观地图铺在桌面上,这是?他白天趁方刻吸引火力时?潜入龙神观探出来的?,

    可惜时?间太短,只能粗略将各大小殿堂画出个大致方位,

    “龙神观有两所正殿,

    龙神殿为前殿,承诚堂为后殿,这两处都无任何封锁和禁足之处,信徒可四处走动。”

    “承诚堂东南侧有厢院,分别名为真院、平院和启院,应该是?道士们?的?住所,看着也没什么特别,

    西南侧和东北侧分别建有五座小殿,临山的?这一座名为源济堂,”靳若指尖点了点地图,“我一路跟踪那个叫玄清的道士,

    符水就是?从此殿取出来的?,门口守着四名道士,虽然穿着道袍,

    但看身形步法,应该都是江湖人。”

    林随安:“此殿是放置符水的仓库?”

    靳若:“十有八九。”

    林随安挠了挠脑门,

    陷入沉思。

    此去龙神观,发现了两个十分不妙的?现象:

    第一,龙神观的?符水肯定有问题,

    很有可能已经?对诚县百姓的?身体造成了损害。

    第二,诚县百姓对于龙神和龙神观异常崇拜,

    甚至已经?到?了被洗脑的?地步。

    换句话说,诚县百姓的?身体和思想皆被龙神观所控制——

    林随安叹了口气:好家伙,不愧是?暗御史的?任务,果然是?地狱难度级别。

    花一棠和方刻自从龙神观回来后,就一言不发,花一棠瞅着对面屋顶的?草发呆,方刻盯着手上的?茶盏发呆,眸光深沉,神色凝重,像两尊贴错的?门神。

    伊塔很担心,给方刻换了三盏茶,木夏也很担心,在花一棠的?手里垒了座高高的?点心塔,依然没能唤醒二人?,于是?齐刷刷看向林随安。

    林随安:“……”

    看她作甚?

    木夏和伊塔继续眼巴巴地瞅着。

    林随安叹了口气,“方兄不必忧心,稍后,我就和靳若就去龙神观取符水。”

    方刻眼皮一动,看过来。

    “我相信只要有了符水样本,不管里面到?底是?什么,方大夫定能找到?破解之法。”

    方刻的?眼瞳漆黑深邃,隐隐透出一点光来,良久,点了一下头。

    林随安又看向花一棠,“你呢?又想作什么妖?”

    花一棠的?注意力终于从屋顶野草移回来,眼神万分幽怨,“我明明在想正经?事!”

    林随安挑眉,“哦?洗耳恭听。”

    花一棠:“我在想,为何诚县百姓对龙神观言听计从,这其中定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缘由。”

    林随安:“你觉得龙神的?传说有问题?”

    花一棠正色点头,“我有预感,龙神的?传说才?是?拯救诚县的?关键。”

    靳若吐槽:“你的?预感灵吗?”

    “花某的?预感向来和我的?运气一样灵验!”

    众人?齐齐发射鄙夷的?目光:省省吧,你那走哪哪死?人?的?坑爹运气,就别拿出来显摆了。

    *

    诚县也有宵禁,但鉴于下县财政紧张,负责巡夜的?不良人?满打满算也只有十几个,还?要分为上半夜和下半夜轮流巡守,丑时?是?换防时?间,守备最为松懈。

    林随安和靳若换了夜行衣,蒙了面,丑初一刻从蓬莱坊出发,翻过只有一人?多高的?坊门,穿过四海大道,绕过大陆坊,到?了诚门,竟是?一个巡街的?不良人?都没碰到?。

    诚门自然是?关着,但对于林随安和靳若来说,如?同虚设,夯土的?城墙上长满了野草,是?最好的?攀爬着力处,二人?踩着草根,拉着草叶,噌噌噌几下越过城墙,趁着夜色,一路疾行到?了龙神观。

    相比出城,进?龙神观破费了一番功夫,龙神观的?外墙是?砖墙,砌得又高又厚,墙头还?支棱着三排防翻越的?碎瓦片,锋利如?刀,靳若翻墙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被瓦片撕破了衣襟,幸亏林随安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否则堂堂净门少门主今夜就要挂墙上了。

    二人?溜着墙边,凭借黑暗和植被的?掩护,小心向源济堂方向前进?,时?不时?能看到?巡逻的?道士路过,他们?提着灯笼,三人?一队,巡视的?路线和间隔很有规律,显然是?经?过缜密计划的?,越靠近后殿诚承堂,巡视的?频率越高,到?了源济堂的?外围,每隔一炷香的?功夫便有一队道士巡过。

    林随安和靳若远远蹲在墙角的?阴影里,有些发愁。

    处理守门的?道士不难,但每次巡逻队路过的?时?候,都会远远问一句守门的?领队,“可有异常?”,听到?回答“无异常”后才?离开。

    靳若:“深更半夜的?,这些道士都不用睡觉吗?”

    林随安:“大约是?真想得道升仙。”

    “看来只能留一个人?在外面值守。”

    “我的?声音模仿不了男人?,靠你了,好徒儿。”

    “我教给师父的?,师父可都记牢了?”

    “除了你的?废话,都记着呢。”

    很快,一队巡逻离开了。

    林随安和靳若,躬身贴地而行,脚步又轻又快,仿佛两只融入夜色的?猫咪,几个折转到?了源济堂的?石基之下,林随安手指夹住四枚的?石子啪啪啪啪弹出,石子带着破空哨音击中了守门道士的?后颈,四个道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软软倒在了地上。

    二人?无声跃上石阶,林随安将一个道士拎起?来贴墙按着,靳若用一条黑麻绳从此人?腋下穿过,黑绳另一头挂在屋檐内的?梁上,拉紧系牢,晕倒的?人?便能以直立的?姿势固定在墙边,在昏暗的?夜色里,看起?来就仿若醒着守备一般。

    靳若显然以前没少做过类似的?事儿,动作干净利落,一步到?位,速度更是?飞快,安置好一人?只需要十息时?间,立好第三人?,撬开源济堂的?门锁,二人?推门闪身入内,将最后一个道士拉进?门。

    这名道士体型与靳若最相近,靳若三下五除二剥去道袍,套在自己?身上,抓了把灰往脸上一抹,将地上的?道士五花大绑,堵了嘴巴,低声道,“师父,我出去把风,如?有异常,以枭叫暗号警示。”

    林随安:“若情况不对,自己?先逃,不必管我。”

    靳若呲牙一乐:“师父武功盖世,徒儿自然是?放心的?。”

    说着,闪身出门,扮成了第四个守门的?道士。

    林随安耳朵贴着门板,听到?靳若说完“无异常”,外面的?巡逻道士毫无所觉走过,方才?松了口气。

    源济堂并?不像普通的?道堂,面积不大,一览无遗,屋里摆着密密麻麻的?木架,很像大理寺的?案牍堂,只是?架子上不是?卷宗,而是?各式各样的?陶罐和瓷罐、有的?大些,和方刻装标本的?白瓷罐差不多,有的?小些,和花一棠的?香膏瓶相似,五颜六色的?,猛一看去,仿佛一间古代版的?化学实验室。

    林随安在木架间穿梭,随手拿起?一两个瓷罐,里面是?空的?,打开盖子,扇风嗅味,有种微微的?涩味,一连换了几个罐子,都是?一样。又转了几个架子,也是?同样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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