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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听闻白嵘有晕血症。”

    白向:“对对对,我阿爷晕血,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怎么可能去砍人,还砍那么多刀?!”

    车太守摇头笑?道:“晕血一事并无?证据,做不得?准。”

    白向:“我就是人证,白氏的仆从、丫鬟、马夫、厨子全都知道!”

    “都是白氏之人,难免有包庇之嫌。”

    花一棠:“就算白嵘不晕血,将铁海尸身砍成?这般,显然是为了泄愤,动机为何?”

    车太守挺直腰身,胸有成?竹道,“诸位有所不知,白嵘患有头痛病,导致他?性情阴晴不定,这几年尤为暴躁,常有打骂下?人之举,对上门看诊的大夫也口出恶言,广都城里的医馆换了好几个都不满意。铁海是最近几月才开始为白嵘看诊的,听说案发前几日?二人曾发生过口角,车某以为,这就是白嵘杀人的动因!”

    花一棠颇为诧异看了白向一眼,“可有此事?”

    白向低头,“阿爷的脾气的确不太好。”顿了顿,“都是被你大哥花一桓气的……”

    花一棠:“……”

    车太守:“不知二位对此案还有何疑问?”

    林随安摇头:“没了。”

    花一棠站起身,抖袍捋袖,“花某也没了。”

    白向大惊失色:“花一棠!”

    “甚好!”车太守大喜,抚掌笑?道,“赵正止,速去藩坊区扁担楼定一桌红尾宴,车某要亲自?为林娘子和花县尉接风洗尘——”

    话未说完,就见花一棠和林随安转身往外走,车太守忙追上去,“二位何往啊?”

    跟着他?们身后的红衣白面男子冷森森回头,“带路,去敛尸堂。”

    *

    林随安心里很清楚,她这个暗御史的名号虽然听着唬人,但真?到了人家地盘,若没些真?本事令其心服口服,最多也只能换来阴奉阳违的糊弄。

    这就是所谓的“强龙难压地头蛇”。

    若想查清此案,车太守这边定是指不上的,唯有靠他?们自?己?重新查探。

    第一项,自?然就是验尸。

    车太守显然没料到他?们能有这般举动,远远站在敛尸堂门口,帕子捂着口鼻,脸被阴暗的光线映得?瓦绿瓦绿的。

    “太守府只有一个仵作,前日?摔断了腿,告假在家,来不了了。”

    赵正止皱着眉头,“之前的检尸格目就在卷宗中,死因写的清清楚楚,没必要重新验尸吧?更何况,仵作一职需朝廷任命,一般的大夫验尸结果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方?刻将木箱“咚”一声?重重放在停尸台边,从怀中勾出一块长方?形的铜牌,四周以阴雕写满道家五行咒文,制作工艺与宵行令相似,半个手掌大小,颇为小巧精致,正面雕“仵作行人”,背面刻“大理寺颁”,牌底是方?刻的名章,完成?检尸格目后,盖在签名栏,乃为实名权威认证,审美比那黑不溜秋的暗御史令强太多了。

    铜牌上是双环节编织的挂绳,方?刻挂在中指上,展示的动作神似现代某种骂人手势。

    只有通过大理寺最严苛的四重考核的仵作,才能配备此类仵作任命牌,相当于仵作中的高级职称。

    车太守和赵正止瞬间安静如狗。

    方?刻打开大木箱,画好镇魂符,戴上手套。

    花一棠塞给林随安一块香喷喷的帕子,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靳若连退数大步。

    方?刻缓缓掀开了盖尸布。

    这是一具很惨烈的尸体,赵正止之前形容“被砍成?了肉泥”并不夸张,尸体全身上下?几乎没有完整的皮肤,皮肤、肌肉、筋、血管乱七八糟竞相翻起,脖颈处的伤口深可见骨,腹部的伤口最杂乱不堪,好似剁了肉馅一般。

    唯一还算完整的竟是面部,保留了较为完整的五官。

    方?刻平静扫望一圈,看了林随安一眼,率先扒开了死者的眼皮。

    林随安瞳孔剧烈一缩,刺目的白光涌入视线,忽然,一道刀风扫向脖颈,鲜红血浆飞溅,刀锋一转,刀鸣刺耳,凌厉刀光从上而下?形成?了一个“之”字,光影闪动变换间,扫向了腹部——

    嚯!

    林随安倒退半步,心跳如擂,呼吸急促。

    花一棠离得?很近,左臂虚托着她的腰,右手握着她的手腕,手指紧得?犹如铁钳,目不转睛望着她,屏着呼吸,比她还紧张了三分。

    方?刻已经?开始检验腹部表面的伤口,根据验尸进度推算,应该过了几十?秒——金手指看到的记忆画面依然维持在三秒左右,但现实里失去意识的时间却变长了——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如何?”花一棠低声?问。

    “应该是死前的一瞬间。”林随安道。

    花一棠咬牙,“我是问你感觉如何?头晕吗?眼花吗?耳鸣吗?心慌吗?脚酸不酸?牙疼不疼?想不想喝水吃东西睡觉?”

    林随安失笑?,“还行。”

    花一棠松了口气,眼角一瞄,方?刻翻出一条锯子,一脚踏在停尸台边缘上,一脚踩着木凳,气势汹汹咯吱咯吱锯起了肋骨,忙拉着林随安退后,生怕溅一脸血肉模糊。

    车太守和赵正止夺门而出,呕吐声?惊天?动地,靳若强忍片刻,跑了,林随安多待了半刻钟,也逃了,出乎意料的,每次跑得?最快的花一棠居然坚守在了敛尸堂。

    林随安面朝敛尸堂对面,正对着一排老槐树,双手内外翻掌,深呼吸室外的新鲜空气,催动金手指的回忆画面,越回忆,越觉得?熟悉,那刀的走势……劈、贯、转、扫、荡——

    “师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忘了?”靳若蹭过来,撞了一下?林随安的肩膀。

    林随安:“啊?”

    “之前你答应过的,说只要破了沉尸案,就告诉我一个秘密。”

    林随安这才想起之前对靳若的承诺,拉着靳若走过来些,车太守和赵正止还吐得?昏天?暗地,无?暇顾及她二人,林随安放低声?音,“其实,我能看到死者的记忆。”

    靳若:“……”

    林随安眨了眨眼,又点了点头。

    “唉——”靳若老气横秋叹了口气,“师父您以后还是和姓花的保持些距离吧,这吹牛扯皮的习惯可不好。”

    林随安挑眉,“你不信?”

    靳若吐舌头,“我信你个鬼!”

    林随安有些无?奈。

    果然,这般离谱的设定,只有同病相怜的花一棠才会毫无?障碍接受。

    不多时,敛尸堂的门开了,花一棠和方?刻走了出来,方?刻拿着一张填写完毕的检尸格目,花一棠的脸和检尸格目的颜色差不多。

    方?刻:“死者铁海,年龄五十?岁,男,身高七尺六寸,致命死因为两处,一处在喉骨下?三寸,气管被割断,一处为脐下?半寸,内脏被横切,当场死亡。身上另有四十?八处刀伤,皆为死后伤,伤口大小、深浅皆不同。致命伤和死后伤虽然形态类似,但不是同一凶器,而是形状相似的兵器。”

    “你说什么?”赵正止转头叫道,“有两柄一模一样的刀?”

    方?刻:“天?下?不会有两把一模一样的刀,只有形似的刀。”

    车太守:“这位仵作的意思是——凶手先用一把刀砍人?再用一把刀虐尸?这合理吗?”

    方?刻叹气,表情写满了“好蠢”的鄙夷,“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用了两把形似的刀。杀人者力气更大,出刀果断,力透骨骼;虐尸者力气较小,出刀黏连,只达皮肉。”

    花一棠也掏出一张纸,“我根据方?兄对凶器的推断,简单绘制了凶器的造型,”说到这,砸吧了一下?牙花子,“很是出乎意料。”

    车太守和赵正止定眼一看,骇然变色,赵正止抢过画,扭头死死盯着林随安和靳若,容色狰狞。

    林随安和靳若愕然,不约而同拔出了腰间的武器。

    画上的凶器,形为横刀,但被普通横刀短了一尺四寸,只有两尺长,刀身又宽了一分,大约三指宽,除了颜色不确定,与千净和若净有九分相似。

    喔嚯!

    林随安想明白了,在金手指中看到的刀法,分明就是十?净集的第一式“割喉血十?丈”和第三式“刀釜断肠”。

    靳若疯狂挠头,“所以,现在最大的嫌疑犯是——”

    林随安哭笑?不得?指着自?己?的鼻子,“咱俩——咩?”

    第123章

    广都太守府,

    花厅。剑拔弩张。

    赵正止:“凶器可是你们自己的仵作验出来的,如今你们作何解释?!”

    靳若:“你是核桃仁脑袋吗?也不想想,铁海死时,

    我们远在广都城八十多里外的三夏驿馆,难道?飞过来杀人吗?”

    赵正止:“这都是你们自己说的,

    没有证据。”

    林随安:“有驿馆的入住凭卷为证。”

    赵正止向车太守抱拳:“属下申请飞鸽传书去三夏驿馆求证!”

    车太守死盯着方刻的检尸格目,

    他?已经?看了三遍,似乎想把每个字都掰碎了揉进眼睛里,半晌,叹了口气,看着林随安的眼神有些古怪,似乎心中纠结着什么,“车某当然是相信林娘子和花县尉的。”

    赵正止:“扬都花氏与青州白氏素来有仇,

    有作案动机!若如此放过凶嫌,传出去,如何向广都城百姓交待?!”

    车太守皱眉:“不?得无礼,出去!”

    赵正止气得脸色铁青,

    转身就要走,花一棠施施然唤了一句,“且慢。”

    赵正止回头,

    “你还要作甚?!”

    “都是车某御下不?严,冒犯了林娘子和花县尉。”车太守抱拳,

    “还望二位见谅,莫要与这莽夫一般计较。”

    花一棠扇柄敲着手掌,“花某以为,

    赵兄的怀疑不?无道?理。”瞄了眼整个人都变成石膏像的白向,“飞鸽传信,

    不?过两三个时辰便?能有回信,查一查也无妨。”

    白向豁然抬头,眼圈红了。

    “这期间,我们正好?可以去案发现?场看看,或许能寻到其他?线索。”

    林随安注意到,花一棠说这句话的时候,车太守的眼睛里划过一丝讶异之色,赵正止的表情愈发狐疑,“你们莫不?是想破坏案发现?场?”

    “赵兄可以全程监督。”花一棠道?,“车太守可愿同行?”

    车太守怔了一下,他?脸上那种阴阳怪气的感觉不?知不?觉消失了,怪异的纠结感却越来越重,“车某自当奉陪。花县尉,请——”

    白向长长松了口气,搓了搓手,拍了两下脸皮,正要跟上,林随安一把勾住了他?的肩膀。白向吓得一个激灵。

    “白三郎,”林随安定?定?看着他?道?,“你要做好?心里准备。”

    白向:“什、什么?”

    “……案发现?场颇为血腥,你就别进去了。”

    白向怔怔点了点头。

    *

    林随安没说出口的话是:白嵘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了。

    凶器神似千净,杀人招式来自十净集,这两条线索让林随安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云水河上的黑衣人团伙。

    那些人来历成谜,行踪诡秘,杀人如麻,手段残忍,若真是他?们做的,断不?会?留下活口。

    还有广都太守车庭的态度也很令人生疑,总感觉他?想暗搓搓使坏。

    “车庭是寒门出身,十有八九受过冯氏文门的恩惠,看我不?顺眼很正常。”花一棠不?以为意道?。

    林随安心头一跳,“莫非车庭也是——”

    文门科考舞弊的受益者?

    花一棠耸了耸肩,没肯定?也没否定?,毕竟这个答案只有车庭和冯氏已故门主知道?了,他?斜倚着软垫,脑袋随着马车摇晃左右摇摆,像个车载公仔,正在研究卷宗里关键证物的画影图形。

    现?场发现?的玉牌,号称是白嵘的贴身之物,实?物放在府衙证物仓中,不?便?带出。从图上标注看,玉牌的材质是羊脂玉,莹润如月,镂空雕花,映着阳光,能看出是一个“白”字,原本挂了条雪白的穗子,后被血染了,呈黑红色。

    “白三郎,你可识得此物?”花一棠问。

    白向对着眼珠子看了半天,“的确是阿爷的东西。阿爷喜玉,类似的玉牌有十几块,平日里都是换着戴的。”

    花一棠翻卷宗,“辨认玉牌的白十六郎也是这般说的,他?还说三月十六日早上去白宅向白家主请安的时候,白家主身上佩戴的,就是这块玉牌。这个白十六郎是谁?”

    白向:“是三叔爷的儿子,算我表弟,平日里就好?玩个牌九,很不?着调!”

    众人:“……”

    靳若:“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还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白向一听这话可不?服气了,咚咚咚拍着胸脯道?,“我虽然是个纨绔,但我也是有原则的,玩归玩,绝不?赌,不?像白十六,日日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连秋门坊祖宅里的古董都快当光了。还说向我阿爷请安,狗屁,分明就是讨债的打上门来,他?扛不?住,又舔着脸去找我阿爷借钱!”

    花一棠扇端抵着下巴,“哦——原来是个赌徒。”

    不?多时,秋门坊百夜巷到了。

    铁氏医馆门口聚集了大量看热闹的百姓,府衙衙吏和不?良人面朝外围成一圈,口中呼喝着维持秩序。

    出乎林随安的意料,医馆内的现?场维护工作颇为到位,包括车太守、赵正止在内的所有人进入现?场前,都套上了特制的鞋套,给林随安等人也派发了鞋套、手套,看布料和造型,大约是一次性用品。

    医馆正门对着一面山水屏风,屏风前摆着问诊的桌案和笔墨纸砚,左侧是药柜和柜台,右侧是患者等候区,绕过屏风,厚重的账幔隔出了两间诊室,铁海的尸体就是在靠东的诊室里发现?的。

    血迹早已干涸,碳笔在地?板上画出了人死时的位置和形状,手脚的位置颇为古怪扭曲,能看出受害人在死前一刻极为痛苦。三月青州的气候已颇为湿热,堪比扬都的五六月份,腥臭味在沉闷的空间里飘荡,黑黢黢的苍蝇团在人形圈里盘旋,仿若不?愿离去的冤魂。

    从进入医馆的一刻开始,靳若就变得异常安静,微蹙着眉头,抿着双唇,似猫儿般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四下转悠着,偶尔蹲下,侧过头,选择逆光的方向,眯眼观察着什么,测量的小绳贴着地?面痕迹,在手中快速翻转,时不?时掏出小卷轴记录几个数字。

    花一棠和林随安远远站在场外,不?做打扰,赵正止不?明所以,车太守紧紧盯着靳若的步伐和动作,第?一次凝下了眸光。

    靳若勘验了足足两刻钟,退出现?场,翻看记录卷轴半晌,抬眼道?:

    “当夜,此处曾来过四个人,一个是死者铁海。”靳若先走到屏风后的后宅入口处,又绕着屏风走到大门口,“铁海从后宅大步快速进入医馆,开门,门外进来三个人,三人皆是男性。为了方便?说明,我称之为甲乙丙三人。”

    “甲身高七尺到八尺之间,体重一百三十斤左右,步伐虚浮;乙身高八尺五左右,体重一百五十斤左右,脚步稳重有力,应该是习武之人;丙身高九尺以上,体重一百八十斤左右,一条腿无力,拖着走,拖行的步距稳定?,要么是跛子,要么受过旧伤。”

    赵正止大惊,“你怎么看出来的?!”

    靳若瞥过来一眼,“根据他?们留下的脚印和步距算出来的。”

    赵正止倒吸凉气。

    车太守拽住赵正止,示意靳若继续。

    靳若转身走向诊室,“四人一同走到诊室外,顺序是铁海,甲,乙和丙并排。铁海和乙、丙进了诊室,甲候在门外,”靳若蹲下身,手指虚指着地?面,“诊室内血迹凌乱,无法辨认三人具体的行动,总之,铁海死后,乙出来,在医馆内四处走动乱翻,后又与其余二人从医馆后窗翻出。”

    靳若走进诊室,小心绕过人形和血迹,推开诊室后窗,“外面的小巷极为偏僻,下面是污水渠,上面盖着石板,石板坚硬,前日又下过雨,不?曾留下步伐痕迹,无法追踪三人的去向。”

    车太守和赵正止对视一眼,面色有些难看。

    “玉牌是在何处发现?的?”花一棠问。

    赵正止指向两诊室间悬挂的账幔,“……这下面。”

    账幔又厚又重,层层叠叠,房屋主梁下多架了几根细梁,诊室的账幔挂在上面,下沿拖地?,显然是被当做隔墙来使用的。

    “应该是诊室外的甲落下的。”靳若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一串浅浅的白痕道?,“甲曾在此处摔倒过。”

    话音未落,林随安一跃而上,双脚反勾房屋主梁,核心收紧,身体挺弯呈后弧形,探看悬挂账幔细梁的情况,这个姿势实?在是太反人类,赵正止和车太守惊呆了。

    少顷,林随安观察完毕,翻回落地?,“悬挂诊室隔断账幔的细梁有裂痕,五个悬环变形,像是被什么重物拽过。”

    花一棠啪一声展开扇子,“当夜的情形应是这般,午夜时分,铁海听到诊所外有人敲门,开门后有三个人,其中甲与铁海相熟。”

    赵正止:“花县尉如何知道?甲是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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