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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赵正止见?过花家四郎,”赵正止的目光在林随安腰间的千净上顿了一下,“敢问这位可是林随安林娘子?”

    林随安点头,“正是。”

    “熊老三众匪可是昨日被林娘子擒住的?”

    靳若急了,“喂喂,是我擒住的!”

    赵正止又看向靳若,目光在“若净”上停了一息,微一皱眉,“这位是?”

    林随安:“我徒弟,靳若。”

    赵正止的手下跑进来,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赵正止的脸色缓下几分,又低声吩咐了几句,手下又跑了出去。

    这些不良人进驿馆后的言谈行?为颇为怪异,仿若防着什么,又仿佛在调查什么,林随安有种熟悉的不爽感——好似将他们当成了什么嫌疑犯。

    林随安瞥了眼花一棠:这下好了,定是昨天传给青州白氏的消息让白家主误会了,以?为咱们是抓了白向的绑匪。

    花一棠用?扇子遮住额头,眼珠子上下翻转:不至于?吧。

    好死不死,赵正止下句话?便是,“白向人在何?处?”

    “咳,可是白家主请诸位来接白三郎的?”花一棠清了清嗓子,“白三郎途中遭遇山匪打劫,幸好遇到我们才?捡回?一条命,受了惊吓,大约还?在睡——”

    “立即唤他起身随我们回?广都城,”赵正止道,“青州白氏出事儿了。”

    众人一愣。

    许驿长:“青州白氏乃是广都城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能出什么事儿?”

    赵正止皱眉,顿了顿,道,“白氏家主白嵘疯了,将秋门坊的铁大夫砍成了肉泥。”

    !!

    靳若刚塞进嘴里的鲜肉蒸饼吐了出来,伊塔舀茶的手一抖,差点洒在木夏身上,林随安倒吸凉气,花一棠用?扇子遮住了嘴。

    走?廊方向传来“扑通”一声,白向瘫坐在地上,看位置是刚从后院进来,脸色发青,双眼暴突,“你、你你你你刚刚说什么?!”

    赵正止正要说话?,就见?一抹血红色呼一下飘过来,眼前冒出一张干枯苍白的脸,嵌着一双古井般的眼珠子,声音也是干巴巴的,但不知为何?,赵正止竟听出了几分喜色。

    “尸体在哪?还?新鲜吗?”

    赵正止一把握住铁尺,吓得连退三大步,背后汗毛竖起一大片。

    什么东西?是人是鬼?!

    这才?看清,竟是一个?红袍的白脸男子,再看那边的花、林二人,更怪了。

    林随安手撑着额头,口中喃喃,“这不按套路出牌啊,我们人还?没进广都城呢——莫非这破体质还?能升级?”

    花一棠神色悠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漂亮的五官瞬时皱成了一朵悲凉的花苞,“好苦。”

    *

    两个?时辰后,林随安觉得她?快被白向的眼泪淹死了。

    从楚亭驿去广都城,三个?时辰的路程,前两个?时辰白向大约是打击过大,一直处于?恍惚的状态,然后,非常突然的,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清醒了,开始大哭。

    林随安竟是不知道天底下竟然有这么能哭的男人——白向哭起来嗓门又大又粗,嗷嗷的,犹如驴叫,稀里哗啦的眼泪鼻涕全抹在了花一棠的衣摆上……

    没错,从清醒后,白向就一直抱着花一棠的大腿嚎哭。

    “阿爷——阿爷——我阿爷不会杀人的!阿爷定是冤枉的!花四郎,你一定要帮帮我啊啊啊啊!阿爷啊——阿爷——花四郎,我知道你最会破案——你帮帮我,帮帮我阿爷啊——”

    花一棠脑门青筋暴跳,攥着小扇子的拳头几次欲砸过去,几次又忍了,大约是嫌弃白向满脸黏糊糊的鼻涕,隔着衣摆,都能看出他紧绷的大腿肌肉,林随安觉得,若非是在疾驰的马车上,他很有可能一脚将白向踹回?东都。

    “我只是青州诚县的县尉,管不了广都城的案子!”花一棠咬牙切齿道,“你还?是去抱东都太守的大腿吧!”

    “我才?不相信那些庸官!我只相信你!花四郎,你一定要救救我,救我阿爷,救我白氏!我们好歹都是五姓七宗,同气连枝,打断骨头连着筋,藕断丝连——”

    “啖狗屎!谁跟你藕断丝连!好恶心!”

    “花四郎!嗷嗷嗷嗷嗷嗷——”

    “啖狗屎!放手放手放手!”

    林随安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马车里另一个?异常的人。

    方刻捏着一小块白棉布,将验尸的镊子、钳子、夹子、叉子、勺子、小刀、榔头、杵子一件一件拿出来,细细擦拭着,幽深的瞳孔里发出光来,要多渗人就有多渗人。

    看来这一路平安无事,没遇到个?把尸体,方兄憋坏了。

    花一棠显然也注意到了方刻的状态,小扇子摇得飞快,“方兄,这案子咱们管不了——”

    方刻抬起眼,幽幽看了花一棠一眼,意味深长,一切尽在不言中。

    花一棠咕咚吞了口口水,林随安又叹了口气,“白向,你再哭我们就不帮你了。”

    花一棠:“喂!”

    白向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扭头,一双半透明的肿眼泡甩得飘了起来,“林娘子,你肯帮我?”

    林随安点头。

    白向哇一声又哭了,想到林随安不准他哭,又硬生生将哭声憋了回?去,噎得连连打嗝儿,转身想去抱林随安的大腿,被花一棠一把薅了回?去。

    “你敢?!”花一棠的眼神仿若凶残的宰猪刀。

    白向就势又抱回?花一棠的大腿,“我就知道你们是好人,花四郎,只要阿爷过了此劫,以?后我青州白氏与扬都花氏愿意化干戈为玉帛,百年交好!”

    花一棠哼了一声,“我只是为了查清真?相,若你阿爷真?是凶手,谁也帮不了。”

    白向抹了把脸,正色道,“我以?我的项上人头发誓,阿爷绝不可能是凶手。”

    花一棠眯眼,“你凭什么如此酌定?”

    “因为我阿爷——”白向放低声音,“晕血。”

    *

    广都城依山势水势而建,有内、中、外三城,内城地势最高,太守府、官廨、驿馆、仓库等皆在此处,中城是主城区,中城西为藩坊区,外国商人居多,数小坊连成大坊,小坊间无宵禁,主要以?国外奇珍买卖为主,大食人数量最多,多居于?大市坊,中城南是唐国百姓居住区,共有三十六坊,店肆与百姓居所混杂,并未做特别?区分,宵禁名存实亡,商业气氛浓厚。

    外城水道纵横,码头林立,城内水路可直抵珠江,水运极为发达,是唐国仅次于?扬都的第二大港城贸易大都市。

    从北门入广都城,沿着南北中轴线依次穿过外城、中城,途中能看见?华丽高大的海神庙,入了内城,直奔中央坊,待看到山脚下的灵光塔,便到了广都城府衙。

    广都城与扬都城同级别?,广都太守姓车名庭,寒门出身,今年只有四十三岁,能做到这个?位置,堪为精英中的精英。

    “在唐国五大都城里,广都是藩人最多的,传闻这名车太守精通五国语言,对治理藩坊很有一套,只是不知破案缉凶的本事如何?。”花一棠站在太守府大门前,用?扇子遮着炽热的阳光,“青州这日头也太毒了些吧。”

    木夏心领神会,立即取了顶幂篱将花一棠整个?人罩在里面?,还?想给林随安也送一个?,林随安坚定地拒绝了。

    不良帅赵正止用?看疯子的眼神瞪着这一行?人,“花家四郎,车太守想见?的是白氏十郎,你们跟来作甚?”

    白向嗖一下跳过来,差点没把花一棠的幂篱撞翻了,大喊,“我生死都要和?四郎在一起!”

    赵正止:“……”

    花一棠无奈:“还?烦请赵帅通报一声,青州诚县新任县尉花一棠和?青州白向求见?。”

    赵正止无奈,只能命人通报,不多时,有人出来请众人进府。进了大门,先是一面?巨大的照壁,绕过去,便入了一片花草繁茂的园子,与平常的府宅布局很是不同,园子通向回?廊,沿着回?廊过两处假山林,方才?是正堂。

    一个?人早早候在正堂门口,穿着绯红色的官袍,身形消瘦,身高大约和?林随安差不多,胡子修得很短,皮肤黝黑,鼻梁很宽,典型的青州本地人样貌。

    花四郎摘下幂篱递给白向,白向接得甚是顺手,花一棠笑吟吟抱拳道,“车太守,四郎有礼了。”

    “花家四郎,久仰久仰。”车太守笑道,“听闻花家四郎高中制举新榜一甲进士,深受圣人恩宠,得了青州诚县县尉的要职,以?后定然官运亨通,平步青云。花四郎既然到了,不若在广都城多住几日,车某派人陪你去广都城的名胜好好玩几日,也不枉花四郎跑这一趟。”

    此人表面?彬彬有礼,实则笑意未达眼底,言辞乍听恭维,实则暗中中带刺,嘲讽花一棠只是个?从九品的流外官。

    林随安觉得有些奇怪,广都城是国际贸易大都市,花氏为唐国第一商,商业交流定然颇为紧密,不管怎么说也该给花氏三分薄面?——莫非此人与花氏有仇?

    花一棠端着笑脸,“实不相瞒,花某与白三郎一见?如故,听闻他家中突逢大变,心中不忍,所以?特陪着他前来,想问问白氏家主白嵘的案子。”

    “花县尉说笑了,此案发生在广都城,并非诚县,就不劳烦花县尉了。”车太守笑容不变,“车某任广都太守多年,还?有几分侦案心得。至于?这案情,着实不便与外人道说。”

    花一棠啧了一声,朝白向撇了撇嘴。

    白向又快哭了,“花四郎,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花一棠叹气,退后半步,“我是没辙了。林随安——”

    此言一出,众不良人大惊失色,同时拔出铁尺挡在车太守身前。

    “林娘子,此乃广都太守府,你不可乱来!”赵正止大喝。

    “都让开!”车太守大怒,“我倒要瞧瞧,区区一个?从九品下的县尉,能将我这个?太守如何??莫非光天化日之下还?敢砍了我不成?”

    赵正止:“太守有所不知,此女就是林随安,太原郡猛虎和?太原姜氏的金羽卫皆败在她?的刀下!”

    车太守拉开赵正止,挤上前,昂着头,“我乃堂堂广都太守,焉能惧怕一个?小娘子?!”

    不良人慌忙将他拉回?,“太守!不可!”

    “让开!”

    “太守,太危险了!”

    林随安:“……”

    从始至终她?连手指头都没动过啊喂!

    花一棠笑出了声,“车太守,您这戏也太多了点吧?我家林随安何?时说要砍您了?”

    靳若:“可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配被我师父砍的。”

    车太守:“你说什么——”

    林随安上前一步,“那个?——”

    不良人大惊失色,护着车太守飞速后撤数步,如临大敌,车太守脸白了,做了个?歪歪扭扭的防卫姿势。

    林随安挠了挠额头,忽得身形一闪,一个?箭步冲到了赵正止身前,赵正止骇然失色,挥舞铁尺就劈,劈空了。

    他什么都没看清,只觉眼前一黑一亮,林随安人没了,然后,赵正止听到了身后的尖叫,是车太守。

    林随安和?车太守站在十步之外,两人几乎同样身高,但现在的车太守明显比林随安矮了半个?头,脸色又青又白,膝盖半弯着,似乎想往地上跪。林随安托着他的胳膊,没跪下去。

    “林随安,你要对车太守作甚?!”

    赵正止正要冲,不料车太守突然厉喝道,“不得过来!”

    声音异常尖锐,好似看到了什么骇人的东西,大惊之下发出的。

    不良人傻了,林随安挑高了眉毛,将掌心里的暗御史令一翻,收回?怀中。

    车太守咬着牙,极力压低声音,“不知竟是上官驾到,车某失礼了。还?望上官莫要怪罪!”

    林随安:“我只是路过,觉得此案甚是蹊跷,想顺道查查,不知车太守可否行?个?方便?”

    车太守捣头如蒜,“自然自然。”

    林随安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太守懂我的意思?吧?”

    “懂的懂的。”

    “那——”

    车太守忙退后一步,对着林随安抱拳施礼,又提声道,“来人,速速将白嵘杀人一案的卷宗送过来!给、给——”他看了眼林随安,再改口道,“给花县尉查阅!”

    *

    小剧场

    赵正止:传言果然是真?的,扬都太守被林随安瞪了一眼就吓死了,我家太守被林随安瞪了一眼,脑袋都吓得浆糊了!

    第122章

    三日?前,

    三月十?七,辰初一刻。

    秋门坊百夜巷铁氏医馆学徒铁术与平日一样去医馆上工,开门后,

    闻到了血腥味,顺着气味寻到诊室,

    发现一具七零八落的尸体躺在血泊中,

    当场吓得?尿了裤子,狂奔报官。

    经?铁术及家属共同辨认,死者为铁氏医馆的大夫铁海。死因是被人砍杀,医馆内凌乱不堪,丢失了不少?财物和药材。

    前去探查的赵正止在现场发现了一块玉牌,经?辨认,乃为青州白氏家主白嵘的贴身之物。

    赵正止立即率人去白府询问,

    白嵘竟然不见了,据白家仆从说,昨夜白家主用过晚膳后就回房歇息,一直未见出门。

    仵作验出铁海死亡时间,

    为前一夜子初至寅正之间,更有目击证人称曾在子时左右见到白嵘出现在百夜巷,再加上玉牌为证,

    车太守便判断凶手是白嵘,令赵正止全城缉凶,

    不料寻了三天?,毫无?所获。

    正头疼之际,楚亭驿传来了白向回到广都城的消息。

    “所以,

    车太守是打算将白三郎当做人质诱饵,设陷阱引白嵘出来吗?”花一棠问。

    “白嵘如今行踪不明,

    显然是畏罪潜逃,白嵘共有五个孩子,四个都在外地游历,只有白三郎与其关?系最为亲密,车某只是想寻白三郎来问问线索,比如白嵘平日?里都喜欢去什么地方?。”车太守笑?道,“不曾想竟能请到林娘子和花县尉相助,真?是广都百姓之大幸啊!”

    花一棠挑着眼角,似笑?非笑?,长长“哦——”了一声?。

    得?知林随安暗御史的身份后,车太守立即奉上了白嵘一案的所有卷宗,凡花一棠询问,问无?不答,答之必细。

    可惜,并没有什么卵用。

    此案查得?十?分粗糙,卷宗记录简略,现场勘察部分除了玉牌一事,基本没有什么细节内容,检尸格目更是潦草,更闹心的的是,车太守和赵正止态度暧昧,表面配合,真?正有用的实话没几句,反倒是阿谀奉承的废话含量直线上升。

    白向好似遭了瘟的鸡,耷拉着脑袋,圆鼓鼓的肚皮都瘪了,把花一棠的袖子攥成?了梅干菜。

    花一棠万分嫌弃扯回袖子,“花某以为,仅凭这些证据便断定白嵘为凶手,太牵强了。”

    车太守翘着嘴角,小胡子弯成?阴阳怪气的弧度,“不知花县尉有何高见,车某洗耳恭听。”

    林随安:“最明显的一点,证据链不足。”

    花一棠:“最关?键的一点,杀人凶器是什么?”

    赵正止:“凶器是横刀,与林娘子的刀相似。”

    林随安:“赵兄如何得?知?”

    “我们不良人常年与刀伤打交道,从死者伤口自?然能看出几分端倪。”

    林随安挑眉,难怪赵正止对她和靳若的武器特别留意,莫非曾怀疑他?二人?

    花一棠:“如今刀在何处?”

    赵正止:“……还未找到。”

    车太守:“自?然是在白嵘手中。”

    花一棠:“目击证人可曾见过白嵘手中有刀?”

    车太守噎了一下?,“……这……不曾细问。”

    “目击证人可曾亲眼见道白嵘杀人?”

    “……也不曾”

    花一棠摇扇子,“尸体被人砍得?血肉模糊,车太守不觉得?奇怪吗?”

    车太守:“何处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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