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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小剧场

    半个时辰前。

    林随安夹起一块切脍正要塞进嘴里,靳若风风火火跑了?进来,抢过林随安的白?开水灌了?半壶,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听哪一个?”

    花一棠漫不经?心嚼着蒸饼,“伊水渠女尸的案子我们已经?听说了?。”

    “不是这个,是单明?远被杀了?!”

    不是吧?又来?!

    林随安顿时没?了?胃口,撂下筷子,“的确是个坏消息。”

    靳若摇头:“不是这个!我说的坏消息是——坊间传闻是花家四郎杀的。”

    花一棠把吃了?一半的蒸饼扔回碗里,皮笑肉不笑哼哼了?两声。

    方刻放下饭碗,“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发现的尸体。”

    方刻点头,“尸体应该还新鲜。”

    林随安扶额:“好消息是什么?”

    “方大夫说了?啊,尸体还新鲜着呢。”

    “……”

    方刻慢吞吞脱下外袍,仔细叠好放在一边,只着大红内衫站起身,背起自?制的超大号工具箱,古井般的目光盯着林、花二人。

    林随安无奈,“走?吧,去找凌司直。”

    靳若:“找他作甚?”

    “他是大理寺司直,他打头阵,我们才能?名正言顺查案。”花一棠道,“东都不比扬都,我们行事还是要低调些。”

    靳若:“哎呦,您这会儿?想?起低调了??”

    木夏:“我去备夜宵。”

    伊塔:“猪人,要备茶吗?”

    林随安:“备上?吧。”

    此言一出,花一棠和靳若的脸全绿了?,方刻颇为诧异看了?林随安一眼。

    林随安目贯夜空,紧蹙眉头,心头微沉。

    看来今天八成要熬通宵,定要跟凌芝颜说清楚,这活儿?点加钱!

    第66章

    东都与扬都不同,

    依然执行?宵禁制度,入夜之后,坊门关?闭,

    由金吾卫负责全城夜禁巡查,若无特殊身份,

    任何人不得在各坊间游荡。

    凌芝颜恰好就是有“特殊身份”的人。他身为大理寺司直,

    乃为侦案查证之重职,佩大理寺统一颁发的“宵行令”,也就是所谓的“宵禁通行?令”,坊门关?闭后,亦可自由在各坊间行?走。

    林随安看着凌芝颜手中的“宵行令”,手掌大小的铜牌,四?周雕着海浪纹,

    挂着黑色的穗子,正面刻有“大理寺特颁”,背后则是“夜行?使者,随见放行”八字——整体设计颇显中二,

    不过?胜在好用,从皇城一路出来,还未过?洛河桥,

    已?经遇到三波金吾卫盘查,全靠这张令牌,

    他们这一车人才没被抓到金吾卫的大牢里去。

    靳若没赶上晚膳,抓紧赶路的时间塞了满嘴的糕点,鼓着仓鼠腮帮子汇报信息,

    “单远明住在永太坊秋苑客舍霜叶居的天字号房,秋苑客舍是三等客舍,

    房费低廉,住在里面的皆是与单远明一般的寒门学子,地字号以下的房间都是多人?间,唯有天字、地字是独院单间,据说是掌柜特意为富有才名的学子准备的,万一哪位住店的学子高中,也好博个彩头,沾沾喜气。”

    “永太坊就在南市隔壁吧。”花一棠道?。

    “就是因?为近,所以客舍扎堆,来自全国的文人?墨客几乎都云聚于此。”靳若在盘子里摆放点心当做地标,“翰云客舍、东风客舍、五湖客舍三所为一等,百尺客舍、尊青客舍、江南客舍、思日?客舍,远灯客舍五所为二等,和秋苑客舍相同的三等客舍四?十六所,另有上不得台面的野舍近百家,都指着南市的红俏坊过?活呢。”

    凌芝颜诧异:“靳郎君以前来过?东都?”

    靳若:“第一次来。”

    “才来东都几个时辰,居然能将永太坊摸的这么清楚?”

    靳若得意:“小意思。”

    “红俏坊是类似扬都红妆坊的地方吗?”林随安问?。

    靳若竖起三根手指,“面积有三个红妆坊大!”

    林随安吹了声口哨,“有里又传出了消息,说单远明是花一棠杀的,还说有人?见到花一棠进了单远明的屋子,衣饰相貌都传得有鼻子有眼,我一听情况不对,赶紧回去给你们报信。”

    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啊!林随安想。

    凌芝颜:“四?郎一直待在花氏别院,有不在场证明,凌某觉得洗脱四?郎的嫌疑不难。”

    花一棠抖脚:“就怕有心人?拿这个案子做文章,污蔑我花某的名声。”

    一直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方刻冒出一句:“你有什么名声值得被污蔑吗?”

    靳若:“噗!”

    林随安跪了:方兄您真是不鸣则已?,一鸣见血。

    花一棠摇了摇扇子,居然还笑了,“方兄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名声,要不咱们回去吧。”

    林随安:“别啊,来都来了,进去瞅瞅呗。”

    靳若:“对啊,凌司直的钱都收了,做生意要讲诚信,多少去转一圈装装样子啊。”

    凌芝颜:“……”

    “凌公,永太坊到了。”明庶掀起车帘喊道?。

    *

    永太坊的主街灯火通明,满街皆是手持火把的衙吏和不良人?,神色凝重,步伐飞快,穿梭在大小街巷之间,似乎在焦急搜索着什么,一队不良人?拦住了马车,领队人?询问?后得知?车内是大理寺凌司直,大喜过?望,忙引着马车去了秋苑客舍。

    这般殷勤态度让林随安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些衙吏的装扮她之前并未见过?,皆是黑衣黑靴,头戴红色抹额,腰间配着三尺横刀,下车的时候,林随安瞥见了衙吏的腰牌,写着“京兆府”三个字。

    京兆府,负责东都下辖十八个县的治安管理的超大型衙门,主管东都城重大治安问?题,京兆尹为从三品大员,比大理寺卿只低半级。

    凌芝颜似乎也有些惊讶,毕竟他只是个从六品的司直,忙正冠理带,随着衙吏快步入了秋苑客舍,反倒是花一棠表现颇有些奇怪,平日?里他身上换个香囊多个簪子都要询问?林随安是否有失礼之处,今日?穿了一身居家常服去见京兆府的官,居然毫不在意衣着是否失礼的问?题,大摇大摆跟着往里走。

    入了大门,首先步入眼帘的便是一处大堂,一座黑檐黑柱的巨大敞厅,因?为天气渐凉,已?经挂起了厚重的竹帘,南北两侧分设两处柜台,柜台后的木架上挂着房牌钥匙,林随安略略扫了一眼,大约有“一叶居上房”、“七叶居中房”、“红叶居上房”等等,大堂左侧能闻到尚未散去的油烟味,应该是厨房,右侧是一座三层赏楼,通向赏楼的木地板上泛着油光,门口上挂着两尺的楼牌,写着今日?晚膳供应餐食的种类,显然赏楼就是客人?的用餐之处。

    “凌老弟,你来的太是时候了,老哥正焦头烂额呢!”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嚷着大嗓门迎了出来,他身着绿袍,头扎黑巾,见到凌芝颜先来个热情的拥抱,腰间的横刀刀柄撞得凌芝颜闷哼一声,狠狠拍了拍凌芝颜的后背,咧嘴一笑,露出白?花花的牙齿,“这才多久没见?怎么瘦了这么多?大理寺那?个陈烦烦是不是又给你穿小鞋了?”

    凌芝颜大喜:“万大哥,你竟是去了京兆府,看这官袍,莫非是升官了?”

    “不才不才,如今我万某人?是京兆府的司法?参军,刚上任一个月,还没来得及跟你去报喜呢。”绿袍男人?又啪啪拍了两下凌芝颜的后背,目光转向花一棠,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漂亮娃娃是瓷做的吗?”

    “嗯咳!”花一棠狠狠咳嗽了一声,还瞪了凌芝颜一眼,言下之意:还不赶紧隆重介绍一下我?!”

    “这位是花一棠,来自扬都花氏,”凌芝颜笑道?,“四?郎,这位是万林,万大哥,是凌氏的故交。”

    “原来是青州万氏的后人?,花某有礼。”花一棠正色抱拳道?。

    林随安颇为诧异看了花一棠一眼,之前他对扬都太守周长平都不曾这么正经过?,莫非这位万林来历很不一般。

    万林怔了一下,忙拉过?凌芝颜低声道?:“你与这花家四?郎一直在一起?你可知?坊间传闻他就是凶手——”

    凌芝颜:“四?郎一直待在花氏别院,证人?好几十人?,显然是有人?造谣诬陷。”

    万林笑了,又狠狠拍了两下凌芝颜的后背,“我也觉得是,这般漂亮的娃子,可干不出那?骇人?之事?。”说着,看向林随安,“莫非这位小娘子就是手刃郑东的林娘子?”

    这一瞬间,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凌厉,林随安一个激灵,猝然握紧了腰间的千净,血液中藏匿的嗜血杀意仿佛被激活了,沸腾不已?。

    此人?身上的血腥气好重!

    花一棠第一个发现林随安的反常,急忙拽了拽她的袖子,林随安神经一松,呼出一口气,沸腾杀意渐渐平复,抱拳道?,“在下林随安,见过?万参军。”

    万林瞳孔一缩,全身杀意倏然一收,展颜乐道?,“不错不错,果然是后生可畏。没事?儿,来日?方长。”说着,搭上凌芝颜的肩膀道?,“凌老弟,这案子你可要帮我啊,我一介武夫,打架还行?,破案实在不擅长。”

    “万大哥且将案情细细说与我听听。”

    “行?,咱们边走边说。”万林揽着凌芝颜快步走向内堂,断断续续的声音随着夜风飘了过?来,“死者名为单远明,年二十五,男,来自随州,今夜戌时二刻被人?发现死在房中,死状极惨。”

    凌芝颜:“第一个发现死者的是谁?”

    “是客舍的伙计。”万林道?,“我简单探查了现场,初步判定乃是入室抢劫杀人?,凶徒手段残忍,定是穷凶极恶之人?,便命人?封了街巷,四?处搜捕,只是目前还未寻到嫌犯。”

    “可有其他目击人??”

    “目前还未寻到。”万林顿了顿,“就是这案发现场太怪了——”万林又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觉着,颇为邪气!只怕与近日?流传的妖邪作祟一事?有关?,真是头大!”

    凌芝颜摇头:“子不语乱神怪力,且待我看看再下定论。”

    “对对对,凌老弟说的对。”

    林随安和花一棠并肩走在回廊里,客舍里的客人?都被清走了,偌大一个客舍十分安静,二人?的衣袂在夜风中飘飘飞舞,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林随安放低声音,“青州万氏也是士族?”

    花一棠摇扇子的频率变慢了,“他们与凌氏一样,也是以军功起家,算得上满门英烈,可惜现在人?丁单薄。万林有军功在身,又蒙祖荫才得了个参军。”

    “京兆府司法?参军的官不低吧?”

    “正六品。问?题是东都达官贵人?扎堆,京兆府负责东都治安,干得好,肯定得罪人?,干不好,更是得罪人?,尤其是司法?参军,主管重大刑案,可东都还有大理寺和刑部——”花一棠啧了一声,“说句不好听的,能邀功请赏的大案子早就被抢走了,能留给他的,定是那?些吃力不讨好,还容易得罪人?的案子。”

    “单远明一介举子,没什么靠山后台,这案子不会得罪什么达官贵人?吧?”靳若道?。

    花一棠用扇柄挠了挠额角,没说话。

    “但?愿如此。”林随安道?。

    只希望这一次花一棠的主角光环不要波及太广。

    众人?沿着回廊一路向前,先是路过?一片园圃,圃中绿柳依依,树冠如盖,还有几处石桌石凳,算是客舍一处景致,园圃四?周乃是错落有致的客房,分成好几个院子,分别挂着整齐的门牌,诸如“一叶居”、“三叶居”、“五叶居”等等,绕过?花圃,眼前出现了一座独栋的院子,门口挂着“霜叶居”的门牌,院中只有两间客房,西?侧为地字房,东侧为天字房,单远明的房间便是天字房。

    天字房前守着四?名衙吏,见到万林齐齐施礼,明庶和明风似乎与这四?人?颇为相熟,还上前打了招呼。

    “凌老弟,这便是凶案现场,”万林回头看了眼林随安等人?,“屋里的情形有些血腥,他们也要一起吗?”

    花一棠:“来都来了,钱都收了,总要进去瞅瞅吧。”

    万林无奈摇头,“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瓜娃子,莫要吓破了胆呦。”

    门扇开启,血腥气扑面而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莲花屏风,屏风上斜斜划过?一道?血印,看起来像有人?用手沾满血涂上去的,绕过?屏风,便能看到房间全景——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房间的地面布满了乱七八糟的血痕,触目惊心。

    *

    小剧场——关?于查案的费用问?题

    凌芝颜:“为何要凌某付你们钱?嫌犯是花四?郎,凌某是帮花四?郎洗脱嫌疑,应该是四?郎付凌某钱才对吧?”

    花一棠:“破案是不是你大理寺司直的职责?”

    “……”

    “扬都的时候我有没有罩着你?”

    “……”

    “如今来到东都,这儿可你的地盘,你是不是要尽地主之谊罩着我?”

    “……”

    “我花某好端端一个奉公守法?的良民,无端端被扣上了杀人?嫌犯的帽子,这难道?不是你们大理寺破案不力,才导致的谣言吗?”

    “……案发才不到两个时辰,破案不力谈不上吧……”

    “我是不是被冤枉的?”

    “……”

    “我被冤枉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在睡懒觉?”

    “……”

    “你还说不是你破案不力!”

    “……”

    凌芝颜掐了掐额头,“直说吧,你们到底想如何?”

    花一棠啪甩开扇子,得意瞅了林随安一眼。

    林随安绽出诚挚的笑脸:“凌司直,要加钱呦。”

    第67章

    林随安自?认也算见?多识广,

    且不说在现代世界熟读各大品类侦探,来到?这个?世界也算经历了三起大案,自?诩面?对何种凶案现场也能泰然处之。

    但此时,

    见?到?眼前这般景象,心里也不由有些发憷。

    地面?的血痕形态很是诡异,

    就仿佛有人用巨大的毛笔蘸了血,

    在屋中拖拽作?画,笔画凌乱无规律,根本看不出画得是什么。

    除此之外,有两处血迹最?多,一处是西窗前的书案,案角积了一大滩血,拖拽的血痕就是从此处开始,

    还有一处是东侧靠墙的床铺,血将床单都?浸透了。

    凌芝颜立即停步,问道?,“有多少人?进过房间??”

    万林:“只有仵作?和两个?抬尸的衙吏,

    还有我进去探查了一番,都?穿了脚套,凌老弟你以前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屋里的物件、东西全都?没碰。”

    “拿纸笔来。”花一棠提声,明风急忙唤人?送来文房四宝,

    花一棠盘膝席地而坐,铺好纸,手持毛笔,

    目光如扫描仪一般将屋内情形一一掠过,下笔描绘成纸上的平面?图,

    速度极快,标记极准,那些恐怖的血痕在他笔下,甚至还多出了几分白描的意境。

    凌芝颜:“尸体在何处发现的?”

    万林目瞪口呆看着花一棠的画作?,怔了怔,才答道?,“在床上,发现尸体的时候,是趴着死的。”

    花一棠寥寥几笔在床铺上置画出一个?人?形,从画作?比例来说,人?很小,但猛一看去,居然颇有几分神似单远明。

    画完了大概,他开始下笔描绘细节,将客房内所有家具、物件栩栩如生复刻在了纸上。

    正北墙上是两扇窗户,西侧这一扇关?着,床前摆着一面?衣架,架上搭着两件常服,靠墙是一张床,挂着灰绿色的账幔,床侧有脚踏,床尾靠着一面?衣柜,衣柜的门开着,里面?的衣物翻得乱七八糟,还有几件被扔到?了地上,东侧的窗户是开着的,窗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床前是一方书?案,书?案上零散摊着几卷轴书?,全部沾了血,书?案东侧靠墙的位置是一面?书?架,几十卷轴书?散落满地,轴书?绑绳都?解开了,正对书?案的是一方坐席,两尺高的正方形茶案,一个?茶壶和四个?茶碗,一个?圆形的小陶罐,除此之外,并没有其?它茶具,茶案下摆着两张坐垫,应该是客舍的标配。

    “尸体现在在何处?”方刻上前问道?。

    万林正专心致志研究花一棠的化?作?,突然耳边冒出一道?阴冷的声音,猛地回头,方刻血红的衣衫,青白的脸毫无预兆冒了出来,惊得他唰一下拔刀出鞘,幸亏林随安眼疾手快,压住他的手又?把刀送回了刀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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