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也不?见尤九娘回答,木夏侧目看过去,但见尤九娘僵直立在五步之外,面色苍白,全身禁不?止发抖。
“她?、她?是我来珍宝轩的路上遇到的,
说甚少出门,想来珍宝轩卖首饰却迷了路,我见她?年纪尚幼,
就顺路带她?一起过来了……花家四郎容禀,我、我真不?知、知道她?是……我真不?认识她?……真不?认识!”
花一棠终于将目光移到尤九娘身上,
微微笑道,“你怕什么?我只?是问问。”
尤九娘全身抖若筛糠。
花一棠有些无奈,问木夏:“我今天?长得凶神恶煞了?”
木夏垂下眼皮:“四郎自然日日都是花容月貌。”
“那她?为何怕成这般?”
因为您现在太吓人了!木夏心道。
他?家四郎似乎只?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却不?知自己身上有种凌厉的震慑感,平日里藏在嬉笑怒骂之下尚不?明显,整个人看起来蔼然可亲,但每当他?不?自觉正经起来的时候,这种威慑感就会散发出来,压得人喘不?上气,有的时候甚至比家主的冷脸更骇人。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就仿佛阳光下绽放的牡丹,看上去美丽娇贵,但当你靠近了,却发现花瓣背后?藏着巨大莫测的阴影,令人不?寒而栗。木夏跟在四郎身边十三年尚且不?能?完全适应,何况一个区区的尤九娘,还能?勉强答话已经很有风骨了。
尤九娘:“花、花家四郎尽尽可去查,我敢发誓!我真不?认识她?!若有半句虚言,就、就让我烂脸烂眉毛烂眼珠子!”
“说到眼珠子,”花一棠用扇子抵着下巴道,“你过来。”
尤九娘倏然捂住眼睛,“我、我我我的确是有眼无珠,四、四郎莫要?挖我的眼珠子!”
花一棠叹气:“我只?是觉得你今日的眼睛与我前日见你时有些不?同?。”
尤九娘这才磨蹭着挪上前,战战兢兢抬起头?,花一棠俊丽无双的容颜映在瞳孔里,她?不?禁哆嗦了一下——那日在纪氏医馆,这名震扬都的花氏四郎明明很是身娇软糯,为何今日突然间判若两人,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令她?骨子里渗出了寒意。
是了,这个变化就是从林小娘子追歹人的那一刻开始的。
花一棠歪头?眯眼,“那日见尤九娘,瞳若含水,莹莹动人,今日为何感觉少了些动人之色?”
伊塔:“她?快被你吓苦(哭)了,眼睛有水。”
木夏:“咳!”
尤九娘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因为这几日葡萄泪用完了,所以眼睛看起来没有那般通透了。”
花一棠:“葡萄泪为何物?”
“是一种可滴入眼中的露水,入眼之后?几个时辰内,瞳孔变大,神似葡萄,因此得名葡萄泪。”
“哇哦,了不?得,这儿居然有提炼散瞳眼药水的技术?”林随安和靳若快步走过来,靳若拉着脸,林随安的表情却挺高兴。
花一棠腾一下站起身:“如何?”
林随安摇头?:“人跑了。”
“是什么人?”
“云中月,”林随安指了指靳若,“净门权威认证,天?下第一盗的传人。”
伊塔和木夏同?时“哇!”了一声。
靳若哼哼,“传说中的云中月从来都是独来独往,这个居然还有同?伙,真是个半吊子。”
花一棠挑眉,慢条斯理?摇起了小扇子。
林随安撩袍蹲下,直勾勾看着尤九娘的眼睛,“这么一说还真是,这葡萄泪散瞳效果?不?错啊。”
尤九娘诧异看了看林随安,又看了看花一棠,真是见鬼了,在这位林小娘子出现的那一瞬间,花家四郎身上那种惊悚的气质突然消失了。
“这葡萄泪尤九娘是从何处购得的?”林随安扶尤九娘起身,问道。
尤九娘终于松了口气,“自然是纪氏医馆,葡萄泪乃是纪大夫的独门秘方,莫说扬都,恐怕连东都都寻不?到呢。”
林随安皱眉:又是纪氏医馆……
突然,旁侧的花一棠笑了一声,嘴角斜勾,眸光忽明忽暗,仿佛眼球里装了警示灯,显然在想什么馊主意。
林随安明显感觉到尤九娘的身体猝然紧绷,似乎被花一棠的不?正经气质吓到了,不?禁有些纳闷,莫不?是这纨绔趁她?不?在的时候又作妖了?
“木夏,送尤九娘回去。”花一棠道。
尤九娘惊得一个激灵:“不?必、不?必。”
“九娘若有葡萄泪用剩的空瓶,可否赠花某一个。”
“啊?”尤九娘怔了一下,“哦,有有有。”
“伊塔留在这儿,继续十倍价收购珍珠首饰。”
花一棠说完这句话,两个掌柜都快哭了,他?嘿嘿一乐,示意林随安随他?一起走。他?不?用说,林随安也知道目的地?,既然尤九娘说珍珠簪是纪高阳妻子的嫁妆,自然要?去再探探纪氏医馆。
她?明白,靳若可不?明白,屁颠屁颠跟了过来,“你们去哪?莫非有抓到云中月的办法——哎呦见鬼了!”靳若瞧见花一棠手?里把玩的簪子,惊得眼珠子险些掉出来,“真让你找到了?”一想,又觉不?对,“既然你已经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为何还要?继续收购首饰?”
林随安:“避免打草惊蛇。”
“此乃其一,其二是——”花一棠一脸正色:“花氏做生意最讲诚信,说了要?十倍收珍珠首饰,自然要?将河岳城所有的珍珠首饰都买回来。”
林随安:我信了你的邪!
靳若翻白眼,根本不?信花一棠这套说辞,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这簪子是谁送来的?”
林随安:“纪高阳卖给尤九娘的,说是他?妻子的嫁妆。”
靳若:“真的假的?!”
“是真是假,一问便知。”花一棠用下巴指了指前方。
时近黄昏,纪氏医馆的牌匾笼罩在夕阳之下,泛起血般的红光,十分不?详。
林随安:“靳若,去探探纪高阳在不?在,若在就想办法将他?骗走,若不?在就给个信号。”
靳若竖起一根手?指头?。
花一棠:“行行行,算一条消息的价格!”
靳若并未贸然进医馆,反倒在四周转了转,也不?知道和街坊四邻聊了点什么,不?消片刻又回来了。
“纪高阳出诊去了,依平日的习惯,还有半个时辰就回来了,你们要?干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可利索点——”
林随安一巴掌呼到靳若的后?脑勺上,“想什么呢!”
“我们可是正经人。”花一棠大摇大摆进了纪氏医馆。
纪高阳不?在,前堂自然没人,后?院还是和上次一样,院子里种满了绿油油的药草,几只?肥兔子四散啃着草叶,装兔子的笼子又坏了,小娃躺在摇椅上睡着了,圆滚滚的小肚皮上盖着棉布小花被,厨房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纪高阳的妻子正在做晚饭。
花一棠径直走到最北侧的草药圃田,种的正是今日在堂上见到的红桃龙葵,还有那只?上堂作证的肥兔子,吃饱了躺在草地?上,边睡边嚼草叶,简直是所有咸鱼的终极梦想。
“这草不?是已经验过了吗?没毒。”靳若正要?去抓,躺椅上的小娃醒了,大叫起来,“小孩子不?能?碰药草,草叶和草果?会咬人的,好疼的!”
“小孩子”靳若一脸尴尬,讪讪收手?。
纪氏听到声音跑出厨房,见到花一棠和林随安脸色不?太好看,八成是已经得知大堂上的事。
“二位贵人来此有什么事吗?!”
花一棠笑得人畜无害,“纪夫人可曾听说今日花氏收购珍珠首饰一事?”
纪氏:“我家穷成这般,哪有什么珍珠首饰,贵人来错地?方了。”
花一棠:“我之前听纪大夫说,纪夫人嫁妆里有几样颇为别致的珍珠首饰,花某慕名而来,还请纪夫人取出来瞧瞧,若是合我这位红颜知己的心意,”他?朝林随安眨了眨眼,“莫说十倍价格,五十倍价格也是可以谈的。”
林随安僵着脸“嗯”了一声,靳若做了个“呕”的表情。
“我哪还有什么嫁妆?我的嫁妆都被纪高阳给卖了!”纪氏气呼呼道,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黯然,“何况我本就是小户人家,嫁妆里哪配得起珍珠饰品,二位贵人还是莫要?看我的笑话了!”
“看来是我误会了。”花一棠抱拳告辞,走了两步,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我见这园中的兔子很是肥嫩,想必肉质鲜美,不?知能?否请纪夫人卖给我几只?,正好回去炖汤?”
“不?行不?行不?行!”小娃跳下躺椅尖叫道,“阿爷说了,兔兔都是重要?的药材,能?救命的,不?能?卖,不?能?吃!”
不?能?吃?!
林随安脑中“叮”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纪氏叹了口气,“这兔子就跟他?命根子一样,磕了碰了都亲手?包扎,若是不?小心死了,也要?选风水宝地?亲自葬了,我是断不?敢卖的。”
花一棠含笑颔首,“原来如此,叨扰了。”
出了医馆大门,花一棠的脸色沉了下来,仰首眺望遥远的天?际线,鲜红的火烧云漂浮在他?漆黑的眼瞳中,本就俊丽的面容更添冷绝之色。
看着他?的表情,林随安大约懂了,提醒道,“坊门快关了,要?去县衙需得走快些。”
靳若:“去县衙作甚?”
花一棠:“击鼓鸣冤。”
靳若:“哈?!”
“果?然——”林随安顿了顿,“还是那个红桃龙葵?”
花一棠摇头?,“那并非红桃龙葵,而是地?狱龙葵。”
*
徐县令坐在胡床边,双脚泡在热水里,舒服得脚趾丫都张开了,新?纳的小妾柔弱无骨的小手?捏着肩膀,在耳边吐气如兰,几息就将徐县令撩得心猿意马,一把攥住小妾的手?腕,正欲互诉衷肠,岂料就在此时,前衙传来了“咚咚咚”的鼓声。
徐县令惊得腾一下站起身,怒喝,“是谁在这个时辰乱敲鸣冤鼓?!”
“徐公?!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啊!”主簿砰一声撞开门,“花、花家四郎来了!正在大堂外敲鼓呢!”
“什么?!”徐县令跳出脚盆,地?砖的冰冷激得他?脚心差点抽筋,抓起官袍就往外跑,“哎呦我的亲娘诶,这位祖宗又要?搞什么?我不?是派了不?良人给珍宝轩镇场子了吗?”
“徐公?,帽子帽子,鞋鞋鞋!”主簿一手?提着徐县令的官靴,一手?托着官帽追在后?面,“属下也不?知道啊,眼瞅着就要?宵禁了,你说这有什么事儿不?能?等明天?再说啊!我刚温了酒,还没喝呢——”
这二位不?愧合作多年,颇有默契,一路抱怨,一路狂奔,一路穿官袍、套官靴、戴官帽样样不?耽误,从后?衙赶到前衙大堂,才用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临入堂前,主簿迅速替徐县令整理?衣冠,徐县令长吸一口气,迈着方步登堂入座,拍下惊堂木,高喝,“升堂——”
两侧衙吏高呼“威武——”,一人踏着夕阳残光快步走入大堂,衣袂翻飞如花瓣,容色俊丽明亮,可不?正是徐县令早上才见过的噩梦人物——花家四郎。
更糟心的是,此人犹如夜中明灯,一出现就聚光耀眼,招来了大群看热闹的百姓,将大堂外挤得水泄不?通,县衙墙头?长出好几串人脑袋,仿佛连藏在耗子洞里隐匿生物都在探头?探脑。
徐县令捏着惊堂木的手?有点发抖,颤颤巍巍拍下,“堂下何人?为何击鼓?报上名来——”
说到最后?一个字音都跑调了。
花一棠从袖口抽出状纸呈上,定声道,“在下花一棠,状告河岳城七河坊五石街纪高阳谋财害命,毒杀北岳坊北八巷鲁时!”
第59章
堂外的百姓“哗”一声乱了套。
徐县令连维持现场秩序都顾不上,
展开状纸细细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面色忽白忽青,
示意花一棠上前,压低声音道,
“这状纸上所诉罪状与早上方刻所言并无二致,
但早上已审过验过,纪高阳家中并无毒物,这都是您亲眼所见啊。”
花一棠:“我已寻到实证。”
徐县令:“此言当真?!”
花一棠点头,“请徐县令将状纸上的原告、证人一一传来问?话,我定会?令此案真?相大白。”
徐县令定定看着花一棠,但见眼前的少?年?眸光坚定,神?色凝重,
似有成竹在胸,让人凭生信任之感,转念又想,若此案真?如这状纸上所言,
那定是一桩惊天大案,若能审明此案,于他的官声乃是大大有益,
若是审不?明白,也尽可推到花四郎的身上,
左右自己也不?会?吃亏。
想明白了这一层,徐县令拿定主意,清了清嗓子,
高高举起惊堂木拍下,“来人,
带被告纪高阳——”说到这,他不?禁看了花一棠一眼,花一棠扇子轻轻往下压了压,徐县令心?领神?会?,召了几个心?腹不?良人过来,低声嘱咐了几句,令他们低调行事,速去?速回。
这一番神?神?秘秘的举动,堂下百姓看得是兴致高昂,深感这案子一波三折堪比庙会?大戏,彼此交头接耳,热烈交流,好似个个都有什么内幕消息一般。
林随安抱着千净站在人群中央,身姿笔直,四周各种猜测如轻风过耳畔,了无痕迹,靳若可就没这么淡定了,一个劲儿地?戳她的胳膊。
“伊塔和木夏怎么还没回来,姓花的到底让他们干嘛去?了?你说这纨绔找到什么线索也不?明说,非要藏着掖着,这都什么毛病?!”
大约是侦探的职业病吧,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揭示真?相。当然?,也有可能花一棠就是为了故作神?秘耍帅。
“事已至此,急也没用?,来都来了,先看热闹吧。”林随安道。
靳若:“……”
话虽然?这么说,林随安心?中还是将此案的来龙去?脉梳理了一遍,此案的关?键有三处:
其?一,鲁时的死因确认。
其?二,珍珠簪子的来源。
其?三,毒死鲁时的毒药到底是什么。
鉴于仵作缺失,大约还是无法对死因做出权威认定。花一棠应该是要从后两处入手,但问?题是,一个是她的金手指,说出来肯定没人信,一个是验过无毒的草药,花一棠到底要如何验证呢?
林随安有些期待了。
堂外传来锁链声响,林随安回头一看,不?由大为诧异,竟是两名狱吏压着方刻上了堂。
花一棠昂着头,摇着扇子绕着他转了一圈,表情颇为嘚瑟。
方刻皱眉:“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让我来作甚?”
花一棠:“让那木鱼脑袋开开窍,死鱼眼睛开开光,瞧瞧花某是如何推理断案的。”
方刻怔了怔,“你寻到证据了?”
花一棠“哼哼哼”冷笑三声,示意狱吏将方刻拉到一边,又朝林随安所在方向跳了场眉毛舞。
靳若:“……”
林随安:“……”
这家伙不?会?还在记恨方刻嘲讽过他的穿衣风格吧?
一炷香后,两个不?良人押着纪高阳归来,纪高阳背着大医药箱,走得满头大汗,跪在堂上的时候,一脸莫名其?妙。
“徐县令,这又是怎么了?”
徐县令这次可没有好脸色,狠狠拍下惊堂木,“纪高阳,还不?速速将你毒杀鲁时的经过速速招来!”
纪高阳无奈:“这本就是诬告,徐县令早上才断的案,这才几个时辰就忘了?”
徐县令:“咳,早、早上是、是因为——”
“花某已寻到你谋财害命的人证和物证。”花一棠摇着扇子上前道。
纪高阳皱眉:“花家四郎,就算我不?愿帮你验尸,也不?必这般捉弄我吧?”
花一棠倏然?一笑,犹如春花绽放,他从袖中掏出珍珠簪,端端举在纪高阳的眼前,“你可识得此物?”
林随安看得清楚,就在这一瞬间,纪高阳的背影倏然?绷紧,正是毫无防备之下万分?震惊的身体?反应,可只有两息时间,他又迅速强迫自己松弛下来,声音却无法控制变得尖锐,“这是什么?我没见过!”
花一棠笑意不?减,回头看了眼徐县令,徐县令立即领会?精神?,拍下惊堂木,“传证人上堂!”
尤九娘身携袅袅香风而至,翩然?跪地?,“尤九娘见过县令大人,见过四郎。”
“尤九娘,你可见过花四郎手中的簪子?”徐县令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