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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凌芝颜:“之前确有耳闻。”

    花一棠:“府衙六曹中,与此案有直接联系的是司兵、司法?二曹。司法?曹专司刑名、捕贼盗事,不良人隶属此曹。司兵曹专司军防、传驿,主管巡城卫。”

    “能第一时间接触到?封坊和?巡城命令、安排巡城路线的,应该只有司法?、司兵两名参军。”凌芝颜想了想:“请贺长史过来。”

    明庶领命退下。

    花一棠伸了个懒腰,起身转了两圈,坐到?了林随安身边,给自己舀了碗茶,眼?角扫向另一桌的靳若。

    林随安着实有些无奈,靳若本来是和?她坐在?一起的,结果这家伙死?瞪着不放,硬是逼靳若换了位置。

    “你怎么过来了?”林随安问。

    “在?这边看得更清楚。”花一棠道。

    这个想法?和?林随安不谋而合。她和?花一棠并没有官职在?身,最多?只能算个顾问,审问不具权威性,不如在?一旁观察,所谓旁观者清,或许能发现不一样的角度。

    不多?时,明庶领着一人匆匆进来,是一名年过五旬的男子,神色慌张,见到?凌芝颜连连作揖。正是长史贺丛山。

    “贺某见过凌司直,不知凌司直寻我过来,有何要事?”

    凌芝颜和?颜悦色:“我就?是想问问贺长史,昨夜封东南城十二坊的命令是何时发出,又经何人之手?”

    贺长史:“凌司直明鉴,贺某皆是按照‘扬都巡治格’规定行令。”

    说着,从袖口抽出一卷轴书递给了凌芝颜。

    凌芝颜细细看过,又递给了花一棠。

    林随安:“扬都巡治——格?”

    什么东西?

    花一棠一目十行扫过,“格者,百官有司之所常行之事也。”

    林随安在?脑海里翻译了一下,所谓的“格”大?约就?是官府部?门在?日常工作中需要遵守的行政法?规,“扬都巡治格”便是扬都城市治安管理条例。只是这条例词语太过晦涩,一眼?扫过去,林随安只能看懂诸如“户口盈积”、“抚稳为重?”、“须分所职”、“各坊兼明”等词汇。

    花一棠:“此格对城中发生恶性案件后,如何上报,何人上报,何人下令,何人传令、如何封坊,如何巡城,封坊范围、时间、巡城路线、巡城兵配比等等皆有详细规定。”

    林随安额角微跳,“你的意思是,官府所有行动流程和?时间点都是可以?推算出来的?”

    花一棠点头,“实际操作中可能稍有误差,但对于凶手来说,足够了。”

    若凶手真是按照这个管理条例计划抛尸路线,那么他就?不需要第一时间接触封坊令,只需卡住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就?足够了。

    换句话说,接触过“扬都巡治格”人都有可能!

    太好了,林随安大?喜,这就?意味着底层不良人、衙吏等暂时可排除,他们?级别不够,看不到?法?规法?令全文,而且大?多?数都是文盲。目前只需排查司法?、司兵两曹中高层及其人际关系便可,大?大?缩小了嫌疑犯范围。

    凌芝颜显然也想到?了,“不知此格是何人制定?”

    贺长史:“乃是一年前由司法?、司兵二曹合拟,经周太守批令后,于今年春开始执行。”

    很快,司兵参军徐正明和?司法?参军李承到?了,听凌芝颜询问‘巡治格”,立刻开始推诿扯皮。(注1)

    徐判司:“此格乃是司法?曹李判司主导,我只是缀了个署名。”

    李判司:“此格的主要条目皆由司兵曹草撰,我不过是添了几个字,不敢居功。”

    “不对不对,是你记错了。”

    “非也非也,定是徐判司贵人事忙,记混了。”

    能做到?判司位置的都是人精,此时凌芝颜询问“巡治格”,摆明了就?是说和?连环凶杀案有关,这二人互相甩锅,谁也不认,贺长史劝了两句,却是火上加油,两位判司越说越激动,眼?看就?要上演全武行。

    凌芝颜掐着额头,目光在?两名判司身上扫来扫去,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整夜没睡,脸色愈发苦大?仇深。却是不阻止二人扯皮,只是静静听着。

    林随安觉得奇怪,正想问问花一棠的看法?,结果一扭头,却发现花一棠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吓了她一跳。

    花一棠:“你觉得谁最有嫌疑?”

    林随安:“……”

    靳若探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无解。”

    花一棠颇为嫌弃:“你不是净门代门主吗?难道就?没点小道消息?”

    靳若:“净门又不是南天门,我也不是神仙。”

    林随安:“……”

    其实她觉得这二人都没有嫌疑,因为按照侦探故事的套路,这种?级别的连环杀人案真凶要么是变|态,要么是有别有隐情,在?影视作品里,定是个主要角色,演员要么有颜值,要么有特色,反观这两位判司,都长得太过平平无奇,过目即忘,完全没有“反派配角”的黑色光环。

    无奈这个推理根本说不出口,实在?太扯淡了。

    两位判司还在?扯皮,甚至开始对峙当时的细节。

    徐判司:“我记得清清楚楚,是你们?司法?曹的书佐送来的初稿请我审阅。”

    李判司:“我也记得清清楚楚,书佐送给来格稿时,已?经是你批签后的终稿。”

    “且慢!”花一棠和?林随安同时大?喝,惊得众人一个激灵。

    花一棠:“你们?口中的书佐是谁?”

    林随安:“可是同一人?”

    凌芝颜眸光一闪。

    两位判司怔了一下。

    徐判司:“好像……是司法?曹的祁书佐。”

    李判司:“这么一想,还真是祁元笙。”

    一盏茶后,众人见到?了这位司法?曹从九品下的书佐,祁元笙,是一名二十出头青年,面?色青白,身形瘦弱,容貌娟秀如女子。

    林随安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出现了,黑色反派光环!

    第29章

    “去年八月,

    李判司命属下起草扬都巡治格,初稿拟撰呈徐判司批审后,方才送至徐判司处二?审,

    所有签批发布皆符流程。”祁元笙的表情很是疑惑,“不知诸位大?人有何疑问?”

    “只是例行?询问。”凌芝颜道,

    他正在审读刚刚不良人送来的“扬都巡治格”的初稿、二稿、终稿审批存档,

    的确就?如祁元笙所说,所有手续和工作流程都没问题。

    花一棠早就?坐不住了,凑在凌芝颜身侧,人形扫描仪再次启动,只是这一次看得格外仔细。

    林随安看不明白那些繁琐的古文,索性?就和靳若一起观察屋内这几位“嫌疑人”。

    靳若:“徐判司和李判司都身高七尺,贺长史八尺,

    祁元笙身高六尺,从?身形来?说,这几?人都不能碰排除嫌疑。”

    林随安:“案发后,贺长史和两位判司整夜都在一起,

    三人全有不在场证明。”

    “他们位高权重,仆从?甚多,可以□□或者让下属做。”

    “他们都是和周太?守冯氏穿一条裤子人,

    有什么杀人动机?”

    “那这个祁元笙呢?”

    林随安没说话,她不敢断言。

    虽然她的第?六感怀疑此人,

    但理智一直在提醒她。真正能破案的,不是直觉,而是货真价实的证据。

    想到这,

    林随安不禁有些怨念,别人的穿越要么是重生、要么自带系统、再不济也能预知未来?,

    她倒好,只有一双看死人眼睛的鸡肋金手指,不好用更不吉利,而且似乎还有点失灵了,连画面都看不清楚。

    慢着!林随安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何金手指的画面变模糊了?

    之前原主和罗石川的记忆画面都是4K高清,怎么到了严鹤和蒋宏文的身上就?变成了KTV渣画质?金手指看到的是死者的记忆画面重现,难道严鹤和蒋宏文都是高度近视?但回忆之前严鹤的表现,并不像近视,还是有什么外因导致他们的视线不清?

    “还请诸位今夜暂且留在府衙,凌某可能还有些细节随时询问。”凌芝颜让不良人送贺长史等人离开?,诸人面色不愉,但也只能无奈应下。

    祁元笙最后一个出门,一脚刚跨出门槛,凌芝颜突然叫住了他。

    “祁书佐,昨夜子时三刻至丑正一刻,你?在何处?”

    祁元笙回头,面对?凌芝颜凌冽如刀的目光,表情?丝毫未变,“家中睡觉。”

    “可有人证明?”

    “我一人独居,无人证明。”

    直到祁元笙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凌芝颜才道,“此人有问题。”

    花一棠头也没抬:“怎么说?”

    “寻常人被询问不在场证明时绝不会这般镇定,尤其是即将离开?卸下心防之时,突然被追问,表情?定会有所动摇,”凌芝颜皱眉,“祁元笙的表现太?反常了。”

    林随安:“……”

    好家伙,感情?您只会这一招呗?上次审她也是这样,出门的时候突然追问苏城先的死因,吓得她头皮都炸了。

    大?约是林随安的目光太?过“热情?”,凌芝颜不自然干咳一声,“苏氏家主曾托人问过大?理寺苏城先的死因。南浦县卷宗上记载的很模糊,我才想到询问林娘子。”

    林随安:呵呵,不是来?找她寻仇就?行?。

    “我发现几?处有趣的地方,第?一,扬都府衙各曹政令不通,扬都巡治格只在司法和司兵两曹中执行?,其余四曹并未收到备案。第?二?,”花一棠挑出十几?卷轴书,一一排列在案上,“司法曹七成以上的格、令都是由祁元笙起草,剩下的虽然起草人缀了其他书佐的名字,但看笔迹显然是祁元笙代笔。且他文采过人,条理清晰,凡是他起草的格令,上司批审时也仅是批改零星几?个字,少有大?改。更有甚者,祁元笙还替司兵、司户、司仓、司士曹的书佐写过不少东西,虽然不是紧要的东西,但数量却很是可观。”

    林随安明白了,就?如之前花一棠所说,整个扬都府衙的工作指导|思想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所以工作作|风就?是全体咸鱼摆烂,逮个任劳任怨的就?拼命使唤。

    凌芝颜满面震惊。

    花一棠:“怎么,远超出凌司直的想象了?”

    凌芝颜:“简直匪夷所思。”

    花一棠笑了:“基层官员常规操作罢了。”

    靳若:“这只能说明此人工作勤勉,好人缘,有什么问题?”

    “比如说,”林随安想了想道,“今日你?帮我,明日我帮你?,心照不宣做点无伤大?雅的小事之类的。”

    靳若:“能、能做什么?”

    “司户曹主管户籍、婚嫁,司仓曹主管租赋、仓库、市肆,这些小官动动手指就?能做的小事儿数不胜数,”花一棠似乎在回答靳若的问题,又?似在自言自语,“至今我们都没找到第?一案发现场,偌大?一个扬都,能藏的地方太?多了……”

    “明庶。”凌芝颜唤道,“去查查此人的籍贯、生平、官历,平日都与何人来?往,尤其是与六曹职官的联系。”又?唤来?一人,“明风,去祁元笙家中看看。”

    二?人飞奔而出。

    林随安挠了挠脑门。案情?似乎开?始有点眉目了,目前看来?,嫌疑人范围暂时圈定在贺长史、徐判司、李判司和祁元笙身上,尤其是祁元笙。

    第?六感竟然真的灵验,她不但没松口?气,反倒觉得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牵着他们查到了这条线,但细细想来?,都是推测和假设,没有与案情?直接相关的实证。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吊在半空,脚下没底。

    林随安目光转向花一棠,但见他凝眉思索,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想同?样的问题,靳若更奇怪,咬着指甲团团乱转,“我必须回去一趟。”

    林随安:“你?发现了什么?”

    “之前张长老说过,我们有许多官府的内部消息都是因为一个贵人相助才得到的,与此相对?的,我们也会为这位贵人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互通有无,从?未要过报酬。”靳若压低声音,“就?如同?你?刚刚说的一般,今日你?帮我,明日我帮你?,心照不宣——”

    不会这么巧吧?

    林随安:“那名贵人是谁?”

    靳若:“所以我才要回去问张长老啊!”

    花一棠:“走吧。”

    林随安和靳若唰一下看向花一棠。

    “反正这边一时半会也查不出什么,”花一棠站起身,“我对?你?家的内鬼更有兴趣。”

    靳若:“你?算那颗葱?你?凭啥管?!”

    花一棠呲牙,“因为我花一棠睚眦必报!”

    *

    张长老的家,或者说净门的据点位于城北的绿云坊,临着九初河,此时已过戌正,河畔花灯闪耀,游人如织,夜景如画,坐在屋内能听到画舫上游河妓人的歌声。

    张长老单名一个旗字,居然是之前那位卖胡饼的胡人大?叔,关于林随安对?胡人也可身居净门高位的疑惑,靳若很是自豪,“净门门徒有教无类,无论国籍出身,只要通过考验,皆可入门。”

    想不到还是个国际化组织。林随安颇有些刮目相看。

    张长老对?于林随安的到来?并不意外,反倒对?花一棠很感兴趣,盯着看了好几?眼,赞道,“花家四郎果然名不虚传,不愧钟灵毓秀之名。”

    “过奖。”花一棠摇起了小扇子,颇为得意瞥了眼靳若。

    靳若根本没注意到花一棠,开?口?就?问,“张长老,你?之前说的那位能得到官府内部消息的贵人是谁?”

    张长老不慌不忙,“是林娘子想问,还是花四郎想问?”

    靳若一怔,“我们都想——”

    张长老叹气:“少门主莫不是又?忘了净门的规矩?”

    靳若“啊”了一声,挠了挠头。

    张长老无奈道,“少门主刚继任门主一年,少不更事,忘性?又?大?,身为长老,自然要多提醒几?句。”

    “什么规矩?”林随安问。

    “林娘子虽属外宗,但目前是千净之主,也就?是半个本宗人,购买这般重要的消息,可打五折,”张长老竖起五根手指,“五片金叶子。”

    你?不如去抢好了!

    林随安差点破口?而出。

    “是我问。”花一棠随手掏出五片金叶子,却被张长老拒绝了。

    “花家四郎的话,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张长老这是坐地起价?”

    “不,是看人下菜。”

    “……”

    “听闻花氏欲在金泥坊再开?三家绢行??”

    “不愧是净门,果然消息灵通。”

    “绢行?外街的摊位应该还未出手吧?”

    “十二?处摊位,全部赠予净门。”

    张长老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那十二?处摊位,一年的租金少说也有一百金。”

    花一棠:“就?当是给净门的见面礼了。”

    靳若下巴掉了,林随安要晕倒了。

    喂喂喂!大?兄弟你?也太?败家了吧!

    林随安抢过花一棠的金叶子,“还是算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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