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口中的“莲君”就是苏城先的字。穆忠瞅着林随安,感觉一脑门子都是问号。不明白为何她随手抓了个书生就和苏城先有关系,难道身怀预知之术?
林随安受到的冲击可比穆忠大多了,书生的出现再一次证明了她的金手指的确是金手指,不是幻觉或臆想,她根本无法正视眼前的书生,只能故作高深闷头喝茶,意外得到了小茶博士赞许的目光。
“咳,我们的确认识苏家郎君。”穆忠道。
卫黎:“如何证明?”
穆忠挠头:”这个……”
怎么证明?带他去见苏城先的尸体?
“万里红尘遥遥去,无人不道涓涓情。”林随安道,“这是诗词的最后两句。”
卫黎:“你、你如何知道?!苏郎明明说这首是、是——”
“送你的定情诗。”林随安看着卫黎骤然惨白的脸,心中有些不忍,“实不相瞒,算上你,苏城先已经将这首定情诗赠了三人。”
卫黎身形剧烈一晃,似是明白了什么,眼里流出泪来,低低笑出了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还是回去了……我真是傻,还以为他是真心对我,还傻傻存着他的行囊,想着能与他一同去东都赶考,原来那行囊不过是他骗我的幌子罢了……”
穆忠这才听明白二人的关系,惊得下巴都掉了,低声道,“听闻高门大族中常有男风之好,没想到今日真真儿见着了。林娘子是如何知晓的?”
呵呵,亲眼看到的,险些长了针眼。
“苏城先送过我同样的定情诗。”林随安面无表情道。
卫黎猝然瞪向林随安。穆忠一下被噎住,憋得两个眼珠子滴溜溜圆,半晌啐了一口,“渣男!”
林随安:“卫家郎君,你刚刚所说的行囊在何处?”
*
卫黎住在千度坊,从东市沿着春满路步行至路尽头,再沿西路街向东行步行一刻钟即到,房屋密集,全是南浦县本地住户。林随安粗粗算了算,大约有五十多户人家,在南浦县来说容积率已经非常高了。
卫黎的租住的宅院位于千度坊西南角,一间正堂,一间内室,窗外修竹,院有盆花,颇为清雅,正堂放满了书格轴书。
卫黎适才情绪失控未有追问,此刻已然回过神来,抱着苏城先的行囊不肯放手,看着林随安的目光如烈火灼烧。
林随安挠了挠脑门,有些无奈。
看来这卫黎是将她当做了情敌。
“你可是姓罗?”卫黎问。
林随安:“我姓林。”
“林?为何是林?”卫黎退后两步,“不对,你们到底是谁?!”
穆忠实在受不了了,直接放大招:“苏城先的尸身停在县衙,稍后我带你去。”
卫黎倒吸凉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下一瞬,张牙舞爪抓住了穆忠的衣襟,吼道,“莲君死了?!怎么死的?!为什么死了?!你骗人!”
穆忠身体后仰,避之唯恐不及:“有话慢慢说,别动手动脚的——”
卫黎怀里的行囊咕噜噜滚到了地上,林随安立即抓过来翻找,行李很简单,一个荷包,里面有两吊钱,三件换洗衣物,一双布靴,苏城先的过所,一个火折,四卷轴书,皆是学子常读的诗集和文集,并无特别,林随安有些急了,抖开所有衣物,突然,一鼓鼓囊囊的小布袋掉了出来,大约四寸长,花色和造型和之前装原主日录的袋子一模一样,正是装轴书的“帙”。
林随安心脏砰砰砰狂跳,抽出轴书,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十净集”。
喔嚯!
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功夫!
“林娘子!”穆忠突然大叫,林随安手疾眼快将十净集塞进袖口,就见穆忠抓着卫黎的两个胳膊,两颗眼珠子瞪得要掉出来了,“他刚刚说八月十五晚上苏城先和他在一起!”
“什么?!”林随安一把拉住卫黎的手肘,卫黎惨叫一声,差点跪了,林随安忙松下几分力气,“你确定是八月十五晚上?”
卫黎红着眼:“自然确定!月圆之夜乃是我和莲君定情之日,怎会记错?!”
林随安:“你们整夜都在一起?!”
穆忠老脸一红:“咳咳!”
卫黎:“整夜一起!”
林随安:“不曾分离片刻?!”
穆忠:“咳咳咳咳咳!”
卫黎:“抵死缠|绵,片刻不离!”
“我滴个亲娘诶!”穆忠捂脸大叫。
苏城先有不在场证明?!
他不是凶手?!
林随安松开卫黎,在屋中团团踱步,脑中纷乱的画面和声音碎片仿佛卷入风暴疯狂旋转,突然,一道明亮的丝线出现,将所有碎片串了起来:
怒放的桂花树、坐在血泊中的罗石川、断裂的门闩、罗氏族人的刻薄言辞、茶香中穆忠的话、凶杀现场的地图、只剩半张脸的苏城先、茶博士的煮茶手法、罗蔻扑在罗石川尸身恸哭……
“苏城先什么时候离开的?!”林随安喝问。
卫黎:“天、天明之时,坊门刚开……”
林随安狠狠闭眼,转身就走。
“林娘子去何处?!”穆忠追了出来。
林随安攥紧千净刀柄,冽冽目光直射延仁坊方向:“去抓真凶!”
第12章
穆忠简直要疯了,林随安说要抓真凶,他颠颠儿跟了一路,本以为能有大收获,未曾想林随安第一个去找的人居然是朱达常。他看着朱达常的眼神顿时就不对了。
朱达常因为罗石川的案子刚被张县尉训完话,说苏氏已经派人来核实苏城先的身份,话里话外催促他务必划清苏氏和凶手的关系,正一个头两个大,听到穆忠来访,还以为义薄云天的穆公来帮他善后,屁颠屁颠奔了出来,一打眼就撞上了穆忠凌厉的目光,吓得一个激灵。
再看林随安的脸色,朱达常的肝都颤了,毫无预兆想起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前被林随安掐住的脖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二位有事?”朱达常小心翼翼问道。
“我想看苏城先的检尸格目,”林随安想了想,又道,“丁仵作在吗?”
朱达常一头雾水看了眼穆忠,穆忠悄声道,“苏城先可能不是凶手。”
朱达常这一听可乐坏了,忙命人去请丁仵作,又亲自取了验尸格目送到林随安手上。
林随安粗粗扫了一遍验尸报告,鉴于悲剧的古言能力,并未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由叹了口气,可把穆忠和朱达常紧张得够呛。
穆忠:“如何?”
朱达常:“苏城先真不是凶手吗?”
林随安:“朱县尉可否详细说说南浦县城的地下水路分布?”
朱达常自然答应,随手画出南浦县城简易坊图,边画边解释道,“南浦县城十二坊,东西向大街两条,分别为里仁街和西路街,皆有污水渠,南北向三条,有污水渠的只有春满街,污水渠与环城的西春河相连,共有六个出口,但能容纳成年人身形进入的暗渠水路流向应是这般——”他用笔勾画了一条顺时针的线条,从千度坊出发、沿着西路街拐入春满街,绕过东市,进入里仁街,沿着延仁坊出城。
林随安:“发现苏城先的水路在何处?”
朱达常点住东市和春满路的交叉点。
林随安手指顺着坊图游走,“若苏城先要出城,应该是从延仁坊出门,绕过东市、春路坊、里回坊去西重门。”
“不对!”朱达常大叫道,“从延仁坊出门,苏城先跌落的位置只能在延仁坊或东市北侧的里仁街,但若是这般,尸体早就出城了,不可能逆着水流方向出现在春满街的水渠里。”
“他落入污水渠的位置不是延仁坊,而是千度坊。”林随安道。
朱达常:“哈?!”
穆忠:“千度坊有个书生名为卫黎,自称八月十五整晚都和苏城先在一起,你派人去查查他,附近的街坊四邻也问问。”
朱达常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喊来李尼里率几名不良人赶赴千度坊。李尼里刚走,丁仵作就好似影子飘了进来。
“丁仵作查验苏城先尸身可有什么异常之处?”林随安问,“与死因无关的也可以。”
丁仵作沉默片刻,“有脱阳先兆。谷道破裂,死前伤,新伤,不超过两个时辰。”
林随安:“谷道在哪?”
丁仵作:“泄|秽|物处。”
穆忠捂脸:“亲娘诶。”
朱达常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表情怪异,“所以苏城先是因为整夜都……所以早上出门头晕眼花腰膝酸软才失足落入污水渠的?”
“呵,很适合他的死法。”林随安转身走出县衙。
穆忠紧缀其后,朱达常犹豫一瞬,果断抛弃了闹心的案卷文书,成了第二条尾巴。
*
其实听到卫黎说出苏城先不在场证明的时候,林随安已经知道苏城先不是凶手了,之所以非要来县衙找朱达常和丁仵作核实证据,只是因为心存侥幸。
万一卫黎撒谎呢?
万一只是同名同姓的人呢?
万一卫黎记错了日期呢?
林随安其实想过放弃查案的,苏城先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死不足惜,他是凶手对所有受害人来说可能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她看不惯。
纵使苏城先是渣男,她也看不惯他被诬陷成为杀人犯,她更看不惯真凶逍遥法外,自以为作案手段天衣无缝,假装无辜。
罗宅内院中的桂花树没了主人庇佑,花朵凋零,残瓣遍地,微弱的花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顽强地漂荡在风中,仿佛罗石川最后的执念拼命缠绕着林随安的思绪。
苏城先的记忆为他洗脱了嫌疑,那么罗石川的记忆又想表达什么呢?
林随安不敢妄断,但总有种不好的感觉,似乎真相之后隐藏的东西并非罗石川的本意。
“林娘子,你来这里难道是——”穆忠猜测,“真凶就是罗宅中人?他还在罗宅?”
林随安没回答,她已经猜到了凶手的身份,如果那人是凶手,那么之前所有的违和感都有了解释。
凶手的名字呼之欲出,只是缺少证据。
“朱县尉,负责打扫罗石川内室的人到了。”李尼里带着一名年过半百的仆从过来施礼。
林随安点头,掏出袖中的案发现场图,“这张图茶器的摆放位置和罗家主生前可有不同?”
仆从细细看过,摇头道,“除了风炉位置偏左外,并无不同。”
“除了你,还有谁熟悉茶器的摆放位置?”
“家主不喜仆从动他的茶具,平日里也喜一个人吃茶,只有十分亲近的人才熟悉。”
“罗家主每次煮完茶后,都会把风炉炉膛清理得很干净吗?”
仆从摇头:“家主会留下少量炭渣温养风炉。”
林随安点头,示意仆从离开,拿着图纸在屋里转了一圈,罗石川死后,罗蔻没有挪动家具,只是命仆从清洁整理,收拾了罗石川私人用品,重新换了大门。
这里和案发现场几乎一模一样,林随安眼前几乎浮现出当时的幻影:
靠门坐在血泊中的罗石川……门闩撞断,罗石川尸身倒地……孟满冲进来伏地大哭……罗蔻扑在阿爷身上,满手是血……
林随安闭了闭眼,重新查看新换的门板。厚度,高度、材质、花纹、门闩几乎和原门相同,只是没有了细小的凹槽。
此案最大的诡计就是密室,也是凶手留下最多线索的地方,林随安有个感觉,决定性的证据藏在这密室谜团中。
到底在哪呢?
她合上门板,搡了搡,又拉开门板晃了两下,再合上门板观察门缝,和她推测的一样,门板和门框严丝合缝,林随安又挪插门闩,大约是她之前不常用,弄了半天才插好,原来要用脚同时抵住两扇门板再插才方便。
等一下!
林随安拔出门闩,又插了一次,脑袋好像被铁锤抡了一般嗡嗡作响。
“穆公!朱县尉!”林随安大喝,“我们再做一次密室。”
二人:“啥?”
一炷香后,三人大汗淋漓瞪着那根不听话的门闩,脸色都不甚好看。
他们将门闩、门板磨出相同的凹槽,按照之前林随安推理的办法从门外闩门,反复实验了十次,全部失败。要么是皮绳滑出凹槽,要么是门闩掉在地上,要么是门闩插不进去,就算有人在屋内指挥动作方位,也没有一次成功。
“不用试了,是我推断错误,”林随安道,“用这个方法做不出密室。”
穆忠愕然,朱达常骇然变色,指着林随安大叫,“原来你才是真凶!”
林随安狠狠瞪了他一眼,“如果这个办法行不通,就剩下一个可能性。”
穆忠:“何意?”
“从门外无法闩门,”林随安合上门板,插好门闩,“那就从门内闩。”
穆忠长大了嘴巴,朱达常噌一下窜出老远,“你你你你要做什么?关门打狗杀人灭口吗?”
穆忠盯着林随安半晌,脸色微微变了,“难道是……”
林随安闭眼,轻轻颔首。
朱达常抱头:“想不到我朱达常一世英名,竟然死得如此不光彩,阿爷、阿娘,我对不住你们呜呜呜——”
林随安拉开门,光影的绚烂洒落在脸上,耀得视线一片澄黄,桂花树叶随风沙沙作响,仿佛罗石川低喃的嗓音: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年中秋圆月,丛桂怒放,郁香扑鼻,蔻儿和满儿顶着两张小泥脸,把藏了好几日的茶釜送给了我,那夜的茶真香啊……】
*
罗蔻被请到内堂的时候,发现穆忠、朱达常和林随安都在,朱县尉表情迷糊,穆队首长吁短叹,最奇怪的是林随安,一直望着园中的桂花树,眸光悠远,神色迷蒙,仿佛正在做一个万分艰难的抉择。
罗蔻一一见礼,有些疑惑,刚刚不良人明明朱县尉说请她和兄长一同前来,为何不见孟满,本想询问,但想起这几日孟满因为分家之事与她多有争执,此时不见反倒松了口气。
不多时,孟满也到了,也是面带疑惑。
“见过朱县尉、穆队首,不知唤我兄妹二人前来有何要事?”
穆忠看向林随安,朱达常咳嗽两声提醒。
林随安似是从梦中惊醒,幽幽目光在罗蔻脸上顿了顿,突然抽刀出鞘,挥刀砍向孟满,众人骇然变色,罗蔻的尖叫卡在嗓子眼还未发出,林随安的刀停了,距离孟满的发髻只有三寸。
孟满坐在地上,面色惊惧,右手撑地,左臂护在额前,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
朱达常倒吸凉气,指着孟满大叫,“他他他他他他……”
“他其实是左撇子。”林随安收刀回鞘,“只是平日里伪装成右利手,但在紧要关头依然惯用左手。”
穆忠恍然,“灵堂上他揍罗六郎的时候,用的也是左手。”
罗蔻:“什么左手右手?这有何意?”
林随安瞥了朱达常一眼,朱达常顿感压力山大,清了清嗓子道,“根据仵作验尸,杀害罗石川的凶手是左撇子,我们一直以为罗宅中只有苏城先是左撇子,未曾想漏了一个……”
“什么意思?”罗蔻声音发抖,“你们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听闻日前苏氏派人入南浦县衙,要为苏氏族人正名,还苏氏清白名声。莫不是县衙受不住苏氏的压力,打算找个替死鬼洗白苏城杀人凶手的身份?”
说到这,孟满冷笑一声,“我一个孤儿,未入罗氏族谱,无权无势更无靠山,还有谁比我更适合做替死鬼吗?为了替高门士族洗刷门楣,你们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罗蔻满面震惊。
“别听他胡说,苏氏虽有此意,但我可没答应!”朱达常道,“我朱某是南浦县的父母官,怎可为一己之私胡乱诬蔑无辜之人,若说出去,我如何面对家中父母乡里乡亲?!”
“孟郎君说苏城先是凶手,可有证据?”林随安问。
“林娘子问这话可就怪了,”孟满似笑非笑,“当初解开密室之谜的是你,从苏城先窗外搜到铁证的是你,做实苏城先是凶手的人也是你,怎么却问起我证据了?”
“因为苏城先当夜并不在罗宅,而是整夜都待在千度坊。”
孟满面色倏然大变:“你说什么?!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因为苏城先是外乡人除了罗宅无处可去?还是因为千度坊皆是本地居户,断不会接纳一个陌生人过夜?”
“他住在哪?可有证人?他在千度坊待了整夜做什么?!”
罗蔻:“没错,可有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