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雨一停,鸟觅食人出城,全都动起来。
京城城门大开,两队车马先后出城。
忠义侯御前晚了半步,得知武秀在一炷香前来请旨出城接瑞王后,
心头一紧,来不及坐马车,
急忙骑着快马带上人就追出城。
长公主跟瑞王这个侄子关系虽不错,
但这些年瑞王出京办差多次,
只有前两年长公主接送过他那么一两回,这些年极少这么亲近。
长公主跟康王庆王瑞王虽是血亲,
只是侄子们长大后手中各方利益牵扯,
亲戚里混杂了其他东西变得不再纯粹,
姑姑跟侄子也渐渐变成了长公主跟王爷。
所以说这么多年没接过瑞王的长公主殿下今早突然进宫请旨肯定别有的原因。
事出反常必然有妖。
忠义侯觉得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她出城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把偷偷回京的褚休跟裴景送回礼部队伍里。
这两人昨日在“流寇”劫杀礼部队伍时人凭空消失不见,
定是去了长公主府上!
忠义侯这么一盘算,越发着急,
恨不得胯下的马原地长出翅膀,飞奔着追上长公主的队伍,赶在长公主把人送回驿站之前,将人截下!
也是上天助他,
他出城没多久就远远看见了前方长公主的车马队伍。
忠义侯骑在马背上,扬声喊,
“前方可是长公主殿下的马车?”
听见动静自然有人回。
春风春雨一左一右骑着马跟在马车边上,闻言春风扭头,高声回,“正是。”
他俩都在,武秀必然在马车里!
武秀可不是寻常深闺女子跟弱不经风的公子哥,她出门赶路除非遮掩身份,极少会用马车跟软轿,基本都是快马。
忠义侯笑着驱马追上去,临到跟前才慢悠悠勒绳放缓速度:
“我在皇上那儿听闻长公主出城迎接瑞王还大吃一惊,心道探花马上回京大婚在即,殿下不忙着长公主府邸的修缮,怎么反倒出城接瑞王殿下去了。”
春风哪怕不喜忠义侯,见他骑马强行贴过来,还是要放缓速度让出位置,改成不情不愿的跟在后面。
忠义侯垂眼看向马车里,车帘紧闭遮挡外面视线,让人根本看不清里头坐了多少人,“想来是殿下想瑞王这个侄子了,才早早就坐上马车出城,我骑着这匹快马险些都没追上殿下。”
车帘微动,一双素净修长的手挑开帘子,露出半张冷艳的脸,脸的主人只坐直了侧眸看过来,连个正眼都没有。
忠义侯顺着车帘闪出来的缝隙低眼往里瞧。
奈何车帘没全掀开,阴天光线也不足,根本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就算藏了人坐在武秀对面,这么掀车帘他坐在马背上也看不见。
武秀,“我急着出城可以理解,瑞王是我侄子,半年没见,我替皇兄接他回家彰显父亲对儿子的重视。”
武秀侧眸朝外看了眼,“反倒是侯爷,手里管着武试,这般忙碌一大早还要急着出城迎接瑞王是为何?”
忠义侯双手握着缰绳,闻言苦笑一下,抬眸朝前方看,“我托瑞王殿下往南帮我打探小念儿的事情,如今他回京我急着知道结果,这才撇下手头诸事亲自过来。”
“你瞧,我连马车都没坐,骑上快马就来了。殿下今日瞧着有些反常,竟坐起了慢吞吞的马车。”
忠义侯笑,“若不是殿下用马车赶路,我许是要追不上呢。毕竟你我都是从皇上那里领了接人的旨意,要是您先到了我没到,这差事我可如何跟皇上交差。”
“好在现在同行,”忠义侯看向马车,“殿下不会觉得我碍事吧,或是妨碍了你别的计划跟安排?”
武秀看忠义侯,对方满脸真诚,斯文儒气的长相更是为他的话增添了几分说服力。
武秀握着车帘,微微一笑,“不碍事,外头湿气重,侯爷可要来马车上坐坐?”
忠义侯摇头,“不妥不妥,我骑在马上就行,马车不大,我怕坐上去太过拥挤。”
忠义侯悠闲的骑在马背上,丝毫感觉不到什么阴天湿气重。别看武秀邀他同坐马车,实际上是故意以退为进打消他的顾虑,他岂能上当。
他就喜欢看老鼠绞尽脑汁在猫爪之下徒劳挣扎团团乱转的样子,这样比直接咬死快活多了。
忠义侯看向武秀。
武秀直接松开帘子,彻底遮住马车里的视线。
忠义侯不气不恼,骑着马亦步亦趋跟在马车旁边,眼睛时不时朝马车里看一眼。
有他跟着,他倒是要看看这马车里头藏着的人什么时候下去。
他丝毫不怕褚休裴景混在长公主的队伍里,因为他的人马已经从后面追上来,眼睛会盯着前方侍卫的一举一动。就是有人离队小解,他的人都会寻个借口跟上同去。
眼见着前方就是驿站,忠义侯眼里的笑意也随之扩大。
瑞王跟礼部队伍同住一家驿站,他跟长公主都来了,褚休这个状元不会架子大到瞧不见人吧?
要是看不见褚休裴景,饶是长公主身上长了八张嘴,都没办法替两人求情脱罪。
“长公主殿下,侯爷,前方驿站到了。”
骑兵回来,拱手禀告。
忠义侯看向马车。
马车里传出武秀淡然的音调,“进驿站。”
“是。”
两队人马几乎并肩进的驿站,忠义侯的马更是贴着长公主的马车停在了驿站的院子里。
驿丞收到消息早已出来迎接,“卑职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忠义侯。”
马车车门不开车帘不动,忠义侯就骑在马上不下来。
直到驿站里头传出声音。
“侯爷?姑姑?!”瑞王以为自己看错了,凑近了往前看。
的确是武秀长公主的车马跟忠义侯本人。
瑞王茫然,双手握着还在整理的腰带,试探着问,“你们有差事要出京?”
不然怎么会来驿站呢。
瑞王出来了,忠义侯就不能再坐在马背上,他翻身下马朝瑞王拱手,“殿下。”
忠义侯看身后,“我跟殿下没有差事出京,我俩是领了皇令,前来驿站接殿下回京。”
他皱眉关心,“听闻殿下昨日下午遇到流寇劫杀,不知可有受伤,可曾查出流寇来源?这么一大批人藏在山林里在京城周边做劫杀的买卖,京兆尹府那边竟没有记录,实在是京兆尹府三人的失职!”
瑞王摆手,眼睛往马车上看,心不在焉回答忠义侯的话,“不是冲着我来的,我就是碰巧赶上顺手杀了,没有活口自然审不出来源。”
“只是我瞧着对方的功夫不像山野里的流寇,所以尸体都先留着,回头交给京兆尹府去查,等查出结果再问罪也不迟。”
瑞王往前凑头,忍不住小声问忠义侯,“侯爷,你跟姑姑真的是来接我的?”
姑姑亲自出马,说是来拿他的他都信。
忠义侯,“自然,殿下岭南平乱大功一件,我跟殿下自然是来接你的。”
忠义侯一贯爱说漂亮话,瑞王不信他,只信坐在马车里的人。
瑞王整理好腰带,又整理衣襟,震袖端手规规矩矩往前走,毕恭毕敬站在马车边,轻声喊,“姑姑?”
忠义侯单手背在身后,眼睛越过瑞王看向马车,余光扫见旁边站着的驿丞跟礼部官吏,笑了下,“你们也是运气好这才碰到了瑞王殿下。”
礼部官吏拱手作揖,低头回答,“是,这事卑职会上书陈述,状元跟探花皆是见证。”
“哦?”忠义侯左右看,“瑞王殿下都下来了,怎么不见状元跟探花啊?这架子未免太大了些,难不成要我跟殿下上去请他们不成?”
瑞王疑惑,扭头,“不是来接我的吗?……到底是接我的还是接他们的啊。”
忠义侯只得正面朝他,“自然是接你。”
“那你问他们做什么,什么状元探花,入得了我姑姑的眼吗,少往我姑姑跟前来惹她心烦。”瑞王心道他还能不知道,这些年为了把姑姑嫁出去,忠义侯可没少撺掇他父皇给姑姑相看人家。
什么状元榜眼的,往届又不是没相看过,他姑姑哪次点头同意了?
忠义侯音调上扬“哎”了一声,“殿下刚回京可能还没收到消息,不知京中情况。”
他慢悠悠的说,“这届探花裴景,已经被武秀长公主点为驸马,长公主府都在修缮了,不日便要大婚。”
瑞王愣在原地,彻底傻眼了,“我姑姑,点驸马了?”
忠义侯缓缓点头,攥紧拳头才勉强压住看好戏的心情,稳着音调说道:“巧的是你昨天救下的就是状元跟探花归乡回京的队伍,不知殿下可曾见过裴驸马?”
瑞王哪里顾得上忠义侯的问题,只往马车里看,“姑姑你说句话啊,你什么时候点的驸马,这事我怎么不知道,谁同意了啊!”
他作势就要发火。
武秀,“我同意了。”
马车车门总算打开,露出里面全部光景,将里头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忠义侯立马朝里看。
武秀一人坐在马车中,手里握着书卷,抬眼看过来。
忠义侯愣住,此时的表情比刚才的瑞王还要难以置信,甚至隐晦的低头朝马车底下看了一眼。
莫不是藏在下面吧?
可这一路上他都跟着,眼睛根本没错开,人不可能凭空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啊!
忠义侯站在原地,手从背后收回来垂在袖筒里,眼睛看向武秀长公主。
武秀则合起手里的书,看瑞王,“我把这页看完再出63*00
来不行?”
瑞王老实低头,“行,您看完整本再出来都行,我不急的姑姑。”
武秀放下书,又问,“我点裴景为驸马不行?”
瑞王见姑姑弯腰要出来,立马挤开春风春雨,自己攥拳掌心朝下,弓腰将右手手臂伸了出去,给姑姑搭手,“当然行了,只要您喜欢,点谁当驸马都行。”
瑞王谄媚的往前伸手,“姑姑我扶你。”
武秀这才握着他的窄口袖筒出了马车。
见忠义侯还望马车里看呢,武秀扬眉,收回手,双手习惯自然的搭在身后,侧身做出请的姿势,“侯爷好奇我的马车?那不如坐进去仔细看看?”
忠义侯看武秀,武秀微微笑。
一些老鼠个头长得太大,总会以为自己就是猫。
忠义侯笑了,垂眼说,“瑞王殿下不知道,这届探花裴景才十八,斯文秀气,只是不通功夫。”
武秀微微眯眼。
瑞王立马站在自家姑姑身后,舒展肩背筋骨,“我姑姑擅武,驸马擅文,她俩大婚后,夫妻俩站在一起就是能文能武,实在绝配。只是……”
瑞王往前探头,讨好的笑着说,“来都来了,既然同在一个驿站里,我也想看看小驸马究竟是何许人也,能得姑姑青睐。”
忠义侯这才抬眸看武秀,两人眼神对上,忠义侯老神在在。
人既然不在礼部队伍里,也不在长公主的马车里,而他从昨天傍晚就守在城门口的人手又没看见褚休裴景三人出城,甚至都没见到长公主府里有人出城,那只能说明三人还留在京中。
武秀抬眼朝前看,眼里带出清浅笑意,“既然你跟侯爷都想看看褚休裴景,不如就见见吧。”
忠义侯跟瑞王顺着武秀的目光朝身后看,瑞王眯眼上下打量,忠义侯却当场变了脸色。
“褚休见过长公主殿下,瑞王殿下,忠义侯。”
一身枣红色衣袍,长相明艳的人,不是褚休还能是谁。
褚休腰背笔挺,拱手往前,恭敬行礼。
瑞王对褚休还挺满意的,长得一表人才眼眸清亮有光,要个头有个头要身条有身条,天生的衣服架子,这般红艳张扬的颜色都压不住他的好长相。
只是,对方是状元褚休。
那裴景呢?
瑞王探头朝后,就瞧见晚褚休两步下楼的裴景——
十八岁的少年,小他两岁,面若冠玉文文气气,身板看着不如他,个头不如褚休,但气质干净,这样潮湿的雨后,他立在那里行礼像是一支清脆的竹。
瑞王勉强点头,配他妹妹还行,但这样的公子配他姑姑……
瑞王看向身边姑姑,姑姑斜眼扫过来,瑞王立马重重点头,“极好!”
他姑姑也不老,他姑姑就是辈分大而已!选裴景这样嫩的正正好!
忠义侯看向褚休。
褚休笑着,转身正面朝他,再次拱手,“侯爷跟我不算初见,传胪大殿之后的琼林宴上,我曾仰、望过侯爷的英姿,只是我与侯爷相隔甚远,侯爷眼生不记得我也是正常。”
忠义侯袖筒里的手指紧攥,脸上露出笑,“状元褚休,我记得的。”
褚休大大方方不卑不亢,“那真是我的荣幸。”
“听闻昨日礼部队伍遇到流寇,当时状元跟探花所乘坐的马车里是空的,这才没让贼子得逞,”忠义侯慢悠悠问,“那状元不在马车里,在哪里?”
褚休说道:“说来也巧,我同裴景在马车里坐久了又逢阴雨天,觉得胸口闷堵,索性下车跟着走。我们下了车,马车里自然是空的。”
忠义侯,“同住一个驿站,那瑞王殿下怎么没见过你俩?”
褚休朝瑞王拱手,话却是对忠义侯说的,“自然是我俩穿着过于平凡普通,混在人群里出城都会被当成卖菜的菜贩子,旁人跟瑞王殿下没看见我俩也是正常。”
忠义侯脸色僵住,眼睛直直的看向褚休。
他昨日果然在京中!但进出京的时候都乔装成了卖菜的菜贩子,而且只跟裴景两人一起,所以才没被人发现。
可惜这事跟流寇的事情一样,知道是他也没办法,因为没有证据。
褚休,“到驿站后,裴景碍于驸马身份,近‘亲’情怯没主动打扰殿下休息。今日若不是侯爷问我等,我跟裴景并不打算出来,裴景还好,我还没领职,现在出来有结交权贵攀扯侯爷的嫌疑。”
忠义侯笑了,眼眸沉沉比头顶的天气还要阴,“不愧是状元,考虑就是周全。”
褚休拱手,没脸没皮,“谢,侯爷夸赞!”
忠义侯,“……”
这次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仔细想想,刚才出城门就能遇到武秀的马车,估摸着也是对方故意等他呢。
他以为在戏鼠,结果却被人当鼠戏耍。
忠义侯深深的看了眼褚休,侧身看向武秀,“长公主的速度当真是快啊,不止挑驸马的速度快,今日出城的速度也快。我到底是老了,始终慢你一步。”
他这话有深意,在场的几人除了瑞王心里都清楚他指的是什么。
武秀浅笑,“希望我跟驸马大婚之日,侯爷能早些来,可莫要再慢一步。”
她有惊喜等着萧锦衣呢。
忠义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