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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春风换好衣服撑伞过来,瞧见门外檐下站着拧衣服的三人,尤其是裴景,顿了顿,犹豫着说,“殿下回来了。”

    他记得他家准驸马之前不是这样的……

    裴景下意识抬眼朝前看。

    前方藏青色的伞面下,是身穿紫衣头戴金簪的武秀长公主。

    紫袍衣摆悬在茶白色锦布鞋面上,随着走动荡起涟漪,像是雨中绽放的紫丁香,雅致不失贵气。

    裴景低头看自己,打着补丁的灰衣肩上搭着巾子,手里拎着衣摆,没拧干的地方还湿哒哒的往下滴水。

    她灰扑扑的像只小土鸡,对面的殿下是凤凰垂眸。

    怎么看怎么觉得她跟长公主府以及眼前的长公主都格格不入。

    裴景的脸就这么热了起来,不着痕迹的轻轻挪动脚步,试图往褚休身后站。

    早知道提前带身干净体面的衣服,至少这会儿看起来不会这么狼狈。

    “你们……”

    她们“挟着”春风几乎先斩后奏,等消息送到京城都起身出发了。

    武秀皱眉,张嘴就想责问两人大胆,怎么敢脱离礼部队伍私自回京,一是危险,要是有个意外谁去接应她们。二是胆大,状元探花已经算朝廷官员,没有往上奏明情况就回了京城,这事要是被人抓住恶意往上参告,也是罪证一条。

    春雨撑伞,伞柄抬高,伞面朝后扬起,武秀才看清自家正厅门口站着的三人,话瞬间堵在喉咙里。

    她完全没想到褚休裴景装扮成这样回的京城。

    尤其是裴景脸上的雨水濡湿胡子,粘在嘴角的胡须翘起一小截,偏偏她还无知无觉的挪脚缩在褚休身后。

    武秀背在身后的手指紧握,仰头看天,深呼吸好几下才缓慢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们,声音勉强如常,“你们也是少年脾气。”

    从不按章程行事,说走就走野的离谱。

    任谁能想到饱读诗书斯文守礼的状元跟探花会抛下礼部队伍,放着好好的马车不坐,乔装打扮成这样提前回京了呢。

    这事不用细想,抬眼一看就知道是褚休的主意。

    换做循规蹈矩的裴景定然干不出这样的事情。

    “见过殿下,”褚休笑着拱手作揖,张口就来,“不怪我们这样回京,实在是礼部队伍太慢,小景又急着回来见您,这才出此下策还望殿下见谅。”

    褚休眨巴眼睛扭头看背后的裴景,“是吧小景。”

    谁?!

    裴景,“?”

    裴景,“!”

    裴景猛地抬头,睁圆眼睛瞪褚休!

    她们分明有正当理由,也可以跟长公主好好解释,怎么就突然扯到了她身上!

    她什么时候……她也没说……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裴景耳朵滚烫通红,想抬脚踩褚休两下。

    原本就抬不起来的头,这会儿算是彻底低下去了。

    事实证明将话题扯到裴景身上很有用,长公主至少不再追问私自回京的事情。

    武秀侧眸吩咐春风,“安排房间准备干燥衣物,让人送三碗姜汤过来。”

    武秀说完目光顺势落在褚休身上,顺着他移到他身旁的倩影上。

    对方戴着斗笠低头立在褚休身边,有些怕人,从始至终没抬头,双手一直握住褚休手臂,半个身子都躲在褚休身后,唯有发丝潮湿成一缕,低头时顺势往前垂下,落在脸颊两边。

    “殿下,”褚休开口吸引来长公主的目光,“我娘子衣服湿了,能先带她去换身干衣服?”

    褚休知道武秀在看什么,手依旧轻轻盖在于念斗笠上,没让于念抬头露脸。

    武秀,“她先去换衣服,你留下回话。”

    武秀抬脚朝正厅走,从褚休身边路过的时候,脚步停顿瞬间侧眸看了眼裴景才继续往前。

    裴景就差用肩上的巾子把脸遮住了。

    长公主进去,丫鬟过来领于念去换衣服,“娘子跟我往这边走。”

    于念这才抬头看褚休,抿着唇,秋水眸子湿漉漉的,伸手攥住她的袖筒。

    褚休反手把自己肩上的巾子也扯下来,抖开往前围在于念身上,“没事儿,这是长公主府,也是未来小景的府邸,在小景未来的家里不怕的。”

    于念咬了咬唇,眼里露出几分怯。

    话虽这么说,毕竟是陌生地方又是长公主府,离开褚休她哪里都不敢去。

    于念迟疑着,手指勾住褚休身侧的手,慢慢握住,小声唤,“秀秀。”

    褚休抬手摸于念温热的脸颊,手指勾着于念的发丝挽到她的耳后,捏了捏她肉软的耳垂:

    “长公主要找我俩问话,我不能陪你去,你去换身干衣服就来找我,我在这儿等你。”

    于念乖顺点头,“那我,换完,就来。”

    她深呼吸,松开褚休的手,捂住身前的巾子一步三回头离开。

    褚休眼里露出笑,莫名欣慰。

    念念真是长大了。

    于念走远褚休才扭头,转身就发现裴景一直站在身后等她,“你怎么还没进去?”

    裴景握紧巾子,穿着这样加上刚才褚休的话,导致她不太敢单独进去面对长公主,“我等你一起。”

    裴景眸光闪烁眼神飘忽,“待会儿殿下要凶的话,也不会只凶我一人。”

    褚休眨巴眼睛,见裴景紧张,笑着打趣她,“听说过成亲后怕媳妇的,你怎么还没成亲呢就先惧内了。”

    裴景瞪褚休。

    褚休拱手,“怪我怪我,待会儿长公主要是问责你就全推到我头上就行。”

    褚休抚着自己嘴巴上的假胡子长吁感慨,“推我一人出去能换你俩未来感情和睦,我无怨无悔。”

    裴景,“……”

    褚休将来官场要是混不下去,改去南曲班子唱戏也挺不错,毕竟她那么爱演爱扮。

    裴景听不下去,深呼吸先抬脚进去。

    武秀手里端着茶盏,耐心十足的坐在主位上,抬眸瞧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淡声说道:“坐吧。”

    武秀看向褚休,“说说你们是怎么想的,为何要提前回京,又来了我长公主府。”

    褚休刚坐下,正要起身回话,裴景就先开口了。

    裴景屁股只有半边挨着椅子,斟酌着说:

    “春风说回去的路上可能有危险,殿下也调了一百名侍卫混在礼部官差里保护我们,但褚休跟我都觉得与其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还不如提前绕路走,闪老虎一个措手不及。”

    “提前回京不合规矩,我跟褚休便想借殿下掩护,在后日礼部队伍回京前,让殿下假意去接、接我,将我们送回队伍里。”

    这事情她跟褚休路上就商63*00

    量好了,可说出口的时候还是结巴。

    这也是她们回京后不回裴家小院而是来长公主的原因。

    裴景说完这话看向长公主,几乎抬眼视线就跟长公主对上,对方眼里带着清浅笑意,裴景脸一热,立马低头捧着手上的巾子看。

    素色巾子,裴景恨不得“看”出一朵花。

    裴景头上斗笠摘掉,白净秀气的脸蛋露在外头。

    本是清秀的长相,奈何嘴巴上还贴着假胡子,虽不伦不类,奈何实在可爱。

    武秀勉强收回目光,借着喝茶抿平嘴角,“裴景是我驸马,我帮她理所应当。”

    裴景头垂得更低了,耳朵红的要冒烟。

    武秀放下茶盏,看向褚休,“你是个聪明人,找我帮忙定然想好了谈价的筹码,不如说说,看我会不会心动。”

    裴景跟着抬眸看褚休。

    她被点成驸马,自然归到长公主名下,那褚休呢?

    两人当初共写《今朝人物传》的时候,其实就是不满有人试图用舆论去抹除长公主的功绩。她自幼仰慕长公主殿下自然会站出来,只是从没问过褚休为何要帮长公主正名。

    裴景想,这个问题也许无需问。

    此事正义不愧天地不愧良心,就该去做。

    一些事情,唯有争才有出路,要是不争,长公主殿下淡出朝堂只能闺阁待嫁。要是不争,于大宝那等蠢猪都能进书院,而拿着木棍在地上写字的楚楚却连进书院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这世道从不公平,既然不公,那便去争,争出属于自己的这份公正。

    她跟褚休不止要为自己争,也要为楚楚争,为无处拜师的于念争,为跟她们一样的人去争。

    争一线正大光明、以女子身份立足朝堂的机会。

    褚休是良驹是凤凰,会挑自己满意的伯乐,会选能助自己立足京城的梧桐树。

    长公主是最佳的也是最好的选择,两人联手是必然,裴景觉得她不用替褚休担忧。

    褚休身上穿的破旧灰衣虽不再往下滴水却依旧潮湿,脸上粘的胡子也滑稽可笑。

    可她一旦开口说正事时,眼眸清亮,整个人都熠熠生辉,让人无视她的穿着打扮。

    “庆王跟我因春榜结仇,不合是必然,但不会派人去查我家娘子的过往,除非他或是他身后的人,跟我在将来的朝政上利益相背。”

    “既然利益不同,庆王怎么会允许我平平安安返回京城。”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我虽顺利回到京中,可没有根基跟背景,日后在朝堂上被他为难也是必然,与其梗着脖子孤身一人跟庆王斗,不如找个别的靠山。”

    褚休看向长公主,两人目光对上。

    “我自以为我是千里马,”褚休跟长公主对视,不卑不亢,大大方方,“也觉得殿下是伯乐。殿下若是愿意保我跟我娘子平安,我愿供殿下驱使。”

    武秀看褚休,眼里露出几分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

    褚休同她谈庇护,摆在明面上的筹码其实有三个。

    一是跟裴景共创的话本,二是他娘子于念的身世,三才是褚休自己。

    武秀以利度人,以为褚休会说第二个,毕竟春风的消息已经递回京城,褚休那么聪明,该猜到了什么。

    武秀曾经有个关系极好的姐姐,那便是富商柳家的大姑娘,也是忠义侯萧锦衣的亡妻。

    她唯有留在这世上的血脉,极有可能就是褚休的娘子——

    于念。

    褚休完全可以用于念来谈这事,可他没有。

    他选择用自己投诚,给他和于念换一个庇护,而不是把于念摆在明面上当跟人谈事的筹码。

    武秀望着褚休,透过他似乎看见了另一个人,一个跟他做法截然不同的人。

    武秀垂眼,“你们留在府里住上一日,明日下午我借口去驿站迎接瑞王回京,将你们悄声送回礼部队伍里,这样比在城门外诸多视线下将你们三人送回去要稳妥的多。”

    她这么说就代表这事谈成了。

    褚休眼里一亮,跟裴景对视一眼,两人齐齐起身拱手行礼,“谢殿下。”

    武秀这才看向褚休,“趁她换衣服回来前,能否借我看看你找到的那个物件。”

    褚休从腰间钱袋子里掏出一块潮湿的蓝色巾帕,帕子打开露出金片。

    褚休双手捧着递到长公主跟前。

    武秀捏过金片,“我只听她提过,未曾见过,但应该是这个。”

    武秀指腹摩挲金片上的字,疑惑后猛地抬眼看褚休,“这字?”

    褚休,“是之前上面就有的。”

    裴景疑惑,也凑过来低头看,“这字怎么了,有了这字才能证明这是于念的东西啊。”

    念,于念。

    武秀眉头紧皱脸色严肃,摩挲着金片若有所思,“怪不得金片从不轻易示人。他寻小念儿寻了多年,画纸换了又换,却从未对外提过小念儿身上带有别的物件。”

    小念儿身上没有胎记也没有能辨出身份的痣斑,唯有脖子上带着的金片吊坠能证明她是萧锦衣的女儿。

    可这一点,忠义侯萧锦衣从未对外说过,让吏部找人时更是提都没提。

    你说他不想找女儿吧,他找了好些年从不放弃。你说他真心想找女儿吧,他却把这种最重要的东西“忘”了。

    武秀捏紧金片,“这只能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这枚金片。”

    或者是这金片上的字迹。

    武秀招来春雨,让他备上笔墨纸砚,自己将金片上的“念”字按着笔迹临摹一遍,不能说十足的像,但也有个八九分。

    “这事可能跟康王也有关系,”武秀将纸收起来,又将金片还给褚休,“尽量先别让于念在京中贸然露面。”

    褚休也是这么想的,收好金片,“是。”

    褚休刚系好钱袋子,丫鬟就领着换好衣服的于念过来了。

    于念站在正厅门外,抿唇迟疑着看向褚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进去。

    她不懂那些礼仪,不会正儿八经福礼,怕进去露怯让贵人看了褚休笑话,耽误褚休谈正事。

    于念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武秀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视线落在于念脸上。

    于念模样有六分像母亲,一分像父亲,但身形像极了她娘。

    她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抱她的时候,她还不到自己腰间,如今都是大姑娘了。

    武秀手指微动。

    褚休始终留意着长公主,见她这样,立马往前半步,身形挡住后面的于念,低头拱手行礼:

    “殿下,要是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带我家娘子下去了。”

    无论是金片还是忠义侯亦或是长公主,于念都不知道,长公主要是忽然“认亲”,怕是要吓到她。

    武秀心里也清楚,更懂褚休的顾虑跟思量,抿唇捏紧手指,堪堪压下眼底的情绪,“好。”

    武秀抬手招来大丫鬟,“东院留做婚房还在修缮,领状元跟他娘子住在我现在院里的偏房。”

    大丫鬟,“是。”

    褚休朝外走,伸手牵住于念的手指攥在掌心里微微握紧,低头看她,“衣服合身吗?”

    府里没有多余的姑娘衣服,丫鬟给于念挑的是件身高和于念相差不大的丫鬟服。

    至于合身……

    于念单手捂着胸口,脸颊微热眸光闪烁,避开了人才小声跟褚休说,“有点,紧。”

    上衣胸脯的位置有点紧。

    褚休抿唇笑,轻声说,“等回房没人的时候我帮你解开。”

    于念脸热,睨她,“不要。”

    于念打算凑合着穿一下,等回头自己的衣服干了就换回来,毕竟不合尺寸穿着难受。

    可她跟褚休前脚才到偏房门口,后脚府里大丫鬟就带着绣娘过来了。

    “我们给娘子量尺寸,这衣服不合身,殿下让我们重新给您做几套。”

    于念看向褚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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