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从春闱开始前,忠义侯便病了,朝会断断续续来过几次,后来春闱一场春雨彻底把曾经征战沙场的侯爷淋倒了,
直到春榜放了两次,
今日才在宫里见到他。
忠义侯抬手抵唇轻咳两声,
哑着嗓音勉强说话,“已经不碍事,
人老了年轻时留下的毛病就容易显现出来,
这不,
小小风寒都扛不住。”
武秀多看了他几眼,别开视线,
面无表情朝前,“侯爷还年轻,
又得皇兄倚赖信重,万望好好保重身体,如此才能早日寻得令爱回来。”
忠义侯今年也不过四十出头,还真当不起一个“老”字。
忠义侯拱手,
情真意切,“臣借长公主吉言。”
武秀沉默不语。
忠义侯倒是收起袖筒,
往前半步,站在长公主身侧,同她一起朝前看:
“不过长公主有句话说得不够准确,臣得皇上信重实在是全仗着少年情意在,论起倚赖,皇上如今最信任倚赖的莫过于长公主殿下了。”
“听闻长公主前几日才雷厉风行的处理了春闱太子在榜上徇私舞弊一事,赢得全天下考生的威望,想必在文人眼里,长公主巾帼之姿压过满朝须眉,让人永生难忘。”
忠义侯侧眸看武秀,“跟太子,哦,跟前太子今庆王比起来,还是长公主殿下更能为皇上分忧啊,实乃我大姜之幸事。”
“侯爷在家养病,看来也没耽误了解朝堂政事,”武秀淡声说,“知道的侯爷是在养病,不知道的还以为侯爷早就知道姜朝要惹祸事,早早划清界限躲麻烦呢。”
武秀看向忠义侯,“毕竟太子管春闱一事,皇兄也是问过你的意见后,才做出的决定。”
两人目光对上,一冷漠一热情,直白对上圆滑,针尖麦芒般,面上还行,但这份虚假的友善撑不过三句话。
两人如今关系何止一般,成为皇室前,武秀甚至还会叫忠义侯一声兄长。
可自从两人身份变化,一个成了大姜最尊贵的长公主殿下,一个成了忠君重义的忠义侯,兄妹关系越发疏远。
加上朝堂政见时有不同,关系更加恶化。
被长公主将话点到了脸上,忠义侯俊俏面皮上的笑容都没有半分变化,只愧疚的说,“我今日正是为这事来的。”
他叹息,“早知道太子年幼行事莽撞又急着立功,我该劝皇上让他多沉淀几年,跟在长公主身后多多学习,如此也不至于犯下今日之错,被从太子贬为庆王。”
春闱原先本该由武秀长公主负责,是忠义侯举荐太子,这才惹出举子闹榜一事,让皇室威信受损。
要不是处理得当,天下学子谁还信任“科考”二字,往后考出来的官,谁还信他有真才实学。
武秀听完这话,凤眸掀起,笑了,“这届科考侯爷没去应试真是可惜了,侯爷这嘴上言语的功夫,丝毫不比手里抡枪的功夫差,阴阳二字,侯爷深谙其道。”
“姜朝犯蠢酿成大祸,皇兄贬他为庆王已经足够仁慈,听侯爷的意思,他今日之错是错在抢我差事而非在国本大事上徇私舞弊,这般颠倒黑白的功夫,侯爷用的真好。”
“要说侯爷大字不识只懂拳脚,我姜华第一个不信,十年前不信,今日更不信。”
忠义侯正要说话,武秀已经没了耐心跟他周旋虚与,抬手一震朝服宽袖,袖筒带风发出戾声,打断忠义侯。
“不过希望侯爷清楚,”武秀看他,“这是大姜的江山,是我皇兄的江山,无人能左右他的决策跟想法,你我亦是。”
武秀双手端在身前,面无表情,“还望侯爷与我,为人臣子,做好本职差事就是。”
她是皇上的亲妹妹,一母同胞的血亲,连她都把自己定义到臣子的位置上,忠义侯再厚的脸皮,也不敢说自己是皇上的兄弟。
忠义侯脸皮绷紧,眼睛垂下,“长公主说得对。”
御书房的门正好这时从里面打开,李公公甩着拂尘出来,态度恭敬,“皇上召两位进去。”
皇上年过半百,但他马背上打的江山,哪怕头发胡子花白,人依旧精神抖擞的像是能上马再跟敌军杀个七进七出,回来还有多余精力跟将士们围着篝火喝烈酒。
一双鹰眼,眼尾虽布满皱纹,可眼神锐利有神。
战场征伐的杀气跟坐在宝座上沉淀出来的霸气,在他身上融成天子的威严,眼神扫过便63*00
如利刃悬心,站在他面前的人没有不提心吊胆绷紧心弦的。
不过今日这两人不同。
皇上招手,“你俩坐下说话。”
他让武秀,“替我将那些折子挑着看看,要紧的放一边,不要紧的扔篓子里,我跟你锦衣兄偷懒下盘棋。”
忠义侯立马拱手行礼,直呼,“臣不敢。”
他笑着,语气无奈,“臣今日过来是来请罪的,要不是臣那日多嘴说太子年少该多些磨练,春闱也不至于交给他,惹出这样的乱子,损我大姜皇室威信。”
“只是进来前长公主就同臣说了,让臣恪守本分,这下臣连请罪都不敢了,怕有替庆王开脱说情的嫌疑。”
武秀听见这话连个眼神都没给,直接坐到皇上让出来的龙椅上,提起朱笔毫不客气的批阅奏折。
皇上已经改坐在软榻上,让李公公将暖玉棋盘摆好,闻言看向武秀又瞪忠义侯,“她说话向来直接,你个当兄长的还能跟她较真不成?”
忠义侯垂眼,声音温和,“那自然不能。”
“不能就对了,我就她一个妹子你也知道,这世上血亲,唯我跟她二人,庆王算什么,”皇上摆手,“儿子多得是,以前不缺现在更不缺,你为他求个什么情,他有了表现的机会但没接住,差事办不好就该罚。”
皇上伸手指对面,“坐下下棋。”
忠义侯挽袖筒,哭笑不得,“好,那臣就陪皇上走两把棋。”
皇上执黑子,下棋也不耽误闲聊,“你这两年练武松懈了啊,身体眼见着不行,这才多大点的春雨还能把你淋病喽。”
皇上撩起眼皮看对面,“文试眼见着要结束了,后头五月份开始的武试你可不能偷懒,该盯着还是得盯着。”
忠义侯推辞,“臣手里还有别的差事,这事不如让长公主去管。”
“我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武秀也老大不小了,我寻思着趁这届殿试,给她挑个驸马呢。”
皇上悄悄往龙案后面看,见他妹子垂眼没说话,心里顿时觉得稳了,这才继续说:
“驸马一定她就有得忙了,而且文试之后也不是没事干,二甲跟三甲的考核也得她跟礼部那边看着,武试的话她分不出精力来。”
皇上看忠义侯,“你跟吏部管着小孩拐卖的事情,我知道让你放下是难为你,等到时候殿试名单出来,我挑个聪明的给你打下手,这样你就能把心思分出来一部分给武试。”
分出吏部的权力,但是给了监考武试的特权,如果在这差事放在春闱徇私舞弊之前,那绝对算好差事。
毕竟经自己手提拔上来的武官,心里多少会记挂着他的恩情,往后不管差事做到多大,只要他开口,对方都会帮个一二。
奈何文试的例子在前,现在谁敢招揽考生?
是废太子的前车之鉴不够明显,还是顶着皇权比命硬、非要明知故犯?
忠义侯一时摸不准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因为庆王的事情心里迁怒他了,这才明升暗贬分走他手里关于六部的权,还是他多想了,实际上皇上就是看重他才让他去。
“那臣听皇上安排,”忠义侯眼睛放在棋盘上,叹息着,“还望今年关于小女走丢一事能有个进展。”
提到这个,皇上眸光柔和下来,“你跟柳妹子就这么一个女儿,她丢了多少年柳妹子就去了多少年,我心里想起这事也难受。”
皇上拍拍软榻,“我这屁股下面坐着的江山,有一半是多亏了柳家当年倾尽家财支持,不然光有人头没有兵马,自然也没有今日。”
柳氏是忠义侯的第二任妻子。
他第一任发妻早早病逝,亏得忠义侯有一身力气容貌也不差,被富商柳家招为赘婿,后来起事的时候,柳家用全部家财支持他们,这才撑过前期。
可惜江山将定,柳氏好日子还没来得及享受,她那心肝肉女儿就丢了。
孩子走丢后柳氏身子一日差过一日,没有半年就去了。
忠义侯哀悼亡妻,发誓要此生不娶!
可惜当时朝廷需要他,作为皇上兄弟又是掌权的武将,加上年轻俊俏,前朝文臣中最有话语权的魏国公看中了他重情重义,便把自己死了丈夫带着女儿住在家里的嫡女许给他。
这桩婚事由不得忠义侯跟温娘子做主,两人的结合是前朝跟今朝的融合,是两朝臣子并为一家的象征。
好在夫妻二人这些年也算琴瑟和鸣。
皇上提起这事,就觉得心里多少对忠义侯有所亏欠,毕竟是他让忠义侯死了妻子后另娶她人,所以这些年忠义侯守着吏部要管孩童走失一事他全力支持。
皇上再次跟忠义侯许诺,“等小念儿找回来,我要让她当我大姜最尊贵的县主,要给她盖最好的府邸。”
这跟他对忠义侯的亏欠无关,这是他欠柳家的恩情。
忠义侯眼睛湿润,红了眼眶,眼见着就要搁下棋子跪地谢恩。
皇上嗔他,“自家兄弟不讲这些虚的,你女儿跟我女儿有什么区别。”
两人走了一盘棋,结果显然易见,忠义侯输的一塌糊涂。
“臣就是个莽夫,带兵打仗还行,这些风雅类的实在不会,”忠义侯苦哈哈的,“臣也知道臣是臭棋篓子,是您非要跟臣玩。”
皇上笑起来,“我又没怪你,你自己还急了。要我说啊,你也该学学这些,如今没有战事,你也稍微附庸风雅一二,哪能长着张俊俏儒生的脸,实际上连个字都不会写。”
忠义侯摊手,“臣实在不通笔墨,看见那笔都头疼,提枪我会,提笔实在不会啊。”
皇上,“也不算坏事,庆王这次就是太懂笔墨上的事情了,这才让门下学子用某个字的字迹当暗号让批阅官帮着舞弊。”
忠义侯一顿,“这要怎么舞弊?”
皇上嫌弃的说,“对比字迹就知道了,比如你萧锦衣的‘衣’字,我让门下那两百多个学生都写一遍,全用一样的字迹,这样批阅官看见这个字就知道是太子手下的人,自然会多给分。”
“亏得有个叫褚休的,提出建议让武秀把所有考卷都誊抄一遍再批阅,杜绝了对比字迹的可能。”
皇上低头捡棋子,余光瞧见对面的人脸色不对,疑惑的看过去,“怎么了?”
忠义侯嘴角微动,笑笑,“臣就是感慨文人在文字上的法子真多啊,还好臣不识字更不会写字。”
皇上笑他不思进取,“对了,你跟温大娘子的女儿温筱筱今年也该十六了吧,到了该议亲的年龄,魏国公就这么一个外甥女宝贝着呢,前几天还说要我给她在这届三甲里挑个好的。”
皇上小孩护食的劲儿上来了,“老头想的真好,我要是有好的,肯定先紧着我家亲妹子挑,等她挑完了再说。”
忠义侯笑着,“筱筱是该议亲了,今年如果真有合适的,我可要跟皇上争一争。”
他是武将,可皇上说得对,如今没有战事武将不值一文,太平盛世下是文人的天下。奈何魏国公老了啊,他代表的也是老一辈的臣子了,哪里比得上朝堂上的新血液。
这届的三甲,是该留意着。
皇上才不让他。
两人斗嘴,似乎时光又回到了年少时。
下完三盘棋,皇上放忠义侯回去,再回头发现武秀那边的折子都看完了。
皇上捡起手里的棋子,笑着昂脸看她,“我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武秀,“没有,折子批的太专注,什么都没听见。”
皇上,“……”
皇上慢悠悠的说,“我跟忠义侯说,姜朝酿成大祸,朝野内外议论的都是这事,朝政上想要一件事情快速平息就得用另一件更有争议的事情将它盖住。”
武秀坐下,帮忙捡白子,“皇兄的意思是?”
皇上笑呵呵的,目光顺着武秀的手落到她英气冷峻的脸上,“你之前提议的女子学堂,我想着先在京中书院示范着看看,观望一下结果,看它有没有必要推行下去。”
女子入学可是大事,因为前所未有,麻烦跟困难自然也多。
得先用一个书院试试,如果不妥,立马中止,如果可行,再慢慢往下推。
皇上看武秀,“这事可以交给你的驸马去管,你们夫妻一体,他做事你也放心,你的想法跟决策他也能直接执行,是最好的人选。”
“所以,”皇上将手里攥到温热的棋子放到武秀掌心里,“谁来做这个驸马,你得好好选。”
太有私心的不行,太有野心的也不行,太软弱怯懦顶不住压力的更不行。
毕竟是个新差事,要是守不住本心扛不住争议的话,事情办砸很容易变成第二个废太子,到时候也会连累身为长公主并且主张女子入学的武秀。
武秀握住手里的黑棋,垂着眸,眼底浮出一张白净文气又倔强坚持的脸,“……好。”
“对了,”皇上想起什么,“你不是许诺那个褚休,如果他是会元就赏他黄金五十两吗?”
武秀,“黄金已经备好,还未差人送去。”
皇上大手一挥,“那我再给你添个五十两,凑个一百两送去吧。既是赏他那副‘少年意气朝气蓬勃’的字,也是赏他‘不明哲保身敢说不公’的狂,给他点金银,将来他留在京城可能用得到。”
武秀假装听不懂后面那句,只说,“还有个贡士身体不适依旧强撑着站出来,精神可敬,我想赏她点东西。”
皇上好奇,“赏什么?”
武秀笑,打算逗小孩,“熟地黄。”
皇上,“……少卖弄你那点破医术。”
武秀不吭声,只让人准备好黄金跟熟地黄,让人给褚休裴景送去。
她不能亲自去,赏点东西她要是亲自去,意义就不一样了。殿试在即,该见的人总能见到,没必要提前招惹非议。
至于东西,这是她那天在京兆尹府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许诺的,如今不过兑现诺言罢了。
而且褚休就算拿了黄金也不会招人妒恨,那日的情形大家都看着呢,是她挑起大梁舌战京兆尹府,为考生争出一片天地,才有这个公正的榜单跟日后清正的科考。
武秀身边的春风去送的黄金,他是马车走的快,竟跟先出宫的忠义侯遇上。
春风假装没看见前面的轿子,马车直接呼啸着擦着轿边过去。
忠义侯,“……”
什么样的主子养出什么样的狗。
武秀对他不满,不止因为这些年朝堂上两人不对付,还有一个原因,是武秀觉得十年前是他故意扔了女儿病死柳氏,只为攀附权贵迎娶魏国公的女儿。
这事两人心里都清楚,只是碍于脸面跟彼此没有铁证,没说出口罢了。
轿子从后门抬进去,忠义侯落下轿窗帘子,“那个褚休住在长寿巷?”
听倒是听说过,但这样的小年轻还不至于让忠义侯特意关注他把他放眼里。
前几日春榜这么一闹,褚休名声大起来,忠义侯才想起他住在自家府邸后面。
“倒是个好苗子,可惜早早成亲娶妻了。”忠义侯皱眉,剩下的几个年轻人里面,似乎就裴景还能入眼。
若是他能得一甲,倒是可以为筱筱争一争。
“侯爷,”下人上前,低声说,“人牙子那边有消息了。”
忠义侯脸色微变,抬脚去了书房。
春风到裴家小院的时候,正值晌午。
听到有贵人过来,才洗漱完晒干头发的三人立马整理衣服将头发挽起来。
来的是春风不是李公公,三人只需行礼问候就行。
春风笑盈盈的,细着嗓音跟褚休说,“我家殿下赏你五十两,皇上得知此事多赏你五十两,总共一百两黄金,会元过来点点可是这个数。”
褚休眼睛睁圆,站在满是黄金的托盘前面,满眼金黄,“发财了。”
于念站在旁边,同样的姿势,眸光发直,附和着点头,“发,财了。”
春风见她说话有意思,多看了她两眼。是个模样好看像荷花一样粉润清新的姑娘,想来是褚会元的娘子。
春风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两人男才女貌天生一对,回去得说给殿下听听。
“恭喜褚兄啊。”裴景也觉得褚休发财了!
这么些黄金,在京中盘个院子都够用!
春风望向满脸羡慕的裴景,“贡士别羡慕,你也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