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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京兆尹府要是着火了,那他这个太子就不是想掩盖罪行了,而是想直接起兵谋反。

    罚一顿跟丢性命之间,太子还是知道怎么选择的。

    只是如今重新审卷,长公主很快就会发现春闱榜单作假,批阅结果不公。

    太子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倾身往前询问,“若是再批一次,结果跟第一次一样呢?”

    他道:“找个小太监去跟那十五人打个招呼,就按之前约定的记号批阅,只要结果相同,孤甚至能反咬姑姑一口。”

    此计可行!

    小太监去的很快,回来的也很快,甚至天都没黑他就返回太子府。

    太子期待,“如何?”

    小太监,“长公主让人把所有卷子重新封上姓名籍贯,从礼部跟翰林院请调了近乎四十多名小官小吏,让他们用统一楷体按卷子顺序抄写卷子内容。”

    太子,“?”

    小太监苦着脸,“咱们的批阅官拿到手的考卷都是誊抄后的,莫说记号,就连刻意的错字都没有,根本认不出来手里的卷子是谁的。”

    太子,“……”

    怎么,怎么还有这种无赖的法子。

    太子颓然坐回椅子里,卷子那边他已经没了法子,只得从别的地方再想办法。

    门客给他出主意,让他递折子进宫找皇上哭诉委屈,就说长公主越权揽权,直接一手把控了考卷,而同样被皇上点为负责此案的他却被赶回太子府。

    太子这折子从昨天递到了今天,皇上总算愿意召见他了。

    太子满腹草稿,跟门客们商量了一夜,如今胸有成竹,连待会儿见了皇上怎么哭怎么喊都在脑子里来回演了无数遍,现在就等一个机会。

    “父——”

    御书房的门打开,出来的不是皇上,而是李公公。

    太子狐疑,堪堪止住就要跪下的膝盖,撤回自己提衣摆的手,皱眉,“父皇呢?”

    李公公,“皇上正在跟康王下棋,康王今日难得进宫,皇上体恤,留他吃午饭。”

    康王?他那好大哥腿瘸了后连门都不爱出了,怎么今日有兴致进宫跟父皇下棋?

    太子不满,“父皇明明召见了我,为何不见我?”

    李公公,“皇上说请太子先去一处地方等他。”

    李公公在前面带路,太子跟在后头,片刻之后,太子连自家父皇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李公公带着去了原先他还没出宫建府时住的宫殿。

    太子满脸茫然,“父皇这是何意?”

    李公公回的恭敬,“皇上说春闱结果出来之前,还请太子在宫里小住一段时间,只是委屈太子了,这几日除了贴身伺候的公公宫女外,不得见任何人,连皇后娘娘都不行。”

    太子急了,心头发慌,“父皇这是什么意思,结果还没出来,父皇就要先把我软禁了吗?我要见父皇,我要出宫!”

    他要是被关在宫里,那真是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干等结果出来。只要他在宫外,多少能给武秀添点麻烦。

    还有那个褚休裴景付见山,他完全可以威逼利诱,让他们站出来改口指认武秀舞弊。

    或者再大胆一点,烧了京兆尹府也不是不行!

    无论什么方法,能行的不能行的,只要他还在宫外,只要他还是太子,就都有机会。

    李公公对太子恭敬但不从命,见太子蛮横要闯出去,一抬手便将御林军叫了过来,淡声道:“看住太子,若是太子出宫,所有人提头来见。”

    宫中上下,“是。”

    李公公退出宫门外,转身朝御书房走。

    皇上早上时还在说,要是太子不递折子留在府里安静等结果,那就证明他还有救,要是太子上蹿下跳敢递折子进宫胡搅蛮缠,那他属实没有太子之才,也没有储君该有的眼界跟格局。

    与其让太子留在宫外给这场本就不该存在的舞弊闹剧再添变故,还不如把人骗进来关宫里看着,免得他越做越错,最后酿出更大的祸事。

    太子进宫见皇上,结果一去不复返了!

    太子门客们立马像那无头苍蝇,光急得团团转,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长公主做事雷厉风行,京兆尹府作为临时设置的“小”贡院因长公主坐镇,卷子重审的既快又顺利。

    春闱放榜的时间原本是四月初十,因春榜不公闹到京兆尹府要求重审考卷,导致榜单推迟十日,四月二十才重新贴出来。

    “今日要放榜了,褚兄褚兄,裴兄裴兄,开门啊。”

    李礼站在裴家小院门口,一手灯笼一手铜锣。

    他来得太早,小院里静悄悄的连个光亮都没有,李礼用灯笼撞铜锣代替拍门声。

    褚休跟裴景先后起来,院里点上灯笼,渐渐有了光。

    张叔过来开门,瞧见是李礼,立马伸手将人往院里请,“少爷跟解元才起,等他们略微收拾洗漱完就去看榜,您来这么早,是……?”

    张叔期待的看着李礼,莫不是提前有了小道消息,这才提锣前来恭喜?!

    李礼将锣跟灯笼都递给张叔,笑着说,“这榜守得严也公正的很,我有通天的本事也没办法提前知晓结果,我就是过来喊褚兄跟裴兄一同去看榜。”

    “至于这锣跟灯笼,都是褚兄的,那天走得急我没能还他。”

    瞧见褚休出来,李礼上前,“你这东西我可还回来了啊。”

    褚休疑惑的盯着李礼看,“这几日我以为李兄会上门找我要钱,左等右等不见你来,我还道李兄大气视金钱如粪土,便宜我了。”

    李礼,“那褚兄纯属是,想多了。”

    褚休笑,扭头朝屋里喊,“念念。”

    于念听见了,从里往外应她一声,“好。”

    这就是能说话的好,褚休的话句句都能听到于念的回应。

    “小景那边还在洗漱,李兄来坐会儿。”褚休引着李礼往堂屋走,手摸桌上茶壶,见壶肚子还温热着,就提壶翻盏给李礼先把杯子冲洗一遍再倒水。

    这还是她跟老师学的。先冲杯子,证明她这杯子跟水都是干净的。

    褚休抿着水,“李兄最近都在忙什么?”

    “忙着四处打听凑热闹,”李礼仰头喝水,“这才没抽出时间来寻你跟裴兄。”

    李礼小声跟褚休咬耳朵,“你知道为何这次审卷审的特别快吗,因为太子被请进宫里没再出来过。”

    这个褚休属实不知道,“展开聊聊。”

    李礼,“这可展开不了一点,我听说的也少,好像是确定重审后的第二天,长公主让人去请了康王进宫,太子没能见到皇上不说反倒直接被关起来了。”

    太子是所有成年皇子里年纪最小的,穷时,哥哥姑姑都疼着他惯着他,加上皇上起兵推翻前朝的时候太子还年幼,几乎没吃过什么苦便迎来最尊贵的好日子,这才纵的没边,竟想着借春闱党争一事揽人才排异己。

    李礼轻声猜测,“太子那边如何说,估计也是今天会出结果。”

    春闱重新审卷归重新审卷,而先前的春榜不公是事实,朝廷要给这届举子甚至全天下的读书人一个交代。

    春榜辰时中张贴,而朝会卯时便会开始。

    所有事情,等放榜时就知道了。

    于念过来的时候,两人关于这事已经聊的差不多。

    于念走到褚休身边,将银钱放进她手里。

    褚休笑着将钱还给李礼,“那日多谢李兄慷慨解囊。”

    李礼收下。

    褚休,“我还以为李兄会跟我客气一二。”

    李礼,“……不来那些虚的,这东西还是落袋为安最放心。”

    裴景洗漱收拾好,过来,“李兄。”

    “听说你那天在衙门口晕过去了,如今怎么样?”李礼扭身看裴景,在身上前后摸索,“你说说,我也来晚了,应该早几天买些东西过来看看你才是。”

    褚休,“……”

    裴景,“……”

    假的让人没眼看。

    李礼笑着左右拱手,“不来虚的不来虚的,不过我这会儿的关心的确是真的。”

    好歹他还记挂着这事呢。

    养了几天,裴景气色都好了不少,“谢李兄关心,无碍。”

    褚休掀开话题,“她那天就是饿的,没多大的事情。张叔马车套好了,咱们走吧。”

    于念自然是要跟褚休一起去看榜的。

    四个人站在马车下面。

    倒也不是坐不下。

    只是李礼想着避嫌,不好直接上车,毕竟于念在,四人中就她一个姑娘家,她坐马车可以,他们三个大男人都挤上去像什么话。

    李礼,“娘子上车,我们三个大男人走着去就行。”

    褚休跟裴景,“……”

    三人齐齐看向李礼,其实吧,四个人里,就他是外人不说,也就他才是‘真’男人。

    褚休摸鼻子,“太远了,走着去挺累的,还是坐马车吧。”

    她把于念先扶上去,“君子守心不讲虚礼,何况我也在车里,没什么好避嫌的,上车吧。”

    她跟裴景都上去了,李礼一想也是,跟着爬上去。

    贡墙边上已经等了无数人,因为京兆尹府那一闹,这次的人竟然比上次还多还挤。

    褚休护着于念往前走,勉强往前头挤。

    马车处只留车夫看着,连张叔都走在裴景前头给裴景“开路”,想要亲眼见一见今日这榜。

    四月底的天气,莫说冷了,挤了这么一会儿,都有些热。

    于念站在前面,褚休站在她身后,双臂环着她的腰,将她圈在怀里。

    于念双手扶搭在腰腹处的手臂上,踮脚左右看,“等榜。”

    褚休笑,“对,等榜。”

    四月春光最盛,加上贡墙里头种着杏树,空气中漂浮着的都是杏花的清新。

    今日好天气。

    不过卯时左右,天边已经露出晨曦光亮,随着时间流动,一线的天光缓缓张开,旭日如执掌天地秩序的巨兽睁开眼眸,慢慢看清天地间的一切。

    天光大亮,朝会散朝,礼部放榜。

    礼部尚书莫大人,头戴官帽身穿红色官服,双手捧着明黄榜纸下了轿子。

    来的并不止他一人,还有对外代表着皇上、替皇上开口传达旨意的公公,李公公。

    贡墙前面,李公公站在三阶上,他往上一站,连礼部尚书捧着榜纸都要留在下面低头等候。

    他代表着皇上,所有人皆要叩拜听旨:

    “此届春闱出现此等不公的事情,皆因批阅官偏袒徇私不够公正,这才酿出大祸,伤了天下学子的心,亦是伤了朕的心,朕心痛矣。”

    “天下学子乃国之根本,是未来的国之脊柱国之栋梁,这届出了这么大的娄子,朕不能不管不问不给天下一个交代。”

    皇上对这事的处理态度,便能看出皇上的性格跟处事风格,学子们心里有杆秤:

    什么样的君主带什么样的臣子,他们殿试如何应答,往后朝堂如何行事,全看今日。

    正因如此:

    “太子掌管礼部负责此届春闱,竟被蒙蔽双眼,任由手下官员胡作非为,自今日起,废黜太子贬为庆王,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年!”

    到底是太子,罚是要罚的,该给他扯点遮羞布也是要扯的,不然学子们如何想皇家人,皇室的威严何在。

    亏得这事是长公主查出来的,勉强能挽回些颜面。

    除太子外,太子府所有门客,依罪论处,至于太子买通的那十五名考官,全都“告老还乡”。

    礼部跟翰林院凡是涉及此事的,一个都跑不掉,正好殿试在即,所有空缺都有人补上。

    因“太子榜”一事,礼部跟翰林院几乎重洗,连礼部尚书莫大人,都跟着罚俸一年,亏得他没参与,不然定要被撤职。

    “背后竟牵扯出太子跟翰林院的事情,罚了这么些人。”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明显很是意外。

    意外的不止是犯事的人,还有对皇上对这事毫不留情的处置手段。

    虽给太子扯了遮羞布,但太子封号没了,遮羞布扯跟不扯对如今的庆王姜朝来说都没区别。

    皇上维护的不是他,而是皇室的威严跟脸面。

    李公公扬声道:

    “也因这事,让朕长了记性,发现科考漏洞。”

    底下学子们瞬间竖起耳朵,听的比刚才还认真。

    耳朵竖的最高的当属褚休裴景。

    来了来了。

    褚休看向裴景。

    裴景呼吸轻轻,眼睫微动,连大气都不敢喘,怕错听了什么。

    “为还考场清正公平,也为了让所有考生静心考试回归科场本身,自本届起,所有考生皆是天子门生,进京后无需拜任何人为师。所有官员及其门客,禁止招揽学子,违者按结党营□□置。”

    裴景嘴角微动,心脏怦然跳动,咚咚着鼓动耳膜。

    她所求的结果,便是这个,居然真的实现了。

    她最初只是希望所有考生进京后只为考试而来,不为其他。

    既然秋闱春闱面向所有学子,那就该公平公正,让所有学子的心回归考场本身,回到考试这个事情上。

    裴景的耳朵得到了满足,褚休的耳朵还高高竖着。

    她在等。

    李公公:

    “为保考试结果公正,日后所有考卷皆采用先糊名再誊抄后批阅的法子阅卷,杜绝任何人在卷面上作弊的可能性。”

    褚休满足了。

    她的计策被长公主采纳不说,还递了上去变成科考条例,那她的五十两黄金肯定跑不掉了!

    “学子们,春榜之后便是殿试,朕在宫中期待着你们,期待我大姜的学子们如此时的太阳,冉冉上升,照亮我大姜的这片天地。”

    “春榜不公”一事,皇上该罚的罚了,该改的改了,甚至还给出了期待,给足了学子们向往。

    李公公说完,底下声音瞬间响起来:

    “我皇圣明!”

    今日之事不止在京城一地,还会随着春榜以榜文的形式发送各地。

    那日贡墙下所有的委屈跟不甘,热血跟抱负,终究化作漫天大雨,在京兆尹府里将科考彻底冲刷了一遍,还所有考生跟天下学子一片清正公平。

    李公公任务完成,从台阶上下来,走到礼部尚书莫大人身边,“该您了。”

    他还要回宫复旨交差。

    莫大人低头,“恭送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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