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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我还当你不回书院直接在家过年了。”

    像褚休这样的举人身份,早就不受书院对学子的约束跟规矩,

    他要是想回家备考春闱,

    书院也不会阻拦劝留,

    只不过跟家里比起来,还得是书院的氛围更适合看书,

    也让人静心。

    他觉得褚休也是这么想的,

    之前才一直留在书院里。

    “还是要回来的,

    ”褚休解开肩上蓑衣,抖抖雪,

    直白感慨,“冬天日头短,

    留在家里天天点灯燃蜡的,太费钱。”

    在书院里就不一样了,书院里提供油灯蜡烛,褚休从天黑看到天亮也不用心疼钱的事情。

    裴景显然是没想到这个答案,

    讪讪着竟不知怎么接话。他家境优渥,可能会因买宅买马皱过眉头,

    但绝不会因为一夜多点几根蜡烛多费几盏油灯而心疼。

    他小心翼翼观察褚休神色,想道声抱歉又怕这话说出口气氛更尴尬。

    裴景本就比褚休矮上半头,握着伞时手臂尽量上抬撑起来,如今一低头,手臂跟着往下,伞面都盖到褚休头顶压着她束起来的头发了。

    “我来吧。”褚休将斗笠蓑衣夹在另一边的胳肢窝下,伸手将竹制伞柄从裴景手里拿过来,单手虚握伞柄将伞稍微往上一颠,伞面重新撑高。

    褚休动作自然,裴景却呼吸轻颤,眸光闪烁两下又从褚休紧实的小臂上别开视线。

    褚休一心看路,话题接着刚才的继续聊,“我也是家里头有事,最近没办法回书院,这不今天抽空回来跟老师说一声。”

    裴景抬眼,见话题再次续上,心里松了口气,试探着说,“我…我们在书院里对你的事情也略有耳闻,听着,是挺麻烦的。”

    “你们也听说了?”褚休警惕起来,眯起眼睛看裴景,“不会‘我不行’的事情都传到书院里头了吧?!”

    早知道不贫嘴乱说了。

    裴景耳朵微热,笑着摇头,“倒也不全是,自然这个也有所耳闻。咳,主要是听说你被俏寡妇们缠上了,要硬拉你回去拜堂成亲,说是怕错过你这根前途无量的状元苗子。”

    裴景侧头看褚休,目光一时间的确很难从褚休那张明艳的脸上移开,“连县太爷都想掺和你那榜下捉婿的热闹,所以我们都在猜测你是不是躲着这些,才从书院回了家。”

    褚休点头,“我大嫂那天来找我,的确是因为这事。”

    “你也别太苦恼,”裴景跟褚休并肩往前走,眼见着前方就快到夫子们备课时待着的学堂,裴景攥紧绣着金线的衣袖说,“我有一计可帮你度过眼前困难。”

    褚休现在已经度过了麻烦,不过她好奇斯斯文文的裴景能出什么主意帮自己,“哦?你说说。”

    裴景深呼吸,不看褚休只看眼前几步的白雪地面,“你知道的,我有一个模样相同个头也几乎相同的孪生妹妹,你要是想躲避那些乌七八糟的亲事,我妹妹兴许愿意同你做戏,等以后你考完春闱解了眼前的麻烦,再寻个理由推了这门亲就是。”

    裴景有个妹妹的事情褚休知道,甚至不少人还见过,并且打趣裴景跟他妹妹长得的确一模一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丝毫不差,要不是亲眼所见,简直怀疑两人是一人。

    不过也都是些玩笑话罢了,裴景听完都只是笑笑,还配合着说,“那我妹妹听见要不高兴了,怀疑你们骂她矮。”

    裴景的个头属实不算高,但听说男人成亲后个子还会往上窜一窜,裴景将来还是有长高的可能。见裴景自揭短处,同窗们哪里还会再闹他,反倒是扭过头开始给他支招怎么才能长高。

    褚休听完脚步停下,正面对着裴景,郑重的喊了声,“裴兄。”

    裴景呼吸屏住,紧张的眼睛发直,看了褚休一眼又赶紧别开,“啊?”

    褚休把伞放下,退后半步,双手抱拳,朝裴景正儿八经的鞠了一躬,“裴兄大义!竟愿意舍妹捞我!”

    裴景被他给整不会了,一时间扶他不是,不扶也不是,哭笑不得,“这不是没办法的办法吗,谁让咱俩感情好一块儿念了三五年的书,而且我妹妹也不是不愿意。”

    他慌乱的解释,“我经常,经常在我妹妹面前说你好话,夸你好看有学识有尊重人,品行跟德行都很好,她一听说你遇到麻烦立马就同意帮你。这不,不也是权宜之计吗。”

    褚休都感动了,双手搭在裴景肩上,“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了!”

    裴景眼睛一亮,“你答应娶我妹妹了?”

    褚休缓缓摇头,“不。”

    裴景眼里的光肉眼可见的暗淡下去,“哦。”

    裴景扯了扯嘴角,“为何?我那胞妹跟我长得一样,你是不是,没瞧上啊。”

    “自然不是,”褚休已经弯腰从地上将伞捡起来,撑在两人头上,有些得意,“我的麻烦已经解决了,我有媳妇了。”

    裴景怔怔的看着褚休,人傻在原地,脚步都忘了迈,就这么落在伞跟褚休后面,雪花飘进眼睛里。

    “我娶妻你怎么高兴傻了?”褚休折返回来。

    裴景木讷的摇头,好半天才从褚休刚才的话里缓过神,难以置信,“你,你成亲娶妻了?”

    怎么可能,这才几天时间,说媒下聘三书六礼的流程都来不及走,怎么就拜堂成亲有了媳妇呢。

    裴景笑着摇头,“这话你拿来骗骗外头行,我又不会往外说。”

    “我当真娶妻了,”褚休揉着胸口,里头装了个水做的姑娘,两人也才亲热过,“她叫于念,特别好看。今日她跟我一同来的书院,现在就在外头早茶铺子里坐着呢,你要是不信,等我取了书跟夫子告了假,带你出去见见你嫂子。”

    他们这个年纪称兄道弟你爹我父的一顿乱叫,但要是真比起年纪,褚休比裴景大了半个月,所以裴景得喊她媳妇叫“嫂子”。

    裴景望着褚休,见褚休说话时眼睛都是弯的,眼底光泽比雪明亮,就知道褚休没有说谎。

    裴景嘴巴张张合合半天,喉咙进了风似的干的发紧,一句话“恭喜”都说不出来。

    “到了,”褚休将伞递给裴景,自己拎起斗笠往都上一戴,边往前走边扭身说,“等我啊,我回头带你见见她。”

    褚休因成亲的事情跟夫子告了假,又从斋舍里收拾两件贴身的换洗衣服以及自己要看的书本,零零散散的堆积成一个包袱。

    从斋舍出来到书院门口,一路上都有人跟褚休说话打招呼。褚休恨不得将自己已经成亲娶妻的事情写个榜文昭告天下,谁问她她都笑盈盈的说起自己刚娶的新娘子,彻底绝了外面的那些念想。

    她眉眼舒展语气带笑,温和明媚的像是冬日里的太阳,走到哪里哪里明亮。

    裴景跟在褚休身侧,只觉得对方说得每一句话好像都是在绝了她的想法。

    不知道是不是褚休错觉,总感觉本来就话少安静的裴景,今日情绪好像不佳,跟在她身边低沉的如同这头顶的天气。

    不过裴景向来内敛腼腆,平时就不多话,跟其他人也维持着基本的疏离,就算对她也没有多亲近,褚休只是看了眼裴景,特别体贴的没有多问。

    “这儿。”出了书院门,褚休朝斜对面的于念招手。

    裴景顺着褚休的目光看过去,就瞧见一位跟褚休一样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姑娘坐在早茶铺子里,闻声缓慢转身看过来。

    那姑娘身段极好,细腰长腿薄肩,饶是背影都会让人多看几眼,尤其是她葱白的手指缓缓往上掀起斗笠,逐渐露出那张漂亮到让人抽气惊艳的脸蛋。

    如同燥热盛夏碧清的池子里开出来的荷花,清新好看,既不俗魅也不寡淡,望过来时水润润的眸子里藏着些青涩的怯意。她小步往前走两步又忽然折返回去,将自己坐过的长凳抱起来像其他凳子一样放在桌面上。

    收好凳子,她才继续走过来,文静的站在褚休身边甚至往他身后躲了躲,只露半张脸出来,模样我见犹怜。

    不管是比身段还是比容貌,她…她“妹妹”都比不过。

    于念小跑过来,手指握着褚休的小臂,越过她的肩头去看裴景。是个斯文秀气个头不高的小公子,一看就是读书人。

    “这是我同窗好友,也是书院里跟我关系最好的一个朋友,裴景,”褚休去牵于念的手,跟她介绍,摸到一手冰凉后,不由两手拢住轻轻揉搓,“手怎么这么凉。”

    当着外人的面,于念不好意思,手试探着往外抽。

    褚休笑道:“又不是旁人。”

    她扭头,“裴景,我媳妇于念,快喊嫂子下次请你吃糖。”

    来之前褚休还想着买点喜糖分发一下,来之后被小巷子一打岔,什么都忘了。

    裴景回神,局促的收回自己不该多看的目光,双手相贴,行了个同辈礼,语气里满是歉意,“抱歉,嫂、嫂子。”

    她现在是男子身份,不管于情于理,都不该这么打量褚休的娘子,不礼貌不规矩很轻浮。只是最后两个字喊出口时,实在是有些艰难。

    于念看褚休,褚休得意的将自己媳妇往前一推,展示自家珍宝,“好看吧?娶到她我赚大了。”

    这话于念不敢认,后背努力往褚休怀里缩,正好被她抱了个满怀,撞在她胸口。

    褚休闷哼一声,于念慌忙扭过身低头往那里看,伸手轻轻抚了两下,后知后觉意识到旁人还在,脸烧的通红,连忙收起手脚,规矩老实的站在褚休身边开始装木头。

    在裴景眼里,两人其实不管是抱还是贴,都是大大方方的触到就松开,可她们眼神间的对视,却比举止更亲密。

    “我俩还要买些东西急着回去,免得雪越下越大天黑路难走,等有时间再跟你坐下细说,”褚休跟裴景挥手,“不过,多谢啦。”

    虽然用不到,但裴家妹妹愿意帮她度过困境,褚休就很感激,心里也记下了裴景的这份情。

    裴景往前追了两步,“这伞你们拿着呢?”

    “不用不用,”褚休将蓑衣披上,“我俩有这个。”

    跟文雅的伞比起来,有时候蓑衣更质朴好用,至少不担心撑着时起风刮飞。

    “糖葫芦好吃吗?”褚休侧头垂眸跟于念说话。

    于念笑着点头。

    裴景站在书院门口,双手捧着收拢的伞,望向前方披着相同蓑衣斗笠的两人,好半天都没回过神。如果,如果她没选择这条路,是不是能跟褚休有不一样的结局。

    可她要是没选择这条路,连跟褚休并肩同窗甚至连认识褚休的机会都没有。

    只能说褚休不是梁山伯,而她,也非祝英台。

    。

    从书院离开后,于念似有所感,扭头往后看了两次。

    见褚休看过来,于念抿唇扯出笑,缓慢收回自己的目光,默默握紧两人牵着的手。

    来之前,褚休心里列了清单,要买什么她都跟于念提前细数过,如今到了杂货铺对着单子挨个采买付钱就行。

    “猪油不买了,大嫂说她昨天炼油存了满满一罐子,回头分咱们半罐,但是咱们得买个罐子。”褚休挑了个圆滚的白瓷罐,又挑了个耐脏的黑棕罐,一手一个捧起来给于念看。

    于念毫不犹豫,伸手抱着白瓷罐。

    褚休,“掌柜的,这个要白的。”

    挑了罐子,又买了盐。基本调味的,她们吃的最多的也就是盐了,像其他的极少用到也就不会浪费钱去买。

    最近在家里需要看书,蜡烛跟灯油也得买些。

    还有大嫂交代的黑线自然不能忘。

    “算算一共多少。”褚休从袖筒里掏出钱袋子。

    掌柜的拿起柜台上的算盘,先是前后晃动,“哗啦”一声,才噼啪拨动。

    褚休跟于念听见动静默契的对视一眼,妻妻俩齐齐红了耳朵,眼神都不好意思再碰上,显然因为“算珠”想到了别的。

    掌柜的,“这个算你三文,这个贵些,十文。”

    零零总总加起来,外带买了个装东西的竹篮,一共花了差不多五钱。

    这么多东西才五钱,于念看自己的包袱,里头轻飘飘的两身衣服就花了一两六钱。

    于念心疼的抱紧包袱。虽说退了衣服,钱也许能拿回来,但这是褚休给她买的,她心里又特别喜欢。

    于念慢吞吞背对着褚休,掩耳盗铃似的,好像只要她看不见褚休付钱,心里的肉疼感就会减轻几分。

    就这一次,下次她肯定不买新衣服了。

    两人背对而站,男貌女更貌,虽气质不俗,但衣着朴素布料廉价,可小娘子怀里抱着的包袱瞧着又像是料子,而且买的还是这些分家用的物件。掌柜视线在褚休跟于念身上溜达一圈,估摸的差不多了,笑着朝褚休招招手。

    褚休疑惑的看着他,“?”

    掌柜的见她靠近,半个身子先往柜台台面上压了压,单手遮唇压低声音,“刚成亲没两天?”

    褚休扭头看了眼于念,于念正好奇的盯着老虎形状的尿壶看,虽感兴趣但双手老实的抱着包袱没乱碰乱摸。

    褚休收回目光,低头小声跟掌柜的交流,“这么明显吗?”

    “是有些,反正我们这个年纪的夫妻,看一眼是不会红了脸的,两看相厌的翻白眼倒是有可能,”掌柜的说,“我这儿最近进了些新东西,你们刚成亲肯定不熟悉,如果那方面…嗯的话,可以试试这个。”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来一个小白罐,莹白的颜色,掀开盖子里头是碧绿的膏体,闻着有股淡淡的清香。

    褚休见掌柜的点头,指腹轻轻从膏体上抹了一下,润滑如油,轻轻捻捻就出水。

    哪怕掌柜的没细说,褚休瞬间就知道这个东西用在哪里。

    不愧是杂货铺子啊,什么都卖。

    “我俩看一眼就脸红,还能用得到这个?”褚休笑着摇头看掌柜,“您老这眼神还得练啊。”

    能脸红就说明夜里很契合,要是不契合,那肯定只剩尴尬了。

    掌柜的笑褚休年轻,“你再搓搓手指。”

    刚才还清凉舒适的触感,竟慢慢热乎起来,不至于火辣,但却带着热意跟躁感!

    褚休这才惊奇的抬脸看掌柜,“!”

    “一两。”掌柜的老神在在,笑得狡诈。

    褚休,“……”

    一些东西让人先试再买不是没有道理的。

    褚休硬着头皮掏出一两银,压低声音咬着牙问,“玉做的吗,这么贵。”

    “上好药材做的所以贵,市面上也有便宜的,但用多了总归对身体不好,”掌柜的惦着到手的碎银,抬起下巴,“年轻人,我这眼神老辣着呢。”

    一眼就能瞧出来谁会买这玩意,所以只对郎君说,绝口不对他那抱着包袱的娘子提。

    看出来了。

    褚休默默拱手,心里彻底服气。

    她将东西收进袖筒里,整理好衣袖才转身喊于念,“回去了。”

    于念见褚休过来,伸手对她指了指那个状似趴在地上昂着头张着大口朝上的老虎铜壶,眼睛亮亮的,用手比划提起水壶浇花的动作。

    她以为是城里人浇花用的水壶。

    褚休抿唇别脸笑起来,肩膀一颤一颤的。她倒不是笑话于念不认识尿壶,而是笑自家娘子比划的时候格外认真有趣。

    于念疑惑的看褚休。

    褚休笑够了,微微侧身,唇贴在于念耳边说,“这不是浇花的,用‘花’浇它还差不多。”

    于念反应一会儿,不知道是羞臊还是尴尬,整张脸爆红,一眼不敢再看,闷头伸手拉着褚休快步出了杂货铺子。

    闹出这么个笑话,丢了这么大的人,于念脸上的热意好半天才散去。她想起什么,又低头拉起褚休的手指看,皱着鼻子轻轻嗅上面的味道。

    “这个,”褚休看于念,眼神飘忽,袖子里似乎沉甸甸的,“回去再告诉你。”

    她不说于念也没办法细问,只得放弃。

    褚休数了数银钱,见还剩下些,又带着于念去买了三包相同的糕点,“不在城里吃了,不然回去路难走。”

    如今看时辰已经午后,雪天驴车走不快,等她们回到村里天差不多都黑了。

    于念本来正好奇的四处看,县城主街两边各种铺子,琳琅满目卖什么的都有,虽说雪天没什么生意,但这股子热闹新鲜劲已经够于念看了。

    听见褚休开口,于念便收回目光朝她点头。

    褚休见于念扭脸回来的时候,眼底连半分迟疑跟遗憾都没有,心头一软。

    她单手提篮子,另只手牵着于念的手指,捏了捏她的指尖,语气里不自觉带着亏欠,“今日天不好又忙着买东西都没能带你到处逛逛,害你白跟着我挨冻跑这一趟。”

    于念立马摇头。

    她已经很满足了。坐了驴车进过城门,买了新衣服还吃了糖葫芦,甚至见到了褚休的朋友以及认识了模样好看的尿壶,于念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她从没有哪天像今天这样高兴过,尤其是哪怕大雪天,褚休说带她出门就带她出门。

    于念握紧褚休的手指,望向她时眼眸清亮如春日阳光下的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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