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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有了儿子,于家两口子就不想养于念了,这才哄着她说带她去县城赶集,顺势将她丢在偏远的地方。

    谁知那丫头记性好命也大,就这么找回来了。

    周三姐听闻于念当时回来的时候,浑身湿漉漉的,水鬼般披头散发两眼通红,吓得于家找人做法,事后对于念的态度一改从前,连虚假的表面功夫都不做了,直接拿人当个家养丫鬟用。

    关于于念还有一事周三姐没跟周氏说,自然更没跟褚休说,只含含糊糊道:“等你见了人就知道了,长得可好了。”

    褚休听周三姐来来回回重复对方的长相,直觉大嫂的三姐姐有更要紧的事情瞒着没说,可如今她们已经到了于家村,来都来了,好歹得也要过去见见。

    跟褚姓比起来,于姓算是小姓了,村庄不大,姓于的也不多,周三姐事先来过,领着褚休跟周氏直接走到于老大家门口。

    于老大今天不在家,在家的是他媳妇李氏。

    三人到的时候,李氏正坐在门口眯着眼睛晒着太阳嗑瓜子,闲散的像是有钱人家的大房夫人。

    瞧见三人过来,李氏拎着眼尾将她们打量了一番,目光着重放在褚休身上。

    李氏看的不是褚休那张明艳的脸,更不是褚休的内在学识跟秀才头衔,而是上下扫了两遍褚休身上洗到发白的枣红色束腰长衫,以及那双虽然干净但布料廉价的棉鞋鞋帮。

    在李氏眼里,褚休如同货物似的,被掂量着,估算着从她身上能榨出几个钱。

    褚休大大方方板板正正站着,任由李氏打量。

    可李氏这样毫不掩饰的市侩目光引得周氏不满,出声打断她,“是李二娘吗?”

    得知三人是过来看于念的,李二娘吐出嘴里的瓜子壳。她吃的不是集市上炒货铺子里卖的焦糖瓜子,而是南瓜掏出瓤磕出来的瓜子自己炒出来的,如今吐了一地的白壳。

    李氏拍拍手,又拍拍棉袄上的瓜子壳,不甚热络的说,“等着,我去给你们叫出来。”

    听着语气,不像是嫁女儿,而像是卖只家禽——

    拎出来让人看看毛色满不满意,然后商量价钱。

    褚休头回经历这样的场面没什么经验,也不知道旁人嫁女儿是不是这样,只扭头看周氏。

    周氏看向周三姐。

    周三姐也纳闷,“我前两天来跟她说这事的时候,她不是这个反应啊。我说给于念说了门亲事,对方是秀才,明年春闱可能大有出息,当时她李二娘可是拉着我的手,说这事就辛苦我了。”

    周三姐摊手,“怎么前后两三天的功夫,她就变了副嘴脸,这般的冷淡。……莫非是给于念找了个更好的出路?”

    褚休倒是不在意,这亲说不成,她反而松了口气。毕竟她本来就不想娶妻。

    褚休面上惋惜,心底却轻松起来,跟周氏说,“大嫂,那咱们看完就回去吧,我还有书要看。”

    春闱在即,她不能耽误时间。

    周氏有些犹豫,“可是都来了,见完再走吧。”

    周三姐也跟着劝,“先看看,看看李二娘的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就于念那条件,周三姐不信了,除去褚休,于家难道还有更好的选择?

    这种想法,不止周三姐有,于念也有。

    她被李氏攥着小臂拖拽着从屋后扯着往前走,手里还拖着翻地的铁锹,指上沾着土,衬的她露在外头的那层皮更显瓷白。

    于念任由李氏粗暴对待,低着头不敢反抗,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唯有垂下的浓密长睫严严实实遮住眼底漆黑无光的眸子。

    她抿着唇往前,心里死水一般。

    于老大今天去集市上不是买东西,一是送儿子进书院,二是给于念寻个好去处。

    什么好去处,自然是钱给的多的地方。

    像于念这样的姿色,原本能嫁给员外当个侧室,可惜她虽有一副好皮囊,却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不过哑巴好啊,哑巴不管怎么对待都不会出声,更适合做个任人羞辱的玩物。

    于念木讷的往前走,想着,许是于老大谈好了价钱吧。

    在自己死,跟拉着于家三口一起死之间,于念默默握紧手里的铁锹。

    就在她即将下定决心时,李氏松开她的手停了下来,将她往前一推,“喏,瞧瞧吧。”

    于念被推的一个踉跄,眼见着没站稳要往前摔的时候,忽然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扶握住她的小臂,将她稳稳托了起来。

    心从悬起到落地,不过短短瞬息之间,但心跳却吓得陡然加快。

    于念惊魂未定缓缓抬头,就对上一张绝艳好看分不清性别的脸。对方眼眸明亮温暖,光一般,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投进她漆黑死水的眸子中。

    光太晃眼,晃得于念乌龟一样本能的缩进自己的壳里,低着头慌乱的往后退了半步。

    褚休扶稳对方后就默默收回手,手藏在袖筒里,紧张的出了层薄汗。

    她素来大方坦荡,这会儿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对着于念那张出水芙蓉般的脸蛋,文邹邹的说着别扭话,“于姑娘好,我叫褚休。刚才唐突了姑娘,抱、抱歉。”

    她一结巴,引得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

    褚休,“……”

    第3章

    “万一她催着要……”

    连李氏都跟着稀罕,目光从褚休身上扫过看向周三姐,阴阳怪气的调儿往上扬着,“这就是桂榜有名的褚秀才?怎么瞧着说话还不如我家大宝利索呢。”

    就褚休这样的都能考上秀才,李氏瞬间觉得秀才的门槛儿也没多高,以她宝贝儿子的机灵劲儿,到时候还不是想考秀才就考秀才,想考状元就考状元。

    一想到自己将来能沾着儿子的光被封个诰命,李氏瞬间眼睛高过头顶,看谁都用下巴去瞧。

    周三姐脸上讪讪的,胳膊肘拐了拐身边的褚休,用余光询问。

    褚休素来拿的出手,不管是村里还是县城里,褚休都是那鸡圈里的凤凰,别说带出去见人了,光是提起褚休的名字,周三姐这个沾着半点亲戚关系的人都觉得与有荣焉倍感骄傲。

    尤其是褚休年纪轻轻得了秀才后,周三姐提起褚休那都是咬着重音说话。

    谁知道在书院里能口若悬河侃侃而谈的褚休,刚跟于家姑娘打了个照面,秀才的头衔就碎的稀巴烂。

    这不是马车关键时候掉轱辘,让她没脸吗。

    周三姐平时看李氏可都是瞧不上眼的,如今给给褚休说了于念这门亲事虽说有自己的私心,可本质上还是为了褚休跟自家妹子好,如今被李氏反踩在头顶,心里自然不痛快。

    面对李氏的暗讽跟周三姐的目光询问,褚休只是眼神时不时看向面前低着头不说话的于念,绯红着一双耳朵,捏紧袖筒里的手指坦诚的说,“是于姑娘太好看了,所以我有点紧张。”

    褚休来的路上猜测过周三姐对于于家姑娘美貌的夸赞可能有夸大其词的成分在。

    直到这会儿见着真人,褚休才觉得周三姐的用词还是太保守了,她对于美貌所形容的词汇全用在于念身上,都不足十分之一。

    于念明显是在屋后锄地。

    满头乌发自耳后一分为二,挑起来的部分只用根最朴素的木簪挽在头顶,如今因垂眸低头动作,额角细碎短发垂落,犹抱琵琶半遮面般,为那张清水芙蓉般的白净脸颊增添了一抹凌乱凄楚感。

    她身形纤瘦,肩背轻薄,垂下来系在腰后的长发顺着背脊线条,勾勒出身后腰部凹陷曲线。

    她明明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破旧素白衣服,却丝毫不损她容颜半分。反而是这身素净旧衣,让手指沾了泥土的于念瞧着更显楚楚动人惹人怜惜,像是淤泥里挣扎出来的荷花。

    “好看的人,谁瞧着都移不开眼,我看完也觉得于姑娘好看。”周氏给褚休打圆场,并伸手扒拉了一下褚休,示意她别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人家姑娘家瞧,都给人于姑娘瞧脸红了。

    褚休顺着自家大嫂的力道低下头,只是余光忍不住落在于念身上。

    都不用问,光看她这副模样,周氏就知道褚休相中了。

    来之前一口一个“我不娶妻”,来之后恨不得“舍我其谁”。

    原本周氏不满李氏的态度,本想看完就走,如今瞧着褚休的态度,这亲事怎么都得争取一下。

    周氏她们低头了,李氏自然要抖落起来。

    她斜眼打量于念,卖家禽似的说着,“我家闺女别的不说,光这张脸蛋,就算是县城窑子里最好看的花魁都比不上。”

    李氏这话一出,别说于念惨白着一张脸,就连控场接话的周三姐都没搭腔。

    哪有正经母亲这么评价自家女儿的,李氏当着外人都这么说于念,可想而知平日里对于念是什么态度。

    注意到旁人的目光瞧过来,本就低着头的于念,顿时将脸埋的更低。

    她双手拢着掌心里的铁锹把手,指尖缓慢又用力的抠掉手指上沾到的泥土。

    平时李氏骂她是婊-子她都当作没听见,可如今不知是因为外人,还是因为扶了她一把的褚休,于念只觉得她们看过来的目光对她来说犹如千斤重,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头跟肩上,让本来就抬不起头的她,此时连眼都不敢抬。

    于念将落在褚休衣摆上的目光收回来,只看着自己沾了泥的指尖,眼神慢慢空洞不聚焦,麻木的像个漂亮精致的木偶一般,对李氏的话不再给出反应。

    李氏还得意着,话里藏着黄腔,“我家闺女干干净净的,身子好也有点力气,要是卖给城里的员外当妾室都能卖出这个价。”

    她伸出一只手,比出五根手指,“五两。”

    褚休虽是秀才,但家世清贫,在家财方面跟那些员外比起来,自然是没有半分竞争的能力。

    李氏上下扫了褚休一眼,缓慢收回手,双手抱胸笑起来,“褚秀才那么聪明,想来我的意思,你也该懂。”

    李氏自认为养了于念这么些年,如今好不容易她长大了,多少得用她捞点银钱回来贴补家里才行。

    褚休要是给不出这个价,城里能给出这个价的员外跟窑子多着呢。

    周氏的目光从李氏的手指上慢慢挪开,落到褚休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家里不是没有那么多银钱,但这笔钱要存着,褚休年后春闱要去省城赶考,路费吃喝加住宿处处都需要银钱,这些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如果全拿来娶媳妇了,眼前“娶妻”的麻烦虽然解决了,可日后赶考怎么办?

    周氏不能为了解决眼前的小窟窿,而把后面的大事给忘了。

    “这笔钱对我家来说,是有些多。”褚休坦坦荡荡开口,丝毫没因为银钱而低头自卑。

    李氏听完讥讽一笑,收回伸展出去的五根手指头,眼睛盯着捏成鸡爪状的指尖,咧着嘴说,“那看来褚秀才跟我家闺女没有缘分了。”

    她声音不高,恰好只有她身边的于念能听的清清楚楚。

    李氏恶鬼张嘴似的,声音寒风入骨般灌进于念的耳朵里,“人家秀才嫌你贵不要你,看来你注定是当婊-子的命。”

    李氏之前就给于念说过亲,可惜要价高,加上于念是个哑巴,对方犹豫两天后果断选择了放弃。

    村里讨生活的,媳妇光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有什么用,好不好生养,聘礼贵不贵才更要紧。

    往昔说过的这些亲事里,褚休是所有人中长得最好看的一个,也是最斯文最有礼的。

    于念能感觉褚休看过来的目光坦荡干净,不像之前那些人,目光舌头般恨不得在她身上脸上舔-舐,让她觉得粘腻恶心。

    如今见褚休那边想要放弃,于念麻木的心都跟着紧了紧。

    她眸光轻颤,手指握紧铁锹把手,用尽毕生勇气,逼着自己抬起脸,用怯生生的怯懦目光,看向褚休。

    眼前的枣红色衣袍的人像是冬日暖阳,似一缕温暖又干净的光。

    于念心尖颤动,唇瓣抿起,朝着褚休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万一,万一褚休愿意呢。

    于念知道自己脸好看,此时更是无比庆幸素日里被她视为负担的美貌,在今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就算褚休不愿意,于念也想抬起头大大方方看一眼这抹枣红色,顺便感谢对方刚才扶了她一把。

    她的人生底色尽是灰暗,今日才见到别的色彩。

    于念的目光看过来,看得褚休心尖一酸。

    原本想要拒绝的话,在此刻多少有些说不出口。

    褚休率先别开视线,“我再想想。”

    从于家村回去的路上,褚休安静的搓着自己的袖筒63*00

    ,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点墨迹,先前都没发现。可墨迹已经染了上去,怎么都搓不掉。

    周三姐瞧着褚休的神情,碍于身份不好说话,便用眼神示意周氏问问。

    周氏清咳两声,软着嗓音问,“秀秀,你觉得于姑娘长得怎么样?”

    她这么一问,褚休满脑子里都是于念抬脸看自己时绯红的眼尾跟湿润的眼,“好看。”

    再多的词藻最终都只能归为“好看”二字,因为对着于念那张清丽绝尘的脸,她空白的脑海里能想起来的只有这两个字了。

    “完了,你要是写篇文章夸她,这事我觉得还能周旋,你一说好看,我就知道你栽进去了,”周氏叹息妥协,“怪不得于家姑娘这般颜色迟迟没说人家,原来是等着出价呢。”

    褚休脸有些热,偏头看周氏,眼睛亮亮的。

    她不仅觉得于家姑娘好看,也觉得于家姑娘可怜,既好看又可怜,惹得她更难放下。

    周氏,“……”

    褚休还给自己扯了个大旗,“如果非要娶一个回来解决榜下捉婿的麻烦,我觉得于姑娘挺好的。”

    于姑娘想嫁,她也想娶,刚好一拍即合。

    周氏对上褚休的脸,心情复杂,说不出的心疼。

    褚休之前不愿意娶妻哪里是不喜欢女子,她分明是怕连累人家,如今这遇到好看的合适的,马上就松口了。

    周氏看向周三姐,“三姐,你去周旋周旋呢。秀秀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左右都是要娶个妻子回来。就于家那情况,秀秀娶于姑娘简直是救她于水火中,她定会感念在心,不会往外多说秀秀的事情。”

    就算做不成和谐夫妻,那也是救命恩人,往后搭伙过日子总是可以的。

    尤其是难得褚休点头娶妻,满足她一次又怎么了。虽说褚休女扮男装一事欺瞒了于家姑娘,可如果不嫁给褚休,于家姑娘就要被李氏卖进窑子里了。

    这么一想,周氏心底对于家姑娘的那点愧疚顿时淡了不少。

    褚家这边敲定主意后,剩下的全靠周三姐去跟于家谈。

    夜间入睡,褚休解开衣带,低头看着身前的束带时才想起来一件事情。

    她是女人这件事,要不先缓一缓再跟于家姑娘说呢?

    可万一于家姑娘催着要……

    褚休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琢磨起大嫂说过的话——

    又不是没有手跟嘴。

    第4章

    “不要让人新娘子对你没茶壶嘴不满意。”

    得了褚休的意思,周三姐自然要把这事给办好。

    翌日清晨饭后,她就收拾的利利索索再次去了趟于家村。

    周三姐到的时候,于念正在院子里提着桶往地上的木盆里倒水,准备洗于家三口人的衣服。

    大冷的天,李氏丝毫不舍得浪费柴火烧锅热水留于念洗衣服,为了苛待她,甚至让她用过了夜的冷水浆洗。

    水倒在木桶里的时候,表面还覆着层薄薄的碎冰,冰水撞击桶壁,发出让人牙冷的声响。

    周三姐皱着眉往旁边看,盆里堆积的衣物大小混杂在一起,李氏的衣服就算了,竟连于家儿子的贴身裤衩都要于念一个姑娘家去洗。

    周三姐没记错的话,于家儿子于大宝今年都快八岁了吧,半大的小子也不知道避嫌。外衣就算了,贴身衣服怎么能让于念去洗。

    于念听见动静手拎着木桶弯腰抬头朝前看,就瞧见昨天来过一次的周三姐今日再次上门。

    她眸光轻颤唇瓣抿起,原本冰凉麻木没有半分知觉的指尖,如今却因为呼吸急促起伏而慢慢蜷缩起来。

    于念生出一份不该有的念想,死水般的眸子映着几分晨光,定定的望向周三姐。

    昨日于老大回来,目光隐晦从她身上扫过,凑头跟李氏嘀咕了半天,期间还比了几次手指,显然是对外打听了价格,正在考虑以“嫁女”的名号往外卖了她。

    于念夜里心沉了又沉,冷硬的被褥丝毫捂不热她冰凉的身躯,她几乎是睁着眼睛到天明。

    周三姐往前走着,目光措不及防跟于念对上,只得讪讪笑着,冲于念寒暄点头算是打个招呼,“于家姑娘洗衣服呢,我找你娘有点事情,你忙你的。”

    瞧见周三姐来了,李氏依旧老神在在的坐在屋里桌边。

    周三姐进屋跟李氏说话,于念就蹲在院中井边轻手轻脚搓洗手中粗布,边搓洗边竖起耳朵往屋里听。

    于念尽量不弄出半分多余声响,身体微微朝屋里侧着,屏息凝神的想听两人在说些什么。

    可惜两人声音不大,饶是于念把耳朵竖成驴耳朵一样长又长,还是只听见什么“秀才”“将来”“传出去不好听”这些字眼。

    聊了约摸半个时辰,周三姐才从屋里出来。这次李氏倒是舍得挪动尊臀,竟起身将人送到门口,脸上虽不见多少高兴的神色,但对周三姐倒是没了昨日跟今早的轻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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