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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门开了,一个穿着青衣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容貌与谢溪有?八分相似,浑身气度却不似谢溪那样冷肃矜贵,而是温润如玉。

    是苏逾,他真的还活着。

    孙芸见苏逾在听他妻子完话后朝这边看来,勉强压下情绪,思虑片刻,走过去温声?道:“阿云,你?可能?不记得我,我与我表兄是你?昔时的友人,得知你?还活着,特来此地将你?的身份告知于你?。你?是京城苏府的公子苏逾,母亲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姑母端慧大长公主,父亲是长平侯爷。大长公主与侯爷只你?一个儿子,以为?你?已身亡,悲痛欲绝。望你?早些回京,莫叫双亲伤心。”

    苏逾目光凝在孙芸泛红的眼尾上?,往昔记忆瞬间如走马观花般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望着孙芸,眼眶一点点染上?绯色,那双瞳眸中涌动着千百种道不明的情绪,却又慢慢沉寂下去,开口?时声?音淡然无波,礼貌疏离如待陌人:“多谢告知,苏某定会早日?携妻女归家?。”

    孙芸顿了顿,笑着颔首:“那我与表兄便?先走了。”完看向沈矜。

    沈矜会意,起身走到她身侧,抬袖与苏逾夫妇告辞。

    苏逾回以一礼,余光瞥见那藕荷色裙摆步步走近,擦着他的青衣而过,最?后消失在视野中。

    待再也听不清孙芸与沈矜的脚步声?了,苏逾在原地站了片刻,克制着不往山下瞧一眼,看向忐忑不安的妻子,静了静,温声?开口?:“他们不是我的友人。”

    女子一愣。

    “那个姑娘是我从前的未婚妻。”苏逾继续道,“我与她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有?十多年的情谊,曾两心相悦过。”

    “我这些只是不想瞒你?,更?不想让你?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话,并非是要与她再续前缘。”苏逾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你?已是我的妻子,为?我诞下一女,我绝不会负你?。”

    女子哽咽:“可刚刚她,你?是公主娘娘的儿子,而我只是农女,你?家?中会不会……”

    “不会。”苏逾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会护着你?和女儿。”

    女子咬了咬唇,含泪扑入丈夫怀中。

    苏逾抬眼望着那株玉兰。

    这棵玉兰,错过了花期,便?该砍去了。

    *

    下山途中沈矜难得走慢了些,默不作声?与孙芸并行。

    孙芸静了半路,忽地偏头问他:“你?能?实话告诉我,是谁让你?带我来见苏逾的么?”

    沈矜瞥她一眼,淡淡道:“不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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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芸想了几息,试探着问他,“是谢溪吗?”

    沈矜话音稍顿:“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这是何意?

    孙芸只当?就是谢溪,蹙眉道:“他是想让我死心吗?”

    “你?误会他了。”沈矜淡声?替谢溪反驳,“谢溪并不知道苏逾已成亲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孙芸继续追问,但沈矜却再也不肯吱声?,只将她送到马车停靠的地方便?离开了,临走前施恩般开口?丢下一句“谢府的侍卫应该很快便?会赶来,你?稍等片刻”。

    她依言等了两刻钟,那七个侍卫果然赶来了,见她毫发无伤,大大松了口?气。

    若孙芸出了什么事,他们七个便?不必活了。

    孙芸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傍晚八人在客栈歇脚,孙芸走了大半天的山路,浑身酸痛,沐浴过后草草吃了些膳食,倒头就睡。

    只是这一晚却睡得不大好,连着做了好几个梦,梦里都是谢溪。

    梦境伊始,谢溪衣襟敞开,盘腿坐在一个符阵中间,面前摆着一面铜镜,手中握着把匕首。

    孙芸被这副诡异的画面骇得立时大声?唤他名字,但谢溪却好似什么都听不见。

    她眼睁睁看着谢溪对着铜镜在胸口?用匕首刻字,一笔一划,刻下一个“芸”。

    看着谢溪用朱墨在面前的符纸上?画了一道不知是何作用的符,口?中亦是一直念着不知什么咒。

    谢溪从不信这些。孙芸暗道自己今日?怕是真累傻了才会梦见这荒诞的一幕。

    这个梦到此便?结束了。画面一转,她又到了一片寒冷荒芜之地,像是北境边关?。

    她看着谢溪一次次征战杀敌,从北境到西疆,从西疆到南境。

    何处有?战乱,他便?出现在何处,守护四方百姓。

    连年的征战让他的双眼进了无数次风沙和汗水,因?而患了目疾,身上?也全是刀伤剑伤,但每每敷药后稍好了些,便?又上?了战场。

    沈矜偶尔会过来找他,些孙芸听不懂的话怒斥谢溪:“你?是蠢么?那道士的法子即便?是真的,也是要你?寿终正寝才能?成。你?这样搏命,不准哪日?便?会死在沙场上?,届时便?功亏一篑了。”

    谢溪听了沈矜的话后沉默许久,哑声?开口?:“我何尝不知?只是她死在二十岁,我若不多积些功德,如何能?回到那么早的时候将她救下?”

    沈矜便?也静了下来,半晌才道:“你?和孟怀辞两个都这般固执,我管不了你?们了,你?俩自己看着办罢。”完便?离开了营帐。

    孙芸怔怔想着那句“她死在二十岁”。

    今年自己正好二十岁,若那晚在花船上?未被谢溪救下,大抵便?活不了多久了。

    孙芸心中有?所?猜测,默默看着谢溪伤稍好些之后便?又提刀上?马。

    只是这一回,谢溪未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一条手臂留在沙场上?,换来昭国大胜。

    孙芸看着鲜血汩汩从他臂上?断口?流下来,军医流着泪为?他止血包扎。

    谢溪此刻四十出头的年纪,两鬓斑白,风沙将他冷白的俊颜吹得粗糙沧桑,不再如年轻时那般意气风发,轩然霞举。

    孙芸鼻尖泛酸,静静走过去坐在他床沿。

    这个梦里她已陪了谢溪十余年了,起初想离开却怎么也走不了,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将她拴在谢溪身边一般,后来便?没?有?离开的念头了,每日?跟在谢溪旁边,看着他一日?日?不要命地折腾自己,虽知晓这是梦,谢溪看不见也听不见她,有?时却仍是忍不住开口?劝他停下来,好好歇一歇。

    十余年了,他竟也不另娶个妻子回来,明明先前那般不知节制。

    谢溪这回养了四个多月,然后又去了北境。

    孙芸忍不住骂他脑子有?病,手臂都断了一条还敢上?战场。

    这一去,他救下了边关?数千被北狄掳走的女子,自己却被重重砍了一刀。

    刀口?深可见骨,刀上?还抹了毒,换作年轻时的谢溪,或许还能?保住一命,但他今时今日?浑身伤病还断了一臂,如何能?活得下来?

    谢溪躺在北境营帐粗陋的木床上?,几度问旁边的侍卫:“沈矜来了吗?”

    侍卫流着眼泪还没?有?。

    谢溪不敢闭眼,怔怔看着营帐口?,等了不知多久,才终于看见那道绯色身影迈步进来。

    他挥退旁人,低声?恳求沈矜:“我此番怕是真的活不下来了,你?若能?回去,可否顺道救我妻一命?”

    沈矜听罢气笑了:“孟怀辞临死前托我救人,你?如今也这样,你?们自己的心上?人能?不能?自己救?”

    谢溪薄唇轻颤:“沈矜,算我求你?。”

    他已袭爵,又领了元帅之衔,声?音与姿态却低之又低,近乎卑微。

    沈矜闭了闭眼,点头应下。

    谢溪脸色一松,连忙告诉他孙芸二十岁时是在哪一日?哪条河道什么模样的花船中遭难的,交代得清清楚楚,了一遍又一遍。

    沈矜忍耐道:“可以了,不用了,我记住了。”

    谢溪:“那你?背一遍给我听听。”

    “……”沈矜忍无可忍,“谢溪,你?别太过分!”

    谢溪沉默下来,尔后挣扎着起身,强撑着走到书案前,艰难地用独臂将方才所?一一写了下来,交给沈矜:“你?好好收着,别忘了。”

    沈矜看着脸色青灰没?有?半分血色,连站都站不住的谢溪,终是软了态度,将那页纸接了过来:“你?放心,我会救下她,送去你?身边。”

    “不,不用。”谢溪红着眼眶笑了笑,“我数年前打听到一个消息,苏逾还活着,在瞿州。你?若能?回去,便?帮我寻到苏逾,将我妻子送去苏逾身边罢,她定会欢喜。”

    沈矜眼神复杂:“谢溪,你?……”

    谢溪费力地走回床边:“好了,你?走吧。你?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也报不了,便?祝你?得偿所?愿罢。”

    沈矜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眸光黯淡,不知想了些什么,不多时便?依言转身离去。

    谢溪躺在木床上?,望着头顶的营帐,轻声?喃喃。

    孙芸凑近细听。

    谢溪是在叫她的名字。

    孙芸喉咙哽了哽,犹豫一瞬,抬手抚摸他的头发。

    谢溪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融进北境的寒风里,再也听不见了。

    昏君

    翌日清晨,

    七个?侍卫听?到孙芸冷静地说要折返江南后个个目瞪口呆,随即瞬间狂喜,立时便护送她南下,

    一路提心吊胆,

    唯恐孙芸一个不开心就又要走,直至追上南巡队伍,方终于放下心来。

    御驾近两日停在觉州的皇庄中。孙芸跟着谢溪的贴身长随走进屋中时,

    谢溪还未醒来。

    长随低声解释:“昨夜知州府设宴,

    世子爷多饮了些酒。”

    谢溪虽是?武将,却不喜饮酒,

    更不喜醉酒。孙芸与他成婚至今,

    也?就见过他?醉过一回?,就是?在她与谢溪关系最差之时。

    长随退下之后,

    孙芸在原处站了片刻,缓步走到床沿坐下,

    垂眸静静看着他?。

    面前?男人?的俊脸光洁如玉,

    头发乌黑,

    不似梦中沧桑憔悴,

    两鬓斑白。

    右臂也?是?完好的。

    孙芸犹豫一瞬,抬手握住他?的右手。

    自苏逾“身亡”之后愈来越深的执念,在亲眼看见苏逾娶妻生女的瞬息间便散得一干二净。

    父母已?去,

    兄长不会容她一世在家,若回?孙府,

    过两年仍是?要嫁人?的,且嫁的人?,

    大抵比不上谢溪。

    梦中陪了谢溪十余年,日日年年在他?身边,

    看他?为了自己一次次搏命,先前?的抗拒与惧怕渐渐淡去,心绪最终趋于平和。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与谢溪做一世夫妻,毕竟自己与他?还有个?年仅一岁的儿子。

    梦中儿子也?来军营找过谢溪几次,软乎乎的奶娃娃长大后变得芝兰玉树,浑身气度和衣着打扮半点不像谢溪,反而?与苏逾相近。

    也?不知谢溪脑子里是?怎么想的,竟将自己的儿子养成?了苏逾的儿子。

    她又记起梦境最后,谢溪让沈矜将她带去苏逾身边。

    这话?简直不像谢溪能说出?口的。

    孙芸发了会儿呆,直到感觉到握着的那只手动了动才回?过神,却在下一瞬猝不及防地?对上谢溪怔然而?不敢置信的目光。

    她心跳一滞,愣愣与谢溪对视片刻,还未想好要说些什么,就被攥住了手臂,随即眼前?蓦地?一阵天旋地?转,便到了谢溪身下。

    孙芸骇得伸手推他?,却见谢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半息都不舍得挪开?,眼眶慢慢变红,眼泪一颗颗掉下来,砸在她脸上。

    她有些无奈,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下。

    谢溪在她面前?也?太容易掉眼泪了些,若叫下人?瞧见,定会惊掉下巴。

    孙芸摸了摸谢溪的头:“脑袋好些了吗?还疼不疼?”

    谢溪不回?答,只定定瞧着她,半晌蓦地?低头吻了下来。

    他?吻得极其用力,不像是?在亲,倒像是?在吃她,又似在宣.泄着什么,啃吮得孙芸唇瓣和舌尖都在发麻。

    现实中已?有数月未同谢溪亲近,那夜梦中又仿佛度过了十余年,孙芸此刻被谢溪这般霸道地?吻着,只觉恍惚,又羞恥地?觉出?丝丝怀念。

    谢溪一边吻着,一边熟练地?解着她的裙衿,在她的雪色小衣落地?后,终于停了下来,一双浸了慾的眼眸移至她娇靥上,直勾勾看着她,似在征求同意。

    孙芸嗅到他?身上残存的酒气,又见他?这副模样,一看便知他?此刻还未全然清醒,缓了缓呼吸,转过脸去,低声道:“轻些。”

    如得赦令,谢溪立时欺身而?下。

    数月不曾敦伦过,这一回?比先前?任何一回?都久。

    谢溪垂眸看着孙芸,哑声问她:“你这回?怎么这般乖?以前?就算是?在梦里,也?总是?哭着不肯我碰你。”

    孙芸抿唇不答。

    谢溪也?不需孙芸回?答,喉咙哽了哽:“以后多来我梦中看看我,可好?”

    他?极尽温柔讨好,孙芸后来终是?承受不住昏了过去,再度醒来看见谢溪已?然穿戴齐整,正坐在床沿愣怔地?瞧着她。

    两人?静静对视良久,终是?谢溪先开?口,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你……为何突然又愿意回?来了?”

    而?且还肯与他?亲近。

    孙芸默了默,撑着自己坐起来。

    谢溪下意识去扶,见她虽表情凝滞了一瞬,却未像从前?那样抗拒,心里顿时生出?丝丝欢喜与希冀。

    孙芸思虑片刻,缓缓道:“我碰见苏逾了。”

    谢溪心口剧颤,嘴唇霎时发白:“那你……”

    “他?成?婚生女了,”孙芸垂下眼眸,“我也?与你生了孩子,人?活着,总不能执着于旧事。”

    孙芸轻轻开?口:“我当初拿你做苏逾的替身,你得知后过来质问我时被我用言语百般羞辱,后来你也?报复回?来了。你我的仇怨草草算一算也?可称得上是?互相抵偿了,我却还欠着你的恩情。”

    “你若愿意,你我从此以后可以当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好好抚养孩儿成?人?。”

    谢溪怔怔看她许久,嗓音低哑:“那你喜欢我吗?”

    孙芸长睫微颤,无奈笑道:“虽你也?被我骂过,但我脾性差些,小气爱计较,你从前?说的那些恶言,我每每忆起都觉如被刀子捅身一般疼,如何还能对你生出?情意?”

    谢溪苍白着脸低下头,不知想了什么,忽地?抽出?腰间别?的那柄匕首送到孙芸手中,攥着她的手猛然带向自己。

    孙芸见状惊得尖声大叫:“你做什么!住手!”

    她用尽浑身力气试图抽手,但被谢溪紧紧钳着,根本动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银白的刀柄没入他?腹中。

    孙芸脑子顿时变成?一片空白,又气又怕:“疯子!你这个?疯子!你这样是?想逼我么?”

    “没有逼你!我怎么舍得?我只是?……想让你捅回?来。”谢溪嘴唇失了血色,声音轻而?带哑,似哄她又似乞求:“你捅回?来,试着喜欢我一次,好不好?”

    孙芸愣住,鼻尖又开?始发酸,哽咽斥道:“当真是?个?疯子,你这样只会叫人?害怕,哪个?女子敢喜欢你?”,尽在晋江文学城

    谢溪眼眶通红地?看着孙芸,攥着她的那只手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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