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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宋清音整理心绪,抬起双眸:“大?人慢走。”

    孟怀辞凝望她的面容,启唇提醒:“今日?也无需喝避子汤。”

    宋清音静了几息,轻轻应了句好。

    孟怀辞低声道:“若有事找我,可命婢女递信过来。”

    宋清音在?他的注视下着实有些煎熬,只觉若孟怀辞对她没那份心思便好了,成婚后她当孟怀辞是东家?,孟怀辞当她是操持内宅的女管事,两?人客客气气地过一辈子。

    孟怀辞说完仍在?原处站着。

    宋清音隐隐知道孟怀辞在?等自己再对他说几句话,就如其?他所?有定亲了的男女分别时那般,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良久的沉默之后,终是孟怀辞先妥协:“那我先走了。天越来越冷,记得?多?添衣,莫着凉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宋清音颔首一礼,“大?人慢走。”

    再次听到她唤自己大?人,孟怀辞一颗心泡得?酸疼发胀,那句“能不能别这?样叫我”才将至喉间,却见她听到自己终于要走了之后竟是悄悄松了口气,便又艰涩地咽了回去。

    宋清音纵是低着头也感觉到了他的难过,记起如今自己是他的未婚妻,论理应要出言安慰,捏着医书的力道紧了又紧,却只憋得?出来一句:“大?人……也要记得?添衣。”

    孟怀辞心中酸涩瞬间淡去,甜意欢喜缓缓涌将上来。他薄唇动了动,低低“嗯”了声。

    他不好在?此留太久,亦知宋清音会不自在?,最后久久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马车上,孟怀辞抬手?轻触自己的左肩,那里有宋清音今日?难耐至极时抓出的痕迹。

    这?三日?于他而言像是做梦一般,他心中万分感激那个将宋清音送至他床榻上的人。

    既救了他的音音一命,又让他夙愿成真。

    若非宋清音担心给恩人添麻烦,不愿说出那人姓名,否则他定要备上厚礼,叩首致谢。

    *

    宋清音的恩人刚被祁衔清带到了御书房门口。

    宁云简正坐于御案后的龙椅上批奏折,听见肖玉禄禀报,放下御笔,上身微微往后一仰,闲然靠在?椅背上,抬眸淡声道:“请他进来。”

    须臾,沈矜穿着一身墨绿窄袖衣袍走到殿中,眼中飞速掠过一丝挣扎,木着张脸跪地叩首:“玄阴门宗主沈矜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宁云简目光移到肖玉禄面上,“赐座,上茶。”

    沈矜木着张脸再次开口:“多?谢陛下。”

    宁云简静静打量了下首坐着的沈矜片刻,见他唇红齿白、粉面桃腮,若非面部轮廓稍稍硬朗了些,不然真是比女子还要貌美,忍不住觉得?庆幸。

    好在?阿柠不喜欢这?种男生女相的俊俏郎君。

    沈矜用茶盖刮了刮杯沿,感受到天子的目光,暗暗咬了咬牙,旋即仿若无事般抿了口茶。

    宁云简只当没瞧见他对自己的不敬,轻轻笑道:“王逸是你?杀的?”

    沈矜立时放了茶盏起身拱手?行礼:“草民万万不敢杀害朝廷命官,只是救人,并未行凶。”

    在?帝王身侧旁听的祁衔清嘴角一抽。

    宁云简垂眸看了沈矜片刻:“既如此,那便不是你?杀的罢。”

    “那处宅院位于深山之中,隐秘难寻,你?却只废了两?日?不到便救回了宋姑娘。”宁云简话音少顿,缓缓道,“玄阴门果真厉害,竟敌得?过朕的影卫。”

    这?话听起来叫人惶恐,沈矜却仍是先前那副表情:“陛下明鉴,草民能做到,只因曾梦见过宋姑娘被掳一事,醒来后发现?梦中每一幕都应验,所?以才上了心,去了趟南郊,将人救下。”

    “梦?”宁云简喃喃重复,直直看着他,眸光微动,“所?以你?引朕主动召见你?,是因梦中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对吗?”

    却见沈矜不知为何忽地沉默下来。

    宁云简蹙了蹙眉:“沈矜?”

    沈矜回过神,表情恢复成先前的木然:“草民梦见——”

    他抬眸迎上天子的视线,自朱色唇瓣中幽幽吐出五个字来:“陛下驾崩了。”

    “大?胆!”肖玉禄猛地瞪大?了那双小?眼睛,尖声喝道,“沈宗主还请慎言!”

    沈矜冷冷看他一眼,轻嗤了声。

    宁云简侧眸用目光示意肖玉禄噤声,尔后看向沈矜:“你?接着说。”

    “此后十?年间,首辅府满门抄斩,孟国公?府被驱逐至南境,镇国公?府男丁流放北境、女眷幼童留京,御史?大?夫撞柱而亡,礼部尚书撞柱而亡,御史?中丞撞柱而亡,左右谏议大?夫撞柱而亡,平西将军赐死,血襟司指挥使?赐死,太子三师自请告老还乡……其?余被贬官员不知凡几。”沈矜语调平静地说完,定定看着宁云简,“哦,还有两?个,差点忘了说。”

    宁云简死死盯着他。

    沈矜动了动唇瓣:“皇后伤心病逝,太子被废,驱逐出京。”

    “绝不可能!”宁云简再难克制,拍案而起,脸色惨白如雪,浑身不受控制地发颤,森然道,“沈矜,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祁衔清和肖玉禄侍奉宁云简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立时跪地大?呼“陛下息怒”,只余沈矜立于下首,不发一言。

    宁云简大?步走到沈矜面前,攥住他的衣襟,寒声道:“梦之一说太过荒诞,朕即便早逝,也会劝得?皇后好好活下去,会让朕的皇儿即位,只要天下太平,纵然吾儿年幼,朝中良臣众多?,定会尽心辅佐他,又岂会有百官被杀被贬之祸?”

    “可若天下不太平呢?”沈矜定定看着他,“若有内贼将陛下将死一事告知两?个邻国,并奉上城防图,两?国齐攻我大?昭,陛下也敢将皇位传给年仅十?岁的太子吗?”

    宁云简攥着他衣襟的手?狠狠一抖。

    沈矜闭上眼:“将皇位让给瑞王,保全大?昭,是陛下,太子,首辅,镇国公?,孟国公?,次辅,宣平侯七人共同商议后决定。此后种种结果,都在?七位预料之中。”

    五位重臣,最后只有宣平侯安然无恙,只因他不仅是宁云简的亲舅舅,也是瑞王的。

    “至于皇后,”沈矜稳着声线道,“她有多?……喜欢你?,陛下又不是不知道,你?一走,她如何还能活得?下去?你?再如何劝她,再如何费尽心思为她谋划保她安宁一生,又有何用?她笑着答应,只是不想你?走得?不安心罢了。”

    “当然,”沈矜扯出一个笑来,眼中却没什么笑意,“这?只是个梦而已,不一定是真的。”

    宁云简出神许久,随即恢复先前的冷然端肃:“那个叛国贼是谁?”

    “王逸的长姐。梦中宋姑娘被王逸数度玷污致死,孟次辅见到宋姑娘的尸首后崩溃至极,疯而虐杀王逸,王氏女记恨陛下与皇后包庇孟次辅,是以叛国。”

    宁云简不由凝眉。

    梦境往往模糊,沈矜却描述详尽,仿若亲历。

    他沉默一瞬:“梦中朕因何而死。”

    沈矜不语,目光缓缓下移,最终定在?他心脏处。

    宁云简静了下来。

    他蛊毒未清一事连自己最信任的重臣首辅和镇国公?都不知道,其?余知道的人也不可能会擅自外传。

    可沈矜竟知晓。

    梦虽荒诞,但?所?牵扯的都是他在?意之人,更遑论其?中还有他的妻儿。

    即便是假的,他也不得?不尽早做好打算。

    噬心蛊至今无人能解,连沈不屈那最擅蛊医之道的师姐都被沈不屈死缠烂打地求来为他看过,对方却直言有心无力。

    宁云简心神稍定。

    即使?是真的,天下死于壮年者不知有多?少,他又不是日?日?听臣子说“陛下万岁”就真能活那么久,能提前知晓死期,已是件难得?的幸事。

    他的命不重要,只要能在?十?余年间慢慢劝说阿柠看开,让她活到老,再平定邻国,让皇儿登基,保住大?昭,保住那些誓死效忠的忠臣,便足够了。

    却见沈矜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他:“草民还在?梦中得?了噬心蛊的解蛊之法,今日?献给陛下,愿陛下长命百岁,护大?昭百姓安居乐业,护忠直臣子安然无事,护皇后太子平安喜乐。”

    宁云简心口猛地一颤,伸手?接过细看,见纸上如何下针,需何药作引,如何熬制,皆详细写明。

    他将目光移回沈矜脸上:“若此方为真,这?么大?的恩情,你?想要什么报酬?”

    沈矜抬眸看他:“无论什么,陛下都愿给吗?”

    “旁的都可以,”宁云简薄唇紧抿,“她不能。”

    “草民只是随口一说,今日?所?言只为忠君报国,并无索取报酬之意,亦不知陛下口中的她是何人。”沈矜收回目光,拱手?行礼,“若陛下没有旁的事,草民就先告辞了。”

    宁云简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命肖玉禄将沈不屈和太医院首及蛊医请来。

    三位医家?对着解蛊方子研究了半日?,期间啧啧声不绝。

    沈不屈抚须叹道:“便是我那曹师姐至少也得?再苦学个二十?年才能想出这?个方子,也不知到底是哪位大?家?这?般厉害,若有机会,定要登门拜见。”

    太医院首如今满脑子只装着“陛下体内的蛊虫终于可以取出了”这?一句话。

    蛊虫若不取,陛下如今年轻力壮还好说,等过了花甲之年,如何能撑得?住足足一个时辰的剧痛?他愁得?头发都白了,却想不出法子来,只能协助沈不屈为陛下调理身子,让陛下身子再健壮些,年老后便能多?撑几年。

    如今终于有了希望,太医院首喜极而泣,高兴得?恨不能回太医院抓住每个下属的肩膀晃一晃。

    ……

    孟国公?府。

    栩儿苦苦劝道:“小?姐,明日?再看罢,别熬坏了身子。”

    崔幼柠敷衍地“嗯”了三声:“很快很快,再等我半刻钟。”

    女影卫嘴角一抽,将话本子从崔幼柠手?里夺了过来,手?掌抵着她的头顶不让其?起身抢回:“姑娘,陛下吩咐过,最晚亥时三刻您便得?上床安歇。”

    崔幼柠一噎,闷闷走到床边,掀被躺下。

    栩儿为她掖好被子,熄了两?盏灯,退至次间,女影卫则留在?内室守着。,尽在晋江文学城

    崔幼柠没多?久便有了困意,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外头传来敲窗声,迷迷糊糊艰难睁眼,却见到穿着一身玄色龙袍的宁云简。

    她睡意立时消了一大?半,猛地坐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宁云简目光晦涩,一双眼瞳漆黑无光,似窗外浓重的夜色。

    须臾,他动了动唇瓣,侧眸吩咐女影卫:“你?先出去。”

    女影卫恭声告退。

    待人走后,崔幼柠呆呆看着他:“云简哥哥,你?……”

    话说到一半,眼前之人蓦地压了上来,重而凌乱地吻着她。

    崔幼柠慌得?伸手?欲推,却被宁云简单手?制住高举头顶,粗重的呼吸带着滚烫热意扑在?她脖颈,灼得?她忍不住瑟缩,微热的薄唇一直向下,激起阵阵战栗。

    她听见宁云简发狂似的边亲边呢喃轻语,一会儿说爱她,一会儿又说对不住,脑子转了又转,呆呆道:“你?不小?心碰了别的女子?”

    宁云简眉心狠狠跳了两?跳,低头一咬。

    解蛊

    崔幼柠觉得今晚的宁云简实在有些?古怪。

    他骨子里带着矜贵冷傲,

    即便爱她至深,也要将五分爱意?憋着不?说,只展露剩余的五分。不过就算是只表现出一半,

    也已足够热烈。

    今夜宁云简却好似再也压抑不了,

    疯了般在她身上落下一个个吻,既虔诚,又淫靡,

    还不?让她躲。

    好在宁云简即便再如何难以自持,

    也不?会真在这闺房中要她。

    崔幼柠躺在宁云简身下,耳垂终于被唇舌放过的?下一瞬,

    听见他低沉带喘的?声?音:“阿柠不?是只喜欢朕这张脸,

    而是真的?爱朕,是不?是?”

    她艰难别开脸躲避宁云简的?热息,

    嘟囔道:“明知故问。”

    宁云简怔怔看着她,半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轻声?开口:“此生朕定?会与你白头到老,

    一世欢喜。”

    崔幼柠虽不?知发生了何事,

    但看着宁云简发红的?眼眶,

    仍是下意?识伸臂拥住他,手掌一下下轻拍了会儿他的?后背,神情忧虑:“这么?晚了,

    你还是快些?回?去罢,明日还要上朝,

    别累坏了。”

    宁云简闻言立时将她拥得更紧了些?,哑声?道:“可是宫里?没有你。”

    “听话,

    云简哥哥。”崔幼柠偏头亲了亲他,“还有十余日便成婚了,

    届时除了你上朝和见大臣,旁的?时候我都陪着你。”

    “这样阿柠不?会觉得腻吗?”宁云简蹭了蹭她的?脸,“朕可记得从前?总碰见阿柠同手帕交一起去外头玩。”

    崔幼柠瞪大了那双惺忪睡眼:“我那时候还不?是想看看能?不?能?——”

    “嗯?”宁云简等了几息没等到下文,出言催促,“能?不?能?什么??”

    崔幼柠抿紧樱唇,攥着被面?羞臊又心虚地放低了声?音:“能?不?能?偶遇你。”

    宁云简一怔,丝丝疼意?裹住他的?心脏,不?断收紧,似要将里?面?的?血都挤出来:“阿柠……”

    他出身帝王家,父皇偏疼熠王,母后偏疼瑞王;外祖家只将他视作储君,而非血亲;臣属和宫人既敬重他,也存畏惧。

    只有阿柠不?惧他的?身份和淡漠性子,不?顾矜礼朝他奔来,予他赤诚热烈、经年不?衰的?爱意?。

    “你这样……叫朕如何疼爱你才好?”他捧着崔幼柠的?脸喃喃道,“朕将朕的?所有都予你,够不?够?”

    崔幼柠吓得心跳一停。

    有一次宁云简让她趴在紫宸殿花架下的?藤椅上,抓着两边藤蔓缓缓加速前?后推动,情至最高点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她哭颤着说不?要,宁云简却在她耳边低声?问:“那阿柠为何咬这么?紧?”

    崔幼柠从那些?羞于回?首的?画面?中抽离,立时将宁云简推开:“不?能?在这里?!”

    纵然宁云简是皇帝,她也已是接了圣旨的?皇后,就算他们二人真在她闺房中做这种事,也没有人敢置喙,但她却怕见到母亲伤心的?样子。

    宁云简一时不?察,竟真让她推开些?许,闻言愣了一愣,须臾后才反应过来:“朕不?是这个意?思。这是你闺房,朕如何会在你家中与你行?房事?”

    “……”崔幼柠赧然,“那便是我误会你了。”

    宁云简见崔幼柠眼中有困意?,默默克制住心中的?不?舍,扶着她躺下,仔细掖好锦被,温声?道:“快睡罢,朕等你睡着就走。”

    崔幼柠闭目点头:“那我尽力快些?睡着。”

    宁云简失笑?:“这么?想朕走?”

    “不?是。”崔幼柠只这两句话的?功夫便已快入睡了,声?音也如在天边一般轻而飘渺,“我也舍不?得。每次见到你,我都很欢喜。”

    宁云简心神俱震,薄唇颤动几瞬,俯身去贴她的?脸:“阿柠以后多说些?这种话给朕听,好不?好?”

    “嗯。”崔幼柠闭着眼伸出食指挠了挠宁云简的?手心,“快回?宫,早些?安歇……”

    宁云简到底还是舍不?得见崔幼柠强撑睡意?同自己说话,将她的?手轻轻放入被中,柔声?道:“你睡罢,我这就回?宫,明日再来看你。”

    崔幼柠迷迷糊糊感觉到身边人远去,终于放下心来,安然入梦。

    宁云简翻墙出了孟府,策马回?到紫宸殿,沐浴洗漱后便也躺上了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瑞王是他亲弟,多年来无一过错,沈矜所述之事发生在十余年后,现下无从查证。

    是软禁瑞王,留其一命,还是不?管不?顾直接除掉,永绝后患?

    宁云简蹙眉想了许久,过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有了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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