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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池映雪有点犯愁地看着他,不太满意这个回应——这到底是杀了,还是没杀?

    应九爷眼见着这位小老弟又云游天外了,身心俱疲。

    一枪崩掉个人,对于应九不算什么,但他能预感到,就算把对方崩了,心里的郁结也没办法纾解。

    而且,他也不太想下这个手。

    “知道为什么让你跟着我么?”应九爷很少和人说心里话,但今晚,破个例。

    池映雪:“我身手好?”

    应九爷轻蔑地瞥他一眼:“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池映雪皱眉:“那为什么?”

    应九爷静静看他,又像透过他,在看那些过往岁月:“因为你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

    “不可能,”池映雪想也不想,“你没我好看。”

    “……”

    应九爷离开小五爷房间时,觉得自己今晚没开杀戒,一定是鬼上身了——忍鬼,百忍成钢的那种。

    ……

    吴笙用了隐身文具,将整个程家大宅搜了个遍,连那栋西洋小楼都没放过。

    最终,他在徽章手册提示的“灶台”底下,找到了[乱世徽章],又在另外三个地方,发现了以下线索——

    1.程既明生前的书房仍保持着原样,在书架最底层的一本书里,夹着一张不同于他笔迹的便笺,疑似是别人写给他的,上面是一句古诗“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半弧形、月牙儿似的红色记号。

    2.程老太爷的住处里,翻到一封信,落款赫然是吴笙魂穿的这位白先生,内容是程老太爷让他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需要见面详谈。

    3.西式小楼,程啸南的书房里,吴笙在书架底下的地毯上,发现一枚圆柱形的印章,应该是掉到地上滚进去的。印章上方雕着一个极精巧的小狮子,但狮身上染了一点黑,像血迹,印章刻的是“豫生”——杜锦年,字,豫生。

    徽章不难找,线索却让人细思极恐。

    吴笙将便笺、徽章、信,悉数装进怀里,从最后搜索的程啸南房间溜出来,准备趁夜回趟白公馆——程老太爷委托白先生调查的,很可能就是程既明被绑架的事,白公馆里或许还有更多资料线索。

    一出书房,他就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那味道来自程啸南的卧室。

    卧室前,福寿会和海帮的弟兄一双双眼睛熬鹰似的瞪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不过其中有两个,似被这味道搅得不安生,小声骂骂咧咧着:“妈的,勾得我瘾头都快犯了。”

    吴笙悄悄回到书房,从窗外的阳台出发,向着卧室方向,一个阳台一个阳台的跳,跳棋似的最终落进卧室阳台。

    落地帘挡得不严,留下一道窄缝,泄出灯光。

    循着缝隙往里看,灯光大亮的房内一览无余——一个丫鬟坐在床边,正拿着鸦片烟枪,往程啸南的嘴边递。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伺候。缭绕烟雾里,挂着吊瓶、已卧床不起的程家大爷,挣扎着偏过头,一口一口吸得慵懒而满足。

    中毒也不耽误吸大烟,吴笙忽然觉得凶手下毒真是多此一举——程啸南这样的人,自己就能把自己祸害死,真有仇,坐等就行了。

    回到白公馆时,吴笙看了一眼时钟,赫然发现距离他魂穿进来的时间,已经过了五小时!

    一晚上都在程家大宅里应付各路人马,搜寻各方线索,他竟然没有感觉到时间流逝了这么多!他原本想着搜完白公馆,再琢磨存档点的问题。

    不过眼下看来,这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是1:1对应的,这种情况在623的古堡和923的脑内地狱,都曾出现过,往往是鸮内时间已经超过五小时,可现实时间并没有。

    既慢之,则安之。

    吴笙不再想这些,一头扎进白先生那堆满了资料的书房,开始了庞大的翻找查阅工作。

    一直查到天亮,一无所获。

    整个资料海洋里,凶杀、抢劫、通奸、牛被偷了、狗跑丢了各色案件都有,唯独没有和程家有关的,哪怕只言片语,都没有。

    这就很奇怪了。

    就算程老太爷委托他的不是程既明绑架案,而是其他事情,也该有记录的,如此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可能——记录被拿走或者毁掉了。

    可能是白先生自己毁的,也可能是不希望他继续调查的人毁的。

    因为吴笙在一本不起眼的、很可能是白先生原创的诗歌手札里,发现一张夹在其中的字条。

    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毫无笔体,随意得连亲妈都够呛能认识。

    幸亏字够大,字数够少,所以还能勉强辨别——多事者,死。

    这张字条有落款——半落池梅春亦残。

    半落池梅……

    吴笙定定看着那落款,慢慢拼出一个字:“……海。”

    ……

    一切线索,都因为这个浮出水面的字,连上了。

    蒙在两条人命上的疑团已然渐渐散去,露出了清晰脉络,可——

    吴笙掏出那枚程啸南书房里找到的、疑似染血的印章,眉头深锁。

    杜锦年究竟在哪儿?

    马不停蹄回到程家,天光已大亮,程家院内已摆起法事场地,僧侣们正陆续就位,下人们忙碌穿梭。

    程老爷子诈尸的事情,一夜之间已传遍程家大院,吴笙回来的路上,甚至都听见了临近街坊议论这事儿。外人说这事儿,就是看个热闹,可身在程家大宅里的这些人,则实实在在担惊受怕,无论家丁丫鬟,也无论强壮孱弱,每个人眼里都带着惊惧,往来尽可能离灵堂远点——老太爷还躺在灵堂呢,等下就要成殓入棺了。

    吴笙看着这氛围,心里隐隐有了个计划。

    他不知道杜锦年在哪里,但一路查案到现在,至少也要把真相抖落出来——给枉死的程既明,一个说法。

    “白先生,可算找到你了——”伴随着嘹亮嗓门,自家队友大大方方走过来。

    吴笙十分配合地站定,看着一身粗布短褂的钱艾越走越近:“怎么,你家大爷找我?”

    钱艾已到跟前,小声嘀咕:“我找你。”

    院内的嘈杂,盖住了二人的交谈,从旁人看,就像下人在和白先生说话,实际上,老钱正在向自家军师传输连夜八卦来的成果——程家二爷再婚史。

    程既明的原配叫周兰欣,难产去世的,女儿留住了,大人没留住。那之后程既明曾发誓不再娶妻,也拒绝了所有说媒的三姑六婆,谁知道有一次在外应酬,酒醉之后醒过来,身边就躺着海慧萍。

    程既明是一个温和识礼的男人,就算没有海帮的压力,这种情况,也是要对海慧萍负责的,就这么,海慧萍进了程家大门。面上,是程家二爷酒后纵情,但私底下,有传言说是海慧萍做的局。毕竟海帮曾几次找人上门说媒,很明显,是海慧萍先相中了程二爷。

    吴笙已经捋出了脉络,钱艾这番信息,则是补充了更多细节。

    钱艾重新混入人群,吴笙环顾大院里的众多僧侣,一秒锁定最顺眼那个。

    一个眼神,小和尚就过来了,反正院里还乱哄哄的,来回走动也没人在意。

    “要我做什么?”一到跟前,徐望就问。

    吴笙乐了:“你不先打听打听任务进展?”

    徐望把小光头一扬:“反正你最后肯定能交卷,过程什么的都是虚妄。”

    【喜欢就搂过来,扑倒,办事。】

    昨夜某个队友给的十字箴言,不合时宜地闪过脑海。

    吴笙忙收敛心神,说:“我的确有个计划,需要你担当主力。”

    徐望点头:“要我做什么?”

    吴笙说:“戏精附体。”

    第164章

    大乱

    况金鑫被抓住的时候,

    池映雪正在喝荷兰水。

    今天是老太爷成殓入棺的日子,应九却让福寿会的这几个兄弟满程家大院地溜达。明面上像是帮苦主看家护院,

    暗地里却和他们下令,

    不能放这大宅院里的任何一个人跑掉。

    池映雪有预感要出事,

    便把这一情况和推理分析的任务都交给了前院的自家军师,而后怡然自得地逛起了程家大院,

    逛着逛着,还让他弄来一瓶荷兰水。

    其实就是带着点薄荷味的汽水,

    不算十分好喝,但有一种甜甜的清凉。

    人是在后花园墙根底下逮着的,池映雪也正好逛到附近,听见骚动,

    就过来了,

    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被三个福寿会弟兄围在中间。

    “小五爷——”见他过来,三个兄弟毕恭毕敬喊了一声。

    “嗯。”池映雪淡淡应。

    这位同学当爷那是有天赋的,

    不用拿腔拿调,摆出最真实的自我,就是少爷样。

    被三人围住的少年,

    模样很普通,扔人堆里就没的那种,

    只一双眼睛挺大挺圆,看着透亮。就是那身衣服极丑,不知哪淘换来的,

    和围墙一个色系,往墙根一杵,自带隐形功能。

    这样都能被发现,福寿会弟兄也是火眼金睛。

    池映雪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三个福寿会弟兄:“想跑?”

    应九让他们“不能放走一个”,故而池映雪很自然认为,小孩儿是程家院里的,正因为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准备翻墙落跑。

    不料一个福寿会弟兄却道:“他在墙根鬼鬼祟祟半天了,不像程家的人,刚问了几个丫头、杂役,都说不认识。”

    另一个则烦躁地插嘴:“我早说了,根本不用问,这一看就是个小毛贼,趁乱进来想捞点油水……”

    池映雪原本一点心思没放这儿,准备直接押了人交给应九,顺带再把这插曲告诉吴笙,至于人怎么发落,这个支线是不是有用,是那二位操心的事儿。

    可一个“贼”字,触动了他的神经。

    【钱艾说看见一个贼可能是他,但没逮住,人就跑了。】

    池映雪再次看过去,却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少年。

    不看别的地方,就看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他。

    有点慌,但没有害怕,反而是一点点盘算,藏在那慌张后面,有条不紊,循序渐进。

    池映雪眼眉舒展,浅浅地笑了。

    就是了。

    别人都觉得小四金单纯没心机,其实才不是,他鬼着呢,只是他鬼得很安静,很无害,轻易不带杀伤力,所以在徐望的跳脱和吴笙的张扬里,成功隐形,就像他现在穿的这身衣裳。

    “我押他去见九爷,你们再在周围找找,看还有没有同伙。”池映雪笑得浅淡,收得悄然。

    况金鑫跟着抓了他的这位小五爷,走了一段路,眼见越走越偏,四下无人,他猛地用肩膀往旁边人腰侧一撞!

    腰侧肉薄,最不扛撞,如果顶寸了,直接拉伤都是有可能的。

    况金鑫怕把人真撞坏了,所以没用发狠的力气,只想着争取点时间,脱身就行。如果这一撞不够,他还会用文具——总之,脱身计划已想得很周全。

    师父让他放风,他照做,但现在失败了,他就得先保全自己——他的安全,是军师顺利交卷的条件之一。

    况金鑫自认这一撞出其不意,可对方像早有预料,竟然躲开了。

    况金鑫撞了个空,整个人往前踉跄扑去,可在马上要倒的时候,又被人拉了回来,还没站稳,手里就被塞了一瓶汽水。

    不,是半瓶。

    况金鑫拿着汽水,在淡淡薄荷味里,茫然看着面前的人。

    从被抓到现在,他光想着逃跑了,压根没真正看过这位。

    可目光刚落上去,对面人就开口了:“丑。”

    况金鑫愣住:“嗯?”

    对面人皱眉:“你这身衣服,太丑了。”

    况金鑫恍惚了一下,然后,眼里浮起一点不太确定的、小心翼翼的欣喜:“小雪?”

    池映雪对于自己这么晚才被认出来,有点不太开心,但看见况金鑫眼里的喜悦,又觉得自己还挺重要的,于是“我很重要”盖过了“我不好认”,池映雪的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队长他们也在这里吗?”况金鑫四下张望。自己和池映雪都出现了程宅,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都在前院。”池映雪给完肯定答案,又简明扼要逐一介绍,“队长念经,军师查案,老钱守灵。”

    “……”况金鑫想第一个去见钱艾,送不了温暖,搭把手也好。

    “汽水。”头顶又传来池映雪的声音,就像急着示好的小孩子。

    他们面对面站着,原本就近,是个讲悄悄话的合适距离,可池映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靠得更近了,况金鑫魂穿这位比猫五矮了太多,近到这种程度,他就非得仰起头才能看见池映雪的脸了。

    可他没仰。

    只是很配合地喝了一大口汽水,然后呼出一口凉气:“薄荷味的。”

    池映雪没等来抬头一笑,有点失落,连带着刚刚相认时,对方眼里的那点欣喜,都好像成了幻觉。

    况金鑫好几天没冲他笑了——就在那晚之后。

    被拒绝的是自己,被数落分不清喜欢和寂寞的也是自己,结果被人躲着的,还是自己。

    而且况金鑫不是明躲,他还会和他说话,讨论战术,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如果只有两个人,每次聊不到几句,他就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跑掉,溜得比泥鳅都快!

    池映雪从来没执着过什么,他只拿抬手就拿得到的,伸手就碰得着的,轻松省心,想留就留下,不想留再松开,事实上他也从没真正想留过什么。

    最开始况金鑫也是在他面前的。

    他都不用伸手,抬起眼,就能看见那人冲他笑。

    但是那人冲谁都笑,他就想把他扣在自己身边,只看自己一个人。

    ……

    池映雪还想和况金鑫多说会儿话,哪怕只是聊聊他为什么来程家这种干巴巴的支线,看况金鑫以“抓紧时间”为由,让他带他去前院找吴笙,到时候一起说。

    池映雪找不到理由反驳,只得绑了个下人,扒了褂子,套况金鑫身上,盖住他原本的衣裳颜色,然后一并赶往前院。

    哪知道一进院,就撞上一场大戏——做法事的一个小和尚,被程老太爷鬼上身了。

    院里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事情虽然惊悚,但仗着“人多阳气重”,一点没打消下人们看热闹的热情。

    池映雪和况金鑫扎进人堆里往前挤的时候,小和尚正在灵堂里,指着程啸南的鼻子骂。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

    “毒害亲爹……咳咳……畜生不如啊——”

    “老二啊!你在哪里啊!爹来找你了啊——”

    骂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压低的嗓音无比沧桑,再配以密集的咳嗽画龙点睛,别说看不见只能听的外围人群,就是看得见的,盯着小和尚那张脸,也生生盯出了程老太爷的音容笑貌。

    何况老太爷的尸体还在旁边,进行音容笑貌的印象加成——仪式刚开始,程老太爷就还魂了,尸体还没来得及入棺,仍躺在灵床上。

    程啸南的脸已经白了,他本来就是强撑着过来参加仪式的——逝者成殓入棺,要孝子亲自抬——来的时候已然脚步虚浮,这会儿被一顿痛骂,又怒又惧,哆嗦着嘴半天,愣是说出一句话。

    谁也不敢出声劝,更别说上前拦——鬼上身啊,谁疯了敢插手。

    就连应九爷和海云隆,都只在旁边看着,一个眉头深锁,一个眼神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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