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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咔嚓——”

    “啊啊啊啊——”

    猝不及防的动静自头等舱传来。

    这架飞机的头等舱与商务舱并不是简单用遮帘分隔,而是隔着一层塑白色拉门,门关着,根本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那些声音冲破门板,侵袭到每一个商务舱的乘客耳朵。

    重物砸地的声音,人摔落的声音,一些物件打翻破碎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呼喊——即便吴笙站在商务舱与经济舱的交接处,距离头等舱门有一段距离,依然听得一清二楚。

    “咔——”地一声,门板被人大力拉开,一个高大身影风驰电掣地从里面出来,又迅速回身猛然拉上门板,然后大步流星朝吴笙这边奔来。

    吴笙纳闷儿地看着钱艾朝自己狂奔,疑惑之余,也倍感欣慰,那是一种无人区里遇见伙伴的温暖与踏实。

    虽然知道头等舱肯定也不太平,但毕竟人少,从绝对值上看,是非就少,所以吴笙觉得自己还是有资格诉苦的:“老钱,我和你说,这边一堆神展开,现在竟然要开始怀疑一个学龄前儿童了,当初分舱的时候就应该选头等舱……”

    说话间,钱艾已经奔到他面前,也把他的苦水悉数接收,于是毫不犹豫抓起伙伴的双手:“那我现在和你换。”

    吴笙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钱艾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会驯兽不?”

    吴笙更懵了:“啊?”

    “砰——”

    拉门再次开启,不过这一次不是拉开的,是撞破的。

    一头威武雄壮的狮子跃上空着的况金鑫座位的椅背,傲慢地环视整个商务舱,末了发出一声震动山林威慑草原的狂吼!

    许二零最先回过神,尖叫一声“什么鬼——”转身就往经济舱逃。

    经他这一提醒,整个商务舱惊叫四起,旅客纷纷跳起来拔腿就跑,眨眼逃窜了个干净!

    狮王仿佛根本不在意他们,只与剩下的吴笙和钱艾隔空对视,说对视也不恰当,因为人家雄狮的眼神半眯,透着睥睨天下的气势。

    呃,如果它脖子上没套着一个“靠”、身体上没套着一个“开”、尾巴上没卷着一个“啊”的话。

    吴笙:“老钱,我需要一个解释。”

    钱艾:“聊啊聊,就把它聊出来了……”

    吴笙:“这个造型呢?”

    钱艾:“字字玑珠。”

    吴笙:“?”

    钱艾:“靠,滚开,啊。我的心路历程。”

    吴笙:“那你也算镇定了。”

    钱艾:“中间喊的‘救命’、‘别找我’、‘又不是我劈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都被它挣开碎没了。”

    吴笙:“……”

    第19章

    经济舱

    就在吴笙、钱艾同雄狮“深情凝望”时,机窗外的天,忽然黑了。这黑暗来得很突然,就像有人在外面用黑布蒙上了整架飞机。

    吴笙被这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茫然,蓦地,迎面来了一丝风。

    “小心——”

    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钱艾扑进座椅,与此同时,头顶有什么东西呼啸而过,又“咚”地落在了极近处!

    机舱内的灯一霎亮起!

    越过钱艾,吴笙看见了落在过道里的雄狮,但凡晚一秒,他现在就得在狮爪下面!

    然而此时此刻,它与他们也只有一步之遥!

    “吼——”

    一扑不中的狮王发出暴躁咆哮,身体微弓,下一秒如闪电般高高窜起,凌厉扑来!

    这一次它居高临下,吴笙则和钱艾卡在座椅缝隙中,怎么看都再没有侥幸逃脱的可能!

    然而出乎吴笙预料,向来保命要紧的钱艾虽面露惧色,却并无绝望,眼神里反而有种硬杠的孤注一掷——

    “biang

    biang

    面!!!”

    吴笙心里一抖,都生死一线了你还给我报菜名?!但永远高速不停歇的大脑已在听见这三个字的瞬间就转换成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陕西裤带面”。

    这么具体的影像还要拜况金鑫所赐——晚上三人在旅店附近的小馆子吃饭,况金鑫拿起简易菜单,一眼就相中了名字最特别的这个。

    等等。

    吴笙中断脑补,有点明白过味来了。他一直有一个思维定式,那就是“文具都是一次性的”,但看眼下这架势,钱艾的“字字珠玑”还没用完?!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推断,钱艾的吼声刚刚炸开,座椅上方就凭空出现三个木质的立体大字!除了“面”字,剩下两个一模一样的字均笔画多到令人发指,与其说像字,更像是一大块木头雕成了繁复花纹,而这花纹又密密麻麻,简直看不出镂空感了,完全就是盖板!

    电光石火间,这极速坠下的三个大字在与猛兽的争霸中取得了千分之一秒的优势,先一步盖在了座椅上方,随后扑来的狮王重重撞到竖向紧密排列的三个大字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后爪直接踩碎了“面”,前爪却无论如何也奈那两个“biang”字不得!

    不是狮王不中用,实在是这字太BUG!笔画繁多,结构紧密,字典里根本查不到,但当成盔甲绝对“一字顶仨”,那仨字还不能是比画低于十五的。按照小馆子里老板的说法,想写“biang”?来,背段口诀吧——

    一点撩上天,黄河两道湾,八字大张口,言字往里走,你一扭,我一扭,你一长,我一长,当中夹个马大王,心字底月字旁,留个钩挂麻谈糖,推个车车逛咸阳。

    吴笙:“我数一二三,连木板带狮子,我们一起掀翻。”

    钱艾:“然后呢?”

    吴笙:“往经济舱跑。”

    钱艾:“我喜欢这个方案。”

    五分钟之前,经济舱。

    老婆哭,孩子闹,行李噼啪往下掉;气球飞,空姐追,一箱现金烧成灰。

    徐望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和心理素质聊到了凤五四、花五五这一排,身体终于被彻底掏空。嘴勤能问出金马驹?反正他没问出来,他就觉着累得肾要虚。

    “你怎么了?”侃侃而谈到一半的凤五四忽然停下,有些怯怯地看徐望,“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点怪?”

    徐望疲惫地叹口气,努力扯出笑容,摆摆手:“哪有。”

    凤五四低下头,呐呐道:“大家都觉得白天飞行的安全指数更高,可我就是喜欢红眼航班。”

    红眼航班,即夜间飞行的航班,由于旅客很难在飞机上休息好,下飞机的时候很多人的眼睛都是困倦发红的,故此得名——徐望刚刚被这位旅客科普过。

    “你们文青就喜欢追求这些虚无缥缈的feel啊,仪式感啊,”没等徐望说话,坐在凤五四旁边的花五五已插嘴进来,融入谈话融入得特自然,“一个坐飞机,白天飞和晚上飞有什么区别,又不是你驾驶。”

    这是一位十分自来熟的男青年,人瘦腿长,衣着洋气,头发染的奶奶灰,五官精致清秀,让人莫名地心生保护欲。

    前提是他别开口说话。

    然而“沉默是金”对这这位来说实在是太难了,徐望和凤五四拢共聊了没两分钟,他插话不下五回,每次都能把话头特顺当地拿过去,行云流水就拐成了自己的“故事线”。

    但是徐望真心不想和这位有故事的男同学多聊啊!

    “学学我,追求一些脚踏实地、看得见摸的着的东西,”或许是前几次徐望的冷淡起了效果,这回花五五不找他了,转而用自己的“人生观”荼毒凤五四,“人的生命不在于长度,而在于宽度,当你回首往事,不会因为色彩苍白而悔恨,也不会因为干干巴巴而羞耻,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你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

    凤五四先前都缩着,这是第一次抬头,和花五五对视,眼里闪着向往的光:“什、什么事业?”

    花五五凑近他,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声,色,犬,马。”

    凤五四:“……”

    徐望捂胸口,就在刚刚的一瞬间,他竟然对花五五的三观又起了一丝希望和幻想,不用别人,他这就自己抽自己!!!

    “不过我也没资格说你,”花五五忽然话锋一转,微微仰头,望着灯光哀然叹息,“我说得那么热闹,其实也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唉——”他轻轻呼气,就像吐着虚幻的烟圈,“我也想在这三万英尺高空上来场速度与激情啊,可惜,一朵梨花空落雨,遍寻不到海棠压……”

    “你给我差不多得了!”徐望实在听不下去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只内容不健康,连逻辑也不通顺啊,“你到底真懂假懂,我没试过都知道这事儿上速度和激情成反比!”

    花五五怔了怔,下一刻醍醐灌顶,看着徐望的目光亮如灿星,仿佛这会儿才真正参透了生命的大和谐:“哟,你……”

    他应该是想要夸徐望的,但一个“你”字刚出,商务舱里忽然冲出一群惊声尖叫的旅客。

    大概十几二十号人,魂飞魄散地狂奔出来一口气跑到机尾,聚在那儿直接把紫圈内的高帅瘦白和守着他们的况金鑫给挡人海里了,但慌乱中的旅客们可能根本没注意到这几位,因为从始至终他们都是回着头地狂奔,跑到前方无路,又迅速转过身来,目光惊恐地盯着长长的过道尽头——经济舱与商务舱的交界处。

    徐望所在的位置是经济舱中部,这会儿维持着侧身给狂奔人群让出通路的姿势,看看左边尽头的惊恐者们,再看看右边尽头的两舱交界处,不自觉咽下口水,有一种不大妙的预感。

    就在他最后一根汗毛竖起的瞬间,黑暗突然降临。

    徐望一动不敢动,努力保持镇定站在原地,心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幸而只几秒,舱内便亮起了灯。

    座位、旅客、行李架等一切的一切,重又变得清晰可见,但和先前明亮白昼下的机舱感觉已截然不同。窗外还是黑的,恍若茫茫暗夜,舱内再亮也是灯光,何况还没有很亮,只维持着基本的可见光线,透着夜的静谧和诡谲。

    “红眼……航班?”凤五四忽然喃喃自语,透着不确定,又透着一丝小期待。

    徐望无语望灯,终于勾连上了前因后果,转身摸摸凤五四的头:“恭喜,你的愿望实现了。”

    经历过先前的种种糟心后,徐望发自肺腑地觉得凤五四这个小愿望完全可以包容,既没引火焚烧,亦没大打出手,不见夫妻斗殴,更无行李箱砸头,简直可以归到儿童乐园里了。

    相比之下,他更担心商务舱的情况。

    这么多旅客跑过来,必然是那边触发了什么“大事”,虽然有吴笙在,他还是比较放心的,但不管是作为队友还是老同学,听见动静了,不过去看看,似乎于情于理都……

    “吼吼吼——”

    ……要不他还是别去了!!!

    “徐望,闪开——”

    吴笙的身影和他的呼喊同时出现,徐望不假思索,本能听令,一个用力硬生生挤进了花五五的位置。

    就在他刚刚落座的一刹那,吴笙和钱艾已跑进经济舱,身后一米处还跟着一头紧追不舍的雄狮!

    “什么情况啊——”徐望崩溃,他要向整个经济舱的旅客道歉,和这条“故事线”比起来,他们的喜怒哀乐简直就是和谐社会!

    眨眼间,吴笙和钱艾已跑到机舱中部,随着吴笙一声“闪”,二人像提前约好似的,一个向左,一个向右,飞速扑进两边座椅之中,瞬间将过道让出一条康庄大路。

    也不知是凑巧还是故意,吴笙扑的正好就是徐望这排,徐望张开双臂把人接住,刚搂稳,还没来得及多加感受呢,吴笙已抬起头,飞快道:“渣男劈腿又被小三儿搞一机情戴了绿帽,配合小三儿一机情的另一个渣男的女朋友是马戏团魔术师。”

    徐望蒙头蒙脑地意识到吴笙应该是在回答他先前的问题。

    但——

    “这是你触发的?”

    “钱艾。”

    “……头等舱一共才几个人啊!!!”

    “他可能用了群攻。”

    第20章

    嫌疑人

    吴笙和钱艾早有预谋,各自分散,但雄狮没有,于是在二人分开之后,它仍在惯性的作用下沿着狭窄过道往前狂奔。

    徐望和吴笙说这两句话的功夫,雄狮已接近机尾,它的到来让聚在机尾的原商务舱旅客,再度惊慌尖叫,四散而逃。

    只一瞬,机尾就空下来,重新露出它的原住民——紫圈中的高帅瘦白,以及守着他们的况金鑫。

    这一刻,他们才第一次看清了迎面狂奔而来的到底是什么。

    况金鑫吓傻了,木然不动,但他站的地方本也不是正对着过道,所以雄狮一路冲过来顶飞的也不会是他。

    过道正对着的是紫圈。

    高帅瘦白,现在的脸色统一成了白白白白。

    眼看雄狮直面而来,帅哥仰天长啸:“都说了发现苗头不对赶紧结束谈话,不要留恋啊啊啊啊啊——”

    二度声嘶力竭的呐喊里,徐望终于领悟了这句提示的真意。

    那不是为对手雪中送炭的暖手宝,是为自己熊熊燃烧的求生欲。

    帅哥的哀号未落,完全没减速的雄狮已冲入紫圈。

    这一刻它不像狮子,倒像斗牛!

    高帅瘦白在这一刻灵魂附体,纷纷倒向旁边!原来画地为牢圈的只是脚,而他们现在就像一个盆栽里忽然蔫了的四棵草,根还在盆里,但身体东倒西歪,尽情舒展向四面八方!

    雄狮冲过紫圈,重重撞在机尾金属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高帅瘦白躲过一劫,惊魂未定,好在安然无恙,只大长腿的裤管被雄狮爪子稍微刮到,扯破一个口子——谁让他腿长呢。

    一定紧盯战局的吴笙忽然冲过道那边喊:“老钱,上手段!”

    他这一声用了丹田气,整个身体都随着喊声一震,而震动是可以传递的,于是抱着他的徐望也跟着微妙的震了一下。

    徐望暗中深吸口气,又偷偷呼出,佯装特自然地把吴笙搂得更紧。

    他的鼻尖时不时蹭到对方的衣服,熟悉的气息把他带回了222的上下铺岁月。那是一段已经带上滤镜的时光,现今再回忆,总能让人心驰神往。

    徐望的心里已经蹦起爆米花,噼里啪啦啪啪咔的,但脸上纹丝不动,仍严肃紧绷,满面正气地继续做那个承载着队友的沉默基石。

    直到钱艾出招,凭一己之力生生拽回了他飘远的心神——

    “口口口口口口口!”

    钱艾在过道那边的座椅里大喝,偷偷摸摸的身形和震彻九霄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

    几乎在同一时间,机尾,确切地说是雄狮的头顶上方,竟凭空出现七个“8”和七个“口”!

    徐望看傻了,况金鑫和高帅瘦白看呆了,而瘫卧在地的雄狮还没从撞击中回过神。

    下个瞬间,88口口们飞速下坠,如巡航导弹般准确找到自己要攻击的方位——狮子的四肢和躯干!

    一个挨一个的口套上它的身体,就像无数个呼啦圈,三个“8”上下叠着锁住它两个前爪,三个“8”锁住它两个后爪,剩下一个“8”给它的尾巴又打了个结。雄狮被层层叠叠困住,加上还没彻底从先前的撞击中缓过来,一时竟挣脱不开。

    高帅瘦白看得瞠目结舌。这能力,这效果,这视觉冲击……这他妈是花钱买的文具吧!!!

    伙伴赞叹,对手惊诧,钱艾却不敢掉以轻心,暗搓搓从座椅中爬起,运足中气,再次咆哮:“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

    无数木质立体汉字噼里啪啦往下砸,竟将受困雄狮彻底埋住,最终堆出一座汉字小山!

    雄狮似乎挣扎了两下,但很快,就放弃了,只呼哧呼哧的粗气从木头缝隙里传出来,表达着它最后的愤怒。

    钱艾松口气,小心翼翼从座椅空隙中冒头,眺望机尾。

    他可以慢腾腾,但被他坐大腿的任五八受不了了:“这位大哥,你能换个地儿再瞭望吗?”

    这厢钱艾歉意地起身,一个劲儿给被他当了肉垫的旅客赔不是,那厢当肉垫当得神清气爽的徐望没半点松手的意思,维持着连搂带抱的姿势,抬头一本正经地问吴笙:“你刚说狮子的主人是谁?”

    吴笙似也没觉得这姿势有什么不妥,特坦然地把重量都压在徐望身上,回答道:“赵一,”逃命间隙,他已经从钱艾那儿问明了罪魁祸首,“头等舱的一个姑娘。”

    “她被渣男劈腿了?”

    “对。”

    “那狮子应该追着渣男咬啊,祸害你们干嘛?”

    “……在这架飞机上,你还要讲逻辑吗?”

    “对不起,是我年轻幼稚了。”

    “我说,你俩这么聊不别扭吗?”钱艾站在旁边过道里,莫名其妙看两个班委,“有什么话站起来好好说呗,你看给人家旅客挤的。”

    “……”徐望在心里把钱艾踹出飞机一百八十次而且每次都不给降落伞,正过瘾着,身上忽然一轻。

    吴笙起来了。

    心里默默叹口气,徐望也跟着站起来,不过没停步,而是径直往经济舱外走。

    吴笙不解,问:“你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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