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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阮苏陌能听出大概,父亲原是C城的富家子弟,排行第二,却自幼比年长的大哥聪明麻利,靠自己的努力和家庭辅助走上了从官之路。遇见林夕的时候,事业已如中天,那个年代,门第之见更是根深蒂固,林夕意外怀孕,父亲几番努力也不能让自己家人接受她,不得已才抛下了家庭和事业,与平凡的母亲来到这个小地方。

    “你爸本不姓阮,只是他们家,不能接受出现了这么个不孝子。你父亲走的时候,只当着全家人道,我不孝,就当我死了罢。然后和我颠沛流离来到了这里,改名换姓。虽然生活拮据了点,日子还算过得相濡以沫。只是天意弄人,你父亲在工地上班晕倒,送去医院,却被查出患上肝癌。”

    阮苏陌扑在林夕的膝盖上,静静听,故事到这里,原本是该结尾,但叙述者原本波澜不惊的情绪却越来越激动。

    “你父亲本有机会治好的,医生都说了还未到晚期,癌细胞扩散得不是太快,只要抓紧治疗,还是有很大机会痊愈。可是我们哪来那么多钱?于是我瞒着你父亲去求你爷爷,那却不料却一次次被赶了出来,只说就当自己从没有生过这个儿子。”

    阮苏陌直觉想避开这个让林夕伤心的话题,对方却断断续续接着往下说,眼眶微红。

    “我从不后悔,觉得自己没有爱错人,有好几次都想就这样,手一撒,随他走了,却始终放不下你。可是每次看见你,就会想起他还在的日子,我……”

    “阮小甜,也许以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去走,妈妈很自私,我对不起你。”

    阮苏陌没有说话,将母亲的手指握在手心,明明是盛夏,却一片冰凉。

    那天晚上,林夕一反常态地早早上床睡觉,阮苏陌将一切收拾好回来,母亲已经睡得很熟。她躺在靠外的一边,身子挨着对方。半会儿,忽然感觉到有温热的什么东西,一滴,打在手背。以为是林夕想起过往在流眼泪,拉开昏黄的电灯才发现,是红得触目惊心的鲜血。

    她清楚地记得,净水巷那天下了雨,外面雷声大作,她跑去敲董乡霸家的门,又凶又急。董乡霸裸着上身,穿着四角短裤便跑了出来,最后在一行人的帮助下才将林夕送到医院。

    已是半夜,医院的走廊静得吓人,医生说的话在脑子里萦绕。

    “抢救无效。”

    “肠胃里有农药残渍,应该是自杀,死者曾经来医院检查过,证实是肝癌。你知道,癌症这个东西,除非有大笔钱来医治,倒还有些机会。所以,节哀顺变。”

    公式化的语调,不带一丝怜悯。

    阮苏陌已经快忘了,她站在电话亭面前,究竟有多久。终还是捏紧听筒,拨下刚刚才背熟的一串号码。电话一接通,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只听那边温润的嗓音问了一句,“是不是苏陌?”

    听见顾安笙的问话,阮苏陌才在顷刻间泪如雨下,想说的很多话,忽然间都说不出口。她本来想大哭一场,有很多的话像要跟他说,可是一听到他的声音,她真的觉得多说一个字,都是累,凌迟一般。于是就索性什么也不阐述,只一边哭一边说,“顾安笙你快来吧,求求你了……”

    当时的顾安笙正坐在餐桌前,刚刚端起碗准备吃饭,接到阮苏陌的电话有些不明所以的惊喜,可一听她几近崩溃的声音,倒真的被吓了一跳。顾安笙一边招呼对方不要急,问清了地点后便挂断电话,再无食欲,将碗筷一丢,上楼随便换了件短袖就要往外冲。顾明叫住在玄关处穿鞋的儿子,问去哪里,却没有得到回答。顾安笙慌慌忙忙出门,而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跑回来,抓起父亲挂在门口的车钥匙才又一阵风地消失了。

    离开净水巷有些年,顾安笙早已不记得路该怎样走,他开去车站,在站里随便拉住一个正在等候到净水巷班车的人。

    “你能不能带我去净水医院?我有车,可以免费载你过去。”

    那人怀疑地打量着顾安笙,揣测他话里的可信度,又踮起脚望了望迟迟未到的车,才有点不安的同意了。顾安笙放假没多久才学开车,上过几次道,但是驾照还没有拿到,此刻只能凭着自己对理论的记忆来驾驶,那么远的路,他一心只想着阮苏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担心早已盖过了紧张。

    到净水巷的路称不上山路十八弯,却处处是险阻,公路旁就是悬崖,再加上下了雨,路很滑,一不小心,就尸骨无存。坐在副驾驶上的中年男人心里也发虚,毕竟顾安笙太年轻了,若不是他赶着回家看病重的老父,是绝对不会坐上这车的。兜兜转转,终于安全到达,车子一停下,顾安笙才发现自己手心手背全是汗。

    镇上只有一个小医院,医疗设备很多都锈旧了,更不要谈先进,稍微生些大病,那就是要命的事情,更何况,是癌症。

    阮苏陌抬眼就看见眼前的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不知是不是灯光原因,男生的两颊有些潮红。周围太静,静得她甚至能听到他不停喘气声。

    现在这个时间,应该没有车再到这里,阮苏陌挂了电话之后,也为自己一时冲动脱口而出的话后悔,可是没想到,他真的来了,为她一句话来了。

    第12章

    第

    12

    章

    直到阮苏陌走到自己面前,雾着双眼睛对他说“一个人的感觉真可怕”的那一刻,顾安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疯狂的一件事。如果,如果发生了什么不测,顾家只有他一根独苗,他要拿什么脸面去见他的家人呢?可是当时的顾安笙,只知道要见着对方,他那颗心才能安稳地落下来。

    “顾安笙,我没有妈妈了。”说完这句话阮苏陌已经泣不成声。

    顾安笙嘴角微动,随后将女生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只听得对方断断续续的呜咽。

    “我妈曾经说,我是她这些年,心里唯一的甜。可是我,却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丝的甜蜜幸福。”

    瞬间,仿佛有一只手,狠狠攫住了顾安笙的心脏,他嚅动几下嘴唇,却只说出简单几个字。

    “没关系,不怕,我还在这里。”

    那大概是顾安笙对阮苏陌说过的最柔情的话,不怕,有什么好怕的呢?走浅川过深水,不是还有我在的么。

    天总是要黑的,但世上总有那么些人,会在最黑暗的地方,给你一盏烛火,就算眼泪跌碎,也摇曳生辉。

    林夕的葬礼很简单,甚至不能被称为葬礼,只是草草地在邻居帮忙下挖了坟坑,下葬。

    顾安笙陪着阮苏陌简单地料理了林夕的后事。母亲已打过N多通电话,催他回家。本来顾安笙是要求阮苏陌和他一起走,他不想留她一个人在这伤心之地,却被阮苏陌拒绝了。

    “也许以后很少有机会回来,我想再呆呆。”

    情理之中,顾安笙也不强求,可是他走出去刚几步,却见镇长带着一行人踏进了阮家的门。那个50好几的黝黑男人,看着一身素白衣裳的阮苏陌,眼里有些微的不忍,嘴巴张了张,还是不得已的开口。

    “陌陌,这是接手房子的下家。”

    然后阮苏陌终于知道,母亲那些钱如何得来,也才明白林夕那句以后的路只能靠她自己去走的全部含义。就连这小小的容身之处,都不再属于她。

    无奈之下,阮苏陌简单收拾了衣物,准备跟着顾安笙回C城,带走了童年和父母的合照,林夕卖掉房子得来的钱。

    去林夕的墓前告别,那座小坟包的土还很新,旁边几米处挨着的,是阮苏陌的父亲。是个风和日丽的天,难得不热。顾安笙站在阮苏陌身边,低头拜了几拜,有风吹过,微微翻起男生短袖衬衣的一角。

    阮苏陌将林夕生前的日记本揣在怀里,护得死紧,上面承载着一个女人一生的爱情。

    本想把日记本与母亲一起合葬,但阮苏陌不想让这段感情,像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不留一丝痕迹。如果有可能,在经年之后,她坐在藤椅,白发苍苍,将这段称不上传奇的故事,讲给后人听。虽然算不得传奇,可是她觉得伟大。

    是的,伟大。

    毕竟,这世界有多少人,能抛下唾手可得的锦绣前程,如花人生,只为了一场以爱为名的奔赴。

    如果风景依旧是个美好的词,那后面再加上一个矫情的物是人非呢?

    阮苏陌坐在回程的火车上,思绪万千,想着前几天还在半路颠簸,一个人,一心归家。而这刻,同样也是几番颠簸,身边虽然多了心心念念的一个谁,却是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生她养她的小水乡。所以生活总是喜欢出其不意,会不会未来,还有更多的攻其不备?

    回到C城,顾安笙第一件事便是帮阮苏陌找房子,连房租的问题都想到要怎样解决,立夏却主动开口收留阮苏陌。

    “苏陌一个人住外面我也不大放心,我们家挤是挤了点,放她还是放得下的。”

    阮苏陌也不想全仰赖顾安笙,她怕她一开始就处于欠他的位置,这样的话,她再不能心安理得地仰着头,从他面前走过,或者与他并肩走。

    还好立妈妈很和蔼,立父也是个憨厚的人,一家人都尽量热情地招呼阮苏陌,只为了不让她感到拘束,他们觉得这孩子从此就孤独一人,真的很可怜。阮苏陌也接受了他们的好意,自己似乎除了这样,再无别条路可选。

    七月的天气越来越炎热,火红高挂。

    经顾安笙介绍,阮苏陌同立夏一起找了份在咖啡店的兼职,因为咖啡店老板和顾家公司有业务往来,二人留下还是比较顺利。周嘉言的飞机定在8月21号,阮苏陌请假去送他,顾安笙也在,当然同行的还有何熏。立夏没有到,她想偷偷地去,却怕自己忍不住就留他下来,更怕看见他转身的背影。阮苏陌了解其中曲折,也不想勉强,只在临走前轻轻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一切都会好的,立夏你要相信,你,我,还有我们。”

    若人已不在身旁,可是只要有心,阮苏陌和立夏相信,只要有心,总还有机会再续前缘,她们如此虔诚地相信。

    飞机在头顶细小轰鸣的时候,立夏正在户外收拾残渍杯子,明明声音这么近,抬头,才知道那已是数万英尺的高空。她眼睛闪了闪,最后还是没事人一样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周嘉言,你一定要明白。周嘉言,你一定要回来。”

    暑假一完,四人同行到了B市。

    阮苏陌同顾安笙一起去Q大报到的时候,引起了不少女生的侧目。当然,她并不会认为是自己长得有多么的引人注目,完全是因为身边有那么一个活雕像在。当初调配的时候,两人都选的是同一个专业,物理材料。

    原本阮苏陌是住学生寝室,但刚刚搬进去,立夏已经风风火火的找起来,控诉着自己学校寝室的环境不怎么样,收费还比Q大贵了三分之一,于是经一合算,也为了方便打工,便决定干脆出去合租。这么一想,两人下午便行动开来,运气还不错,找到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是个四合院,地段不算太偏,离两人的学校都不算太远,看起来年月已久,但内里不错,价钱也适中,于是当场便定了下来。

    刚开始学校没有太多的课程,立夏已经找了份兼职,阮苏陌也在Q大学生食堂找到份兼职,两人除却支付一半的房租,剩下的做生活费也还勉强过得去。但不到一个月,立夏又急急忙忙请假回了趟C城,说是有东西忘了拿。再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儿,原本圆润的脸也瘦得露出尖尖的下巴。

    回来后,渐渐地形熟悉了,揽的工作便更多,五花八门。快餐店服务生,发传单……最后在一家酒吧里长做招待。阮苏陌不放心,说她太拼,小心身体受不了,现在还年轻,以后就知道了。立夏却总是不以为然的笑笑。

    “以后的事交给以后呗,现在趁年轻不捞钱等老了去讨口啊。再不济,你还有个顾安笙呢,就算当不了顾太太,起码这妹子是当定了吧……”

    每每都将阮苏陌说得哑口无言,最后惹得女生白她一眼,两人就这么打打闹闹过下去。

    大一开学到现在已经一年多,在立夏的威逼利诱下,阮苏陌才第一次好好的出来逛这座不夜城。

    这样的繁华都市,天生就是为了某一类特定人群量身打造,阮苏陌看着宽阔的马路和彩色霓虹下川流不息的车辆,更觉得自己与之格格不入。

    立夏却兴致高昂,拉着她的手,在一旁行人区的花园台上几步一个圈地跳跃行走,嘴里哼哼唱唱。

    她侧过头,“这是我昨天在酒吧刚学会的歌,好不好听?”

    阮苏陌想说好听,她本只想说这个,不料出口却成了——“他还没有给你联系?”

    立夏装傻,“他?谁?刘铭义?”阮苏陌的眼睛便眨巴眨巴地地盯着她看,半响,立夏才终于收拾起满脸的不正经。

    “苏陌,我怎么觉得此刻的等待,那么无望?”

    最开始,立夏与周嘉言是有联系的,后来突然就断了,也许学业太忙呢,立夏想。

    所以周嘉言在英国的电话包括地址,立夏有,却从不主动去联系,怕打扰了他的正常生活。她一直在等,等二人都毕业了,等周嘉言学成归来,她会第一个冲到他面前,给对方一个拥抱,说一句“周嘉言,好久不见。”

    可尽管这样,立夏潜意识里任然抱着期望,她希望,在阳光明媚的晴天,或细雨绵绵的阴天,听到那熟悉的嗓音唤一句“立夏。”就算声音已经改变,变得陌生无比也无所谓,只要对象是他就好,可她一直没等到。

    看见对方眼里有点点的泪影,阮苏陌本想安慰,却听见立夏用了那样决绝的一个词,无望。她想到了自己对顾安笙的感情,好像也显得漫长而无望。

    结果立夏没哭,她倒委屈了。

    两人抽风地跑去买啤酒来借酒消愁,巷口的小杂货店老板操着一口的方言说“下次再来”。完了还友善地直冲着阮苏陌和立夏笑,那露出来的被烟熏黄的几颗大牙,看得她俩浑身直发虚,于是一人提起几瓶啤酒就呼啦啦地往回跑,直到进了家门口,憋了好久的两人才哈哈哈地闹开。

    第13章

    第

    13

    章

    那个不知今夕是何年的夜晚,啤酒瓶滚了一地,阮苏陌斜倒在立夏的肩头,朦胧中,好像听见对方大声地喊了句“周!嘉!言!”

    她下意识地接了句“什么周嘉言?周嘉言死了”!不料立夏对着阮苏陌的背就是一阵噼里啪啦,边打边说“他没死!”

    结果第二天醒来,阮苏陌觉得背部一阵火辣辣的疼,她抓过立夏的小胳膊道,“立夏,我知道醉酒会头痛,可是没听说过背也会痛的!”而同样忘记发生了什么事的立夏,很自然地一把捞开阮苏陌的睡衣查看,鲜红的掌印印入眼帘,她沉思,再沉思,最后才冒出一句,“苏陌,这里该不会闹鬼吧。”吓得阮苏陌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你不要吓我!算命先生说我阳气低,就怕遇见那东西,要是真鬼上身了,第一个遭殃的可是你!”

    立夏将她的衣服重新拉好,一边翻找等下出门要换的衣服,一边问“什么时候又有什么算命先生给你算了什么样的命了?”然后阮苏陌坐在一边,很小声地回了句“在梦里……”

    惹来对方一个鄙视的眼神。

    “阮苏陌,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上午没课,阮苏陌继续呆在床上,幸灾乐祸地看着立夏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

    “诶诶,我那件白色竖条的T恤上哪儿去了?”

    “左边第二格。”

    “蓝白色牛仔裤?”

    “视线沿着白色竖条T恤一路往上,看见那件V领的薄毛衣了吗?好,视线跟着往右转,下面第二件或者第三件。”

    成功找到衣物的立夏,眼神由先前的鄙视恢复到了深深的崇拜,她准备朝阮苏陌飞一个吻,对方却突然冒出一句:“你说我们像不像历经患难生死相许的老夫老妻啊?”然后立夏的那个飞吻,就生生哽在喉咙。

    “阮苏陌同学,原谅我还没有那么奔放,走不到潮流的尖端。”

    “嘁,你倒想,就是我不乐意……当心半路你家刘公子突然出现秒杀你。”

    阮苏陌后半句话够狠,让立夏行走的左脚差点把右脚绊倒,对方回过头来,面目狰狞,阮苏陌装作没看见,闭眼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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