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她垂眸,沉默不语。看她睫羽轻颤,秦珣动作微僵,轻咳一声,收回了手。他双手负后:“朕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陪你了。你乖一点,好生待在这儿。若是想朕了,教人说一声,朕有空就会来看你。”
他抬脚欲走,身后却传来她的声音。
“皇兄!”
“嗯?”秦珣脚步一顿,“怎么?”
秦珩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意:“皇上是说,要我一直在这儿?到,到几时?”
她总得知道一个具体的日子,也能有个盼头。她也想了,是她身份尴尬,或许他另有安排,所以不许她出门见人,唯恐生出意外来。不过,这要到何时呢?她想知道他是怎么安排她的。她一直不出现,四皇子秦珩又是什么情况?
秦珣回头看她,她脸庞雪白,眸中隐含期待。他心里一紧,略一沉吟,缓缓说道:“到几时?”他轻轻摇了摇头:“不会太久。”
等夏风那边的进展。
他近来已经在计划着给她安排新身份了。
至于四皇子秦珩?病一段时间,就该离世了。
他的“不会太久”在秦珩看来,似是一颗定心丸。她点一点头,冲他笑了笑:“嗯,多谢皇兄了。”
但是,等秦珣走后,秦珩才真正发现事情的不对劲儿。章华宫竟没有一个她眼熟的人,连掬月姑姑都不见了。
到了饭点,会有人伺候她用膳。她的一应衣物,俱都换成了女装。
他是想让她彻底告别四皇子秦珩的身份么?
这一年的除夕,因为宫里先后去了好几个贵人,老四秦珩又在病中,皇帝干脆取消了惯常的家宴。他只向太皇太后寇氏请了安后,就去了章华宫探视“病重”的四弟。
章华宫的内殿银炭烧得很足,暖洋洋的。原该病重的四皇子秦珩身着女装,坐在藤椅上发呆。
“想什么呢?”熟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秦珩瞬间弹跳起来:“皇上。”
她这耦合色的衣衫是宫人挑的,愈发显得端妍明丽。
“大过年的,怎么瞧着不开心?谁惹你了?”秦珣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手指撩了她一绺长发把玩。
秦珩心里的怪异感更浓郁了。她见过太子二哥和明华公主相处,他们不是这样的。
“没人惹我……”秦珩低了头,甚是乖巧的模样,“我也没有不开心。我就是有些想掬月姑姑了,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这几日,她身边的旧人,她一个都没见过。她害怕他们同太子妃丁如玉身边的人一样。
秦珣手上动作微顿:“不用担心,他们没事。大过年的,朕也不想见血。不过他们伺候过你,暂时不宜出现在你身边。”他只是暂时想将那些人调走而已。原本章华宫人就不多,她常用的也不过那几个。
秦珩稍微松一口气,她偏了头看他:“皇兄,我有一件事求你。掬月姑姑一直想回老家……”
“老说他们做什么?”秦珣有些不耐,“等过了年,秦珩会病死,你也会有新的身份。至于他们……你耐心等一等就是了。”
他想,是最尊贵的长公主,或是最尊贵的女人,一切都要看夏风查的结果。
他凝视着她的精致的眉眼。老天一向待他不薄,这一次,他希望老天依然可以厚待他。
秦珣翻阅了宫中旧年记录。珍妃苏云蕊初次承欢,是有落红的。他也看了太医院的记载,那一对双生兄妹,虽是七个月生产,但并不算体弱,身上也没有早产儿的特征。
后宫十多年无所出,陶仲卿说的,并非毫无可能。
秦珩不清楚皇帝为何要和她一起守岁,明明他们的关系也没多亲近。他坐在她身边,有意无意地把玩着她的头发。她端端正正坐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她瞧瞧瞥了他一眼,明明他的头发也很密很黑,他老玩儿她的头发做什么?!
可这话她是万万说不出口的。她的性命还要仰仗于他。
她很乖顺,簪发用的是他赠的玉簪。秦珣想象着玉簪一点一点绾起她的秀发的场景,心里满满的,胀胀的。
内殿安安静静,只有他们二人,偶尔能听到烛花爆了的声音。
他忽然很想就这样天荒地老。
秦珣直到交了子时才离去。
大年初五,夏风给秦珣带来了好消息。
一身黑衣的夏风来不及向皇帝拜年,直接就道:“皇上,臣不辱使命,查到了一点线索。”
秦珣精神一震:“你说。”
“十八年前,不,应该说十九年前了。京城里姓谢的大夫有二十一个,如今尚在人世的有十三个。既姓谢又和鸳鸯散有联系的,只有一个。”
“哦?”
夏风将名单呈上,续道:“这位谢神医,早年曾给先帝治过伤……”
秦珣双目陡然一亮:“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等夏风回答,他就想起来了。父皇还未登基时,有一次在宫外小腹受伤,是一个民间大夫为他治的伤。
“先帝登基前,十三四岁的时候。”夏风答道,对他而言,这不是重点,于是,他又继续说道,“谢神医去世多年,不过他把他早年行医记录,编纂成册。那行医记录上,有一页写到:清平二十八年冬月,有男子求鸳鸯散。还附有鸳鸯散的功效……”
他心里其实疑惑颇多,皇帝好端端地问鸳鸯散做什么?一个子嗣都没有,怎么就打听这种断子绝孙的药了?
“那册子可在你手上?”秦珣沉声问道。
清平二十八年冬月,那正是十九年前,是陶仲卿所说的时间。十九年前,姓谢的大夫,又是曾经给父皇治伤的神医!
对上了!对上了……
他心情激荡,却薄唇紧抿,不愿泄露了自己的情绪。
夏风摇头:“回皇上。那册子在谢神医的徒弟南雅堂陆大夫手上。陆大夫也是个厉害角色。皇上还记得太子殿下么?昔日太子殿下在弘启寺中毒。陆大夫就在弘启寺,他给太子诊过脉……”
秦珣微愣,是么?
太子秦璋中毒而死,他是知道的。他也听说太子临终之际向先帝求情,请求先帝不要迁怒太医。竟还有宫外的大夫给他诊过脉吗?
“陆大夫用银针,暂时压了压毒性,却还是没能救回太子殿下……”夏风话锋一转,“皇上要见一见陆大夫吗?”
秦珣颔首:“见。”
他更想见那个记录着清平二十八年鸳鸯散的册子。
陆大夫进宫时,被特别叮嘱过要带上他师父早年行医的册子。他吭吭哧哧,教田七装进大箱子里。进宫后由禁军检查,确定没有藏兵刃、暗器、毒.药后,才由两个太监抬着,抬到了皇帝面前。
秦珣见状,浓黑的眉微拧:“这是……”
“回皇上,这是先师早年行医的记录。”陆大夫一本正经道,“不知道皇上要看哪一年哪一月的。遗失了不少,只剩这些了……”
“清平二十八年,冬月。”
“哦。”陆大夫挠了挠头,“这好找。”他微微有些失望,他以为皇帝想找的是给先帝治伤的记录呢。
他在箱子里寻了一会儿,才捧了一本呈给皇帝:“清平二十八年,冬月。”
秦珣迅速接过来。这册子看着明显有些年份了,大约是常常晒的缘故,没有潮湿,也没有霉味,但纸张泛黄,墨迹陈旧,且一页一页,按时间排序。
他看到了有关鸳鸯散的那一张。
有男子求鸳鸯散。
至少这一点,陶仲卿没有撒谎。
“皇上?”陆大夫眼睁睁看着师父的行医记录被皇帝攥在手里,不敢出声阻拦,只能小声提醒。
“嗯?”秦珣回过神,扬了扬手里的册子,“这一本朕先留着,改日还你。尊师当年曾为先帝治伤,妙手回春。名师出高徒,陆大夫的医术想必也不错吧?”
“那可……不敢当。”陆大夫到底是记得这是在皇帝面前,他硬生生将嘴边的那句“那可不”改成了“那可不敢当”。
“七个月出生的双生子,要怎样才能身强体壮?”年轻的皇帝出声问道。
陆大夫皱了皱眉,正欲回答,猛然想起前段时日京中传言。有人抱了一个假男婴充作是七个月早产的小皇孙,欲谋朝篡位。莫非皇上是问这件事儿?但双生子又怎么说?
那假皇孙怎么样了,他还不知道。是不是皇帝仁慈,不想处置小皇孙,想让他自己挣命?
他忖度着答道:“小儿本就难养,早产的,更难养,更别说双生子了。”他缓缓摇了摇头:“看天意吧。”
他暗自思忖,这么一说,皇帝肯定会放心了。
然而年轻的皇帝却皱了眉,沉吟片刻,却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一个女子若是已经出嫁过一次,到再醮时,会,会有落红么?”
他与女子接触不多,提问时虽板着脸,可是耳根发烫,颇为羞窘。
前几日,他使人去苏家打听。得到的结果是:苏云蕊在进宫前,曾以死抗争,称自己已经定亲,不能二嫁。
陆大夫诧异地瞥了皇帝一眼,好生奇怪,皇帝怎么问这个问题?莫非他看上了哪个寡妇?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我要去抢沙发了,好久没抢了。
第129章
番外:前世15
他隐约听人说过,
这世上有一些男子,
不好小姑娘,就喜欢已经嫁过人的、年纪稍长些的女子。喜好不同,
原也没什么。不过若是皇帝喜欢寡妇,
那就稍微麻烦一些了。听闻后宫妃嫔进宫,规矩颇多。据说还有嬷嬷,
检查什么元帕,什么落红……
认真思考了一下,陆大夫轻声道:“这也不难。世人多重贞洁,都以新婚夜是否有落红来判断女子是否贞洁,其实是不对的,冤枉了不少女子……”但具体如何,
他不好细说,只含糊道:“有些慈母,为防止意外,
会在女儿的嫁妆箱子里,
放两样事物。一是春宫,二是一小瓶鸡血……”
陆大夫并不觉得这些母亲的举动有什么不妥。——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秦珣心神一震:“是么?竟然是这样吗?”
“当然,也不一定是这个原因。”陆大夫看他神色,隐约觉得可能不对,又想法子补救,
“反正,以落红来判断是否贞洁是错误的。”他感觉自己似乎有些跑偏了,续了一句:“皇上问的,
寡妇再嫁,要是想有落红,也是可以的。”
他叽叽咕咕说了好半天,秦珣虽觉得他啰嗦,但并非毫无用处。至少他点明:落红并不能证明珍妃进宫前一定处子之身。
十九年前,有人给父皇下了鸳鸯散,之后父皇的后宫妃嫔除了进宫七个月就生产的珍妃苏云蕊,再无任何女子有孕。
他几乎已经能判定:她不是父皇的骨肉,不是他的妹妹。
挥了挥手,秦珣轻声道:“陆大夫辛苦了,去领赏吧。不过这一本册子……”他扬了扬清平二十八年冬月的记录,眸色微沉:“先留在宫里。你且回去吧。”
陆大夫瞅瞅册子,再瞧瞧皇帝,壮着胆子道:“皇上,这是先师遗物,什么时候可以赐还?”
皇帝抬眸看了他一眼。
陆大夫身子微微一抖,声音不由自主低了下去:“那,皇上真喜欢的话,我这里有我抄写的。皇上看看行不?”
他一阵肉疼,这可是他师父的遗物啊,遗物啊!
秦珣神色淡淡:“不用担心,用过了,朕会还你。”他摆了摆手,有些不耐:“阿武,送这位陆大夫出宫。”
陆大夫鼓起的勇气蓦地消散,讷讷应了一声,施一礼,退了出去。他那口大箱子,依然由内监抬着。除此以外,他还得到了皇帝的赏赐。
——然而他并不想要皇帝的赏赐。
回宫路上,陆大夫仍在认真思索,皇帝看清平二十八年的行医记录做什么。他听师父说过,师父曾给先帝治过伤,可那也不是清平二十八年啊。
陆大夫刚出宫,秦珣就开始寻陶仲卿在牢里写给他的信。他当时认为是假的,随手放到了一边。幸好他的信件纸张,一直好好收着,不多时,那封信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秦珣将谢神医的行医记录、鸳鸯散功效、陶仲卿的信、以及早年珍妃苏云蕊进宫、承欢、有孕、生产的记录……放在一处。
他看着这些“证据”,轻轻合上了眼。严格来说,这委实称不上证据确凿。先帝、陶氏、陶仲卿、谢神医、苏云蕊……十多年前的旧事,涉事人全都不在人世了。
秦珣心间甚是懊悔。当日陶皇后、陶仲卿,都曾隐约提过此事,可那时,他并未认真听下去,也没有保留证据。此刻,他拿着这些“证据”去说服她,也不知她是否会相信。
定了定神,秦珣将它们统统收起来,拿着缓步向章华宫而去。
这几日,四皇子秦珩有恙,除了黄太医,也只有皇帝出入章华宫。后宫旁人并非全然不好奇,但是能在皇宫里活下来的,大多都能很好地克制那份好奇。——尤其是陶皇后刚刚故去没多久,那群太妃们对这个新皇帝未尝没有惧意。
反正她们也无子女,跟她们没关系的事情,又何必放在心上。
秦珣甫一走进章华宫,就看到了站在窗边的秦珩。许是新年的缘故,宫人给她挑了一身鲜艳的衣裳,红衣金钗,华贵明艳。
阳光从窗子里流泻进来,给她身上添了一层微光。
不知道内殿的香炉里燃的是什么香,甜甜的,暖暖的,教人心生醉意。秦珣心头一跳,唇边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轻咳了一声。
回头,秦珩目光轻移:“皇兄。”
宫人乖觉,早退了出去,内殿只余下他们两人。
“嗯。”略一颔首,秦珣轻声问,“你今日都做了什么?”
“没什么。”秦珩抿了抿唇,“我在等皇兄,我想着,不知皇兄今日会不会过来。”
——她这几日一直待在章华宫,所能接触的宫人内监俱是生面孔,她同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或许是怕她无聊,有人在她案边放了几本话本。可她此刻身份未定,前路未知,她也无心细看。对她而言,每日最期待的,反倒是这个三皇兄的到来。
她希望他能给她带来好消息。
她不知道她这一句话很好地取悦了年轻的皇帝。他挑眉,眼中笑意深了一些,又有些歉然:“是吗?那朕该早些来的。”
他自己到案边坐了,又抬头对她道:“瑶瑶,你过来,朕给你看些东西。”
秦珩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竟然叫她瑶瑶?!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她已经将近四年不曾听人唤过了!她动了动唇:“我,我……”
“怎么?奇怪朕知道你的名字?”秦珣放下那些证据,自己斟了两杯热茶,又冲她招了招手,“还不过来?等着朕过去请你?”
秦珩低了头:“不敢。”她行得极快,在他面前站定。
对他准确叫出她的名字,她并不意外。他知道了她是女子,肯定很容易就猜出来她该是六公主而非四皇子秦珩。早夭的六公主名唤瑶瑶,宫里头不止一个人知道。
“坐。”秦珣随手一指自己身边的椅子,“你的那些身世,朕知道的一清二楚。而且……”他顿了一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说道,“朕知道的,恐怕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
内殿烧着银炭,可秦珩却忽然觉得冷意袭来。她扯了扯嘴角:“是吗?”
“不好奇朕究竟知道什么?”秦珣说着,将自己带来的册子等物,往秦珩面前一推,抬眸定定地看向她,“你且看一看。”
秦珩诧异,但仍是听话地拿了起来。她最先拿起的是一本册子,她翻了翻,见那是一个大夫的行医记录。其中有一页被折叠起来,她下意识认真去看了这一页。
清平二十八年,冬月,初四,有一男子求鸳鸯散。
她正疑惑鸳鸯散是何物,目光下移,却看到:鸳鸯散,可令男子绝育。
接着是服鸳鸯散之后的种种症状。
秦珩更疑惑了,皇兄给她看这个做什么?跟她又有什么关系?清平二十八年,她还没出世呢。
秦珣下巴微动:“看那个。”
“是。”秦珩从善如流,放下行医记录,去拿另一沓泛黄的纸张,字迹潦草,墨迹陈旧,分明上了年头,是她和她孪生兄长出生时的记录。
弘启元年腊月二十七,珍妃苏云蕊生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的重四斤七两,女的重四斤四两。
她心下暗叹,虽说她和兄长是七个月早产的,但是一胎两个,这分量,也不算轻了。
秦珣忽的说道:“弘启元年进宫的妃嫔不下十个,有孕的只有大苏氏一人。换句话说,先帝登基后,身边女子不下百个,有孕的只有一个大苏氏,偏生她的孩子还是七个月而生……”
微微一愣,秦珩心里似有什么闪过,皇宫这地方,确实怪异的很。小儿难养,妃嫔可能会勾心斗角,孩子会更难活。可是,十多年只有一人怀孕,确实很不正常。明明父皇登基前,子女不少,且几乎每年都有子女出世。
她暗暗一惊,除了她,父皇其他的子女,都是登基前就有的!
秦珩猜想着这其中可能有内情,但是她说出口的却是:“确实有些奇怪……”她放下了这记录,看向下面的信件。
“打开瞧瞧。”秦珣唇角一勾,声音很轻,“这是陶仲卿在天牢里,写给朕的。”
伸向信件的手,蓦地一顿。秦珩笑笑,有些不好意思:“这……不大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