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红霞乘着有空,赶紧接着说道:“昨儿西府来寿家的到了梅园,说咱们系在梅树上的绢花褪色,颜色不鲜亮了,要全都摘了换新绢花。”一听来寿家的,王嬷嬷更加心烦!这个老婆子,仗着打小伺候老祖宗,这一年来在东西两府作威作福,拿着鸡毛当令箭,看什么都不顺眼,鸡蛋里挑骨头,若有半点反驳,就被扣上“眼里没有老祖宗”的罪名。
谁敢担下这个罪名啊!
“绢花那有不褪色的,等过些天,梅花就开了,用不着换新绢花。”王嬷嬷叹道:
“下次来寿家的若来梅园再说这个事,你就说,已经开始采买新绢花了,等新花一到就立刻换上。说话要顺着点、柔和点,别当面顶撞来寿家的——把你的臭脾气收一收,来寿家的可不是好惹的主,到时候你姨爹求情也无用。”
红霞的姨爹,是东府管钱库的来禄,东府二管家。
红霞笑道:“知道了,如果来寿家的还来梅园,我就借故躲出去,要胭脂招呼她老人家,横竖胭脂是西府的人,一家人好说话,胭脂的脾气又是顶顶好的,要她慢慢和来寿家的周旋。”
大理石屏风后的如意:嗯,胭脂确实会些水磨工夫,以柔克刚。
之后,又来了几波人,王嬷嬷一一有所应答,好容易屋子没有其他人了,王嬷嬷去耳房更衣,回去喝杯茶,吃了几样小点心,如意就已经把新账做好了。
“这是每个人经手的银两,明细和总数都有。”如意把新账递给王嬷嬷,说道:
“都算明白了,但是原来账本里有一条账目被涂了墨,看不见,所以我没有计入,但这一条应该是原来账本应有的,因为我算总账后,发现少了一千两,十来个经办人,一共花费十七万七千六百五十两,而原来账本是十七万八千六百五十两。”
“这个你不用管,涂黑了就算了,一千两的误差不碍事。”王嬷嬷翻看如意做的新账,就像看话本似的,时不时露出的笑意,好像新账里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王嬷嬷说不用理会,但是如意控制不住自己,想起了帚儿在暖房病榻里的控诉:
张家管事最开始提出给钱记古董铺补偿一千两银子,钱家拒绝,但后来搞得钱家家破人亡之后,只补偿了帚儿一百两!
如此说来,这个账本和帚儿的话才能对上来啊!
涂黑的那一条,刚好就是一千两!八成就是钱记古董铺了!
难道帚儿没有撒谎,说谎的一直都是王嬷嬷?
张家为了拆迁吉庆街,真的做了这等栽赃嫁祸灭门夺画的坏事?
如意心中翻江倒海,王嬷嬷说道:“天还早,你跟我去东府走一趟。”
如意没想到后头还有事等着她呢,简直要疯,不禁问道:“什么事啊?我是西府的丫鬟,在颐园当差,去东府作甚?”
我只想看空房子,多清闲的差事啊,我以前怎么不知道珍惜呢,稀里糊涂揽了一兜子事儿。
王嬷嬷问道:“月钱还想不想要了?”
“要啊。”如意急忙道:“要不当差作甚?我还想拿了月钱,给娘买好东西。”
王嬷嬷说道:“想要就拿着你刚做的账本,跟我走吧。”
如意连忙把账本装进一个毡包里背着,跟王嬷嬷走了。
上回书说过,东西两府为了方便去颐园,就把横在中间的一条吉庆街给拆迁了,并入东西两府,在东西两处院墙各开了一扇后门,给两府人进出,
如意和王嬷嬷就是从东门进的东府,刚好吉祥就在此地该班,看到如意进东府,很是惊讶,但有王嬷嬷在,吉祥不敢多说什么,笑嘻嘻的给王嬷嬷叉手行礼,说道:
“王嬷嬷要去那里?我给您老人家叫一辆车驾送一送?”
王嬷嬷说道:“不用,我就去咱们府里二门找我姐姐说说话,走着去就行。”
红霞曾经告诉过如意,王嬷嬷是东府大管家来福的小姨子,也就是说东府大管家娘子来福家的,是王嬷嬷的亲姐姐。
来福家的,同样也是颐园的大总管,总理颐园官中各项事务,月钱当然从她那里支。
如意着急放月钱,她和王嬷嬷从东门出去的时候,连吉祥朝她疯狂使眼色她都没看见!
脑子里全是月钱,没有吉祥。
吉祥很委屈,憋了一肚子话都没法说。
他不死心,就远远的跟在如意后面,一直跟到了东府后花园,守门的婆子拦住他,“你这小厮,瞎跑什么,前面就是东府的二门,冲撞了夫人小姐,打折你的腿!”
吉祥只得悻悻而归,看到了胭脂过来,忙扯出笑意,“胭脂妹妹,有东西要捎给九指叔么?”
胭脂闲时,会做些针线,比如袜子冬衣什么的,要吉祥捎给家里,家里都是男人,没人会做这个。
胭脂摇摇头,说道:“就是问你一件事——你们这些个改班小厮的月钱发了没有?”
吉祥还没想到这一茬呢,他算了算日子,“对哦,今天都二十五了,发月钱的日子。我们还没发,你们发了没?”
月钱,对于有钱的家奴来说,并不重要,吉祥有亲娘鹅姐贴补着,每月零花远不止这个数,他的钱袋没有空过。
但是对于家境贫穷,家里永远有个需要请大夫吃药病人的家奴来说,是数着日子等发月钱的。
胭脂忧心忡忡,“我们也没发,但听说松鹤堂和大厨房的人都发了,所以我忍不住来问你了。”
吉祥说道:“这还不到中午,你再等等呗。”
想了想,吉祥低声道:“是不是家里有啥事等着月钱救急?我这里有些碎银子——”
“不不不。”胭脂连忙说道:“我就是长这么大,头一回领月钱,心里着急,沉不住气。”
吉祥听说没事,放下心来,问:“刚才我看见如意和王嬷嬷去了东府——如意不是承恩阁看房子吗?她去东府做什么?”
胭脂说道:“去东府我不知道,但是听红霞还是蝉妈妈说,如意得了王嬷嬷的眼缘,她识得一些字,不像我们这些睁眼瞎,王嬷嬷要她看账本呢,我们这些个三等丫鬟,就属她最出挑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如意跟随王嬷嬷去了东府二门,东府的当家主母周夫人据说被陪房周富贵噎死在烟花巷的事情气病了,卧病在床,一堆家事都暂且交给大管家娘子来福家的料理。
虽说东西两府,一母所生,同气连枝,但如意是第一次到东府,毕竟是长房宗祧所在,这里的房舍花园都比西府更加敞亮浑厚,一副豪门大家族的气象。
东府议事的地方在正院旁边的一个暖阁里,东边的临窗大炕是主位,虽说当家主母周夫人不在,大娘家娘子来福家的也不敢上炕坐,她坐在东边一张罗汉床上,听各个管事媳妇回话,分发对牌。
大家族人多,又是预备过年,事情加倍,暖阁旁边的耳房里,坐满了来回事的人,她们手里大多拿着一张帖子,帖子上简明扼要的写着要办的事情、要领取的物件或者银两——这叫做起贴,大家族做事,都要有凭有据,光靠一张嘴巴讲是办不到什么有大量银子流水的大事的。
人多,大家都在排队耳房里候着等着传唤,王嬷嬷和如意没有去耳房,径直来到暖阁,无人敢拦,守门的婆子把大红猩猩毡门帘高高打起来,请王嬷嬷进去。
如意沾了王嬷嬷的光,也跟着进去了。
此时,屋里回事的正是在东府大少爷房里伺候的魏紫,她是王嬷嬷从小亲手调教出来的,有时候也会帮着王嬷嬷在颐园做点事、搭把手。
魏紫看见王嬷嬷来了,连忙把位置让出来,“嬷嬷有事先办吧,我出去等着。”
王嬷嬷坐在罗汉床左边第一张交椅上,说道:“不用,你先回事,我刚从颐园走过来的,先歇歇脚。”
这时立刻有丫鬟给王嬷嬷上茶,端点心。
如意当然没资格坐,她就在站在王嬷嬷椅子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的。
魏紫拿出一张贴,双手递给来福家的,“大少爷要在外头开一个文会,来支银子和东西。”
来福家的身边有个打扮不俗的丫鬟,拿起帖子大声念道:“席面五十两、戏班八十两、川扇四十柄、打赏用的金银馃子各一百个、洒金笺纸两百张。另,借用府里锦缎帐幔十挂、锦缎椅衣四十副、锦缎桌衣十副、金魁星踢斗杯四十个、金松竹梅壶十把、金八角学士盘十个。”
来福家的问:“什么席面要五十两?请了那里的戏班子,要八十两?”
魏紫说道:“文会请帖一共发了四十张,叫了山东菜馆的席面,十两银子一桌,摆五桌。大少爷说,文会里南人和北人都有,两个地方听的戏不一样,为照顾每个人的口味,就请了两个戏班,一班唱南戏,一班唱北戏,现在年底,各种聚会多,戏班子乘机涨价,比以前要双倍的红封。”
来福家的点点头,“这么说,这两项支出还算合理。准了,还有,你从库里借出去摆排场的那些个金器,一定派人好好看管着,虽说是文会,请的一些文人墨客,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一个金杯好几两重呢,要下人看紧点。”
魏紫应下了,说话时,旁边的丫鬟执笔如飞,在一旁按照帖子上的内容登记造册,写好了,在帖子上写了个领字,盖上一个红戳,并一块对牌,一起交给魏紫。
魏紫拿着对牌和帖子告辞,去账房和库房领钱领物去了。
魏紫一走,就没有人再进来,王嬷嬷也喝完了一杯茶,来福家的和她寒暄道:“你调教的这个魏紫着实不错,大少爷房里有了她,你就放心在颐园当差吧。”
红霞说过,王嬷嬷也是大少爷的奶娘。蝉妈妈说过,大少爷要议亲了。
如意聪明,懂人情世故,现在把这两个东府家奴的话连在一起,就大概猜出王嬷嬷是因大少爷即将议亲、迎娶大少奶奶,就从大少爷房里退出,毕竟新媳妇嘛,谁愿意头上有个“奶婆婆”呢,及时退了,以免将来招人烦。
王嬷嬷听了,冷笑着把茶盏放下,“我的好姐姐,你连我手底下的人的月钱都不放,我这个当头的如何服众?你踩谁也不能先踩我呀。”
来福家的一拍罗汉床上的炕桌,“我的好妹妹,如今颐园官中的钱库紧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体谅我的难处,谁体谅我?”
王嬷嬷立刻讽道:“你有难处,我就没有?我体谅你?你还踩我,我体谅个屁!”
一旁努力装聋作哑的如意听了,顿时大开眼界:不是说内宅里管事媳妇们一个个有八百个心眼子、察言观色、说话打机锋、打眉眼官司等等,但是我看到的就是直接拍桌子甚至开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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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商战:开水浇发财树,抢公章。真实的宅斗:亲姐妹撕破脸开骂对方是个屁
??[25]第二十八回:硬碰硬嬷嬷翻新账,柔对柔谈笑来收账:第二十八回:硬碰硬嬷嬷翻新账,柔对柔谈笑来收账亲姐妹吵架,如意……
第二十八回:硬碰硬嬷嬷翻新账,柔对柔谈笑来收账
亲姐妹吵架,如意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就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那里,不敢动。
看到妹妹连“屁”都骂出来了,是真生气,来福家的说道:“不是我故意踩自己亲妹妹,颐园官中账上确实没几个钱了,松鹤堂住着咱们老祖宗,我不能拖欠松鹤堂的月钱;大厨房一天三顿饭,少了一顿都不行,我也不能不给。其余的都得再等几天,又不只是针对你。看门的、养花种树的、养珍禽异兽的不都还没放月钱嘛。”
王嬷嬷一副来讨债的架势,“你别拿这话来敷衍我,等几天是几天?怕是等到下个月去!”
来福家的说道:“年底各个田庄都要交过年的孝敬,这不都还在路上嘛,等到了京城,手头就宽裕了。”
王嬷嬷冷笑道:“瞧你这话说的,咱们的亲娘在棺材里都要放屁了!今年夏天热的出奇,是大旱的灾年,别说过年的孝敬,各个田庄连秋租都收不齐!到处打饥荒,还等田庄上的孝敬,做梦呢!”
来福家的被逼的没办法,“你要怎样?要逼我拿出私房钱来填?”
王嬷嬷说道:“我手下那些人的月钱和冬季的炭补,总共还不到二百两银子,我就不信颐园官中的钱库穷成这样了,你今天就是拆东墙补西墙,也得把银子腾挪出来给我放月钱。”
来福家的从炕上起来,去书柜抽出一个账本给王嬷嬷,“你看看,颐园官中账上真没几个钱了,自从颐园修缮完毕,西府那边就不给钱了,只晓得往颐园塞人,一应开支,全靠咱们东府钱库上拨,为了修园子,东府钱库几乎要耗尽,今年的秋租又收不上来,老祖宗从宫里回东府住,一应排场,人情往来开支,至少是以前的双倍,都要咱们东府花钱,你说怎么办?”
王嬷嬷连看都不看,直接把账本扔在桌上,“东西两府早就分家,论理,老祖宗就该咱们东府养着,长房不养老,叫什么长房?”
“修颐园,西府完全有理由不出一分钱,就该咱们东府自己掏钱修啊!人家西府拆迁吉庆街、修颐园都出一半银子了!还想怎么样?要西府给老祖宗养老?东府丢得起这个人吗?”
王嬷嬷说的很是,按照封建伦理,东府作为长房,继承了爵位和祖业,连张家祠堂都在这里,当然有责任养老。
西府是次子二房,只需在平时孝敬老祖宗就可以了,为修缮颐园,西府主动承担一半的费用,已经是有口皆碑的大孝子了,长房养老,责无旁贷,再让西府出钱,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了!
所以,西府在颐园竣工之后就不出钱了,彻底退出,颐园官中账房和钱库都归东府管。
现在东府不往颐园官中拨钱,颐园就捉襟见肘。
来福家的把账本从桌上捡起来,“妹妹,你是在说咱们侯爷侯夫人不肯养老祖宗了?”
王嬷嬷说道:“你少给我扣帽子,侯爷向来不理家事,周夫人又病了,东府府里府外不都是你们夫妇把持着?方才大少爷要开个文会,单是现银就要支一百三十两,你立马就给了对牌,我手下的人的月钱不到二百两,你就放不出?”
来福家的还嘴硬,“东府的钱库和颐园官中是不一样的。”
王嬷嬷讽刺一笑,“颐园官中现在只靠东府钱库拨钱,这两个地方就是左手倒右手的事,哄谁呢?你们夫妻两个就是嫌了我,故意用月钱拿捏我呢。”
来福家的忙道:“怎么可能,你是我亲妹子啊。”
王嬷嬷的心早凉了半截,淡淡道:“一母同胞,同一个地方爬出来的亲姐妹,那里有枕边的人亲?是姐夫要你这么做的吧?是为了报复我在咱们侯爷面前揭发了周富贵贪墨拆迁银子的事,怕殃及自身,就用拖延月钱来警告我闭嘴?”
从刚才如意做的账本来看,东府大管家来福是经办拆迁户数最多、过手银两也最多的人,他一个人就经手了十万多银子!传闻在本司三院行院人家里被自己呕吐物噎死的周富贵只拆迁了五家,加起来不到五千银子。
来福家的眼神闪烁,“怎么可能,你姐夫不是这样人。你是我亲妹妹,是他的小姨子。”
王嬷嬷甩了脸子,把脸别过去,不看姐姐,说道:“大少爷的亲事就要定下来了,我得在未来东府大少奶奶进门之前,替她剪除一些周夫人的人,这其中就有周富贵,我去侯爷那里告发了周富贵搞大小合同贪墨官中银钱。我所做的一切只为保护长房长孙房里的利益,其余的事情,我都没兴趣。”
“我说话,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你把我的原话转告给姐夫。”
说完,王嬷嬷对一旁听的呆若木鸡的如意点了点头,“把账本给我。”
如意连忙打开毡包,把所有新做的账本都给了王嬷嬷,王嬷嬷挑出最厚的一本,递给姐姐,冷冷道:“来福家的,你看看这本账,或撕或烧都无所谓,我会彻底忘记,只是以后我的人来支月钱,就不要推三阻四了。”
王嬷嬷气得连“姐姐”都不叫了,叫她来福家的。
说完,不等来福家的回应,王嬷嬷就带着如意拂袖而去。
来福家的打开账本一瞧,就像见鬼似的,立刻把账本合上,扔进了火盆,一直烧成灰,还把灰烬扒拉得稀碎呢!
做完这些,来福家的对心腹丫鬟说道:“把月例银子给我妹妹送过去。”
且说另一边,王嬷嬷带着如意风风火火走出了东府的二门,看着天色还算早,就没有回颐园,王嬷嬷说道:“我们快点走,赶在吃中饭前去西府找来喜家的,一趟腿把事情办完。”
此时如意还没有从震惊中醒过来,就听到王嬷嬷说还要带她走一趟西府的事情。
此时如意顾不得去想刚才姐妹的争执和有关巨额拆迁银子的猫腻了,连忙说道:“西府?我……我能抽空回趟家看看我娘吗?”
王嬷嬷说道:“快点把事办完,就准你半日的假,不过,必须在晚上颐园落锁之前回去,还有,不准睡家里的铺盖,别沾染虱子。”
如意简直狂喜啊,“不会有虱子的,我娘是四泉巷最讲干净的人了,我知道一条去来喜家的议事地方的近路,您跟我走!”
马上要见到日思夜想的亲娘了,如意窜蹦蹦的在前面带路,她每走一步,身体就情不自禁的往上面耸一下,就像一只欢乐的雀儿似的,王嬷嬷见她走路的姿态完全是小女孩的步态,完全不再装大人稳重模样了,觉得好笑,又有点心酸:
如果我的女儿还活着……正是如意这个年纪……唉。
其实,王嬷嬷决定告发周富贵贪墨,还有另一个原因:红霞曾经说过,王嬷嬷曾经有个女儿,因出痘夭折,这是王嬷嬷永远的痛,虽说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但听说周富贵采买黑心棉、传播水痘瘟疫的事情,那时候的王嬷嬷就恨不得活撕了他!
这不,帚儿事发,王嬷嬷就找到了机会。
如意带着王嬷嬷从西门进了西府,专走小路,七扭八拐的,很快就到了一个院子,这是来喜家的办事的地方。
来喜家的当西府大管家娘子十二年了,排场还是很大的,院子靠东是一间大敞厅,是三间房子打通的,都可以在里头踢逑了。
王嬷嬷在东府畅通无阻,在西府就没这么顺利了,敞厅前守着两个婆子,婆子说道:“一堆回事的妈妈媳妇子,你们先去东西厢房等着传唤。”
如意笑盈盈的大声说道:“颐园的王嬷嬷,有事要找来喜家的商量!”
如意就是故意的,她要让里头来喜家的晓得来者的来头很大,是老祖宗的人,不需要排队。
如意着急呀,办完事她才能回去看娘!
最近受了了莫大的委屈,她好想快点回去在娘的怀里尽情的撒娇啊!
果然,里头正在议事的来喜家的听了,忙叫退了回事的媳妇子,并亲自来门口迎接王嬷嬷,“哟,您怎么来了,吃了午饭没有?快,上好茶,就把侯夫人今儿赏我的武夷山冬茶泡上。”
来喜家的请王嬷嬷到炕上坐,王嬷嬷没有推辞,就这么上去坐了,喝了半杯茶,吃了两个果子,王嬷嬷才说出来意,“……早上送来的六个配小厮的丫鬟可还好?”
来喜家的笑道:“好啊,个个都好,都是你们东府精心挑选出来的,哪有不好的,那些尚未婚配的小厮们抢着要呢,快过年了,都想娶媳妇过新年。”
“那就好。”王嬷嬷抿了一口茶,说道:“昨儿你们西府的来寿家的到了颐园,还把我训了一顿呢,说——”
王嬷嬷放下茶杯,学着来寿家的语气和神态,说道:“听说老祖宗搬进园子的前一天就出现走水的事情,虽说没大碍,但追究到底,还是你管教不严,以后可别出现这种事了。”
来寿家的,是来喜家的死对头!当年大管家来寿因和庆云侯府争地,当街持械斗殴,出了人命,被判去西北戍边侯,来寿家的大管家娘子身份就被来喜家的取代了。
今年,因老祖宗出宫回家住,来寿家的重新把威风抖起来了,给了来喜家好几次没脸,来喜家的都快忍出血了!
来喜家的很有同感,说道:“这个来寿家的,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掺和,什么都要说几句,显得自个多得老祖宗宠似的,殊不知,咱们东西两府怨言载道,背后没有不嫌她的!”
“可不是。”王嬷嬷说道:“我一听这话,心里烦闷,就来你这里走走——这会子她八成又去了颐园,哈巴狗似的讨老祖宗的好呢,我来你这里,一来,是看她心烦,二来,是怕她追问起这些个刚买来的丫鬟都是如何处置的,说着说着,不就又要扯到你么?干脆躲一躲。”
来喜家的听了,心里咯噔一下,这……这是暗示如果我拖延六个丫鬟们的身价银子,她就要直接跟来寿家的说?
王嬷嬷装作看不懂来喜家的脸色,把茶喝完了,才猛地想起了什么,“哎哟,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来喜家的,我就不跟你闲话了,今天刚好放月钱呢,头一回放,我得去盯着。”
说完,就带着如意风风火火的走了。
两人出了院门,来喜家的就立刻吩咐手下,“把二百四十六两银子身价银子给东府送去。”
算了,来寿家的风头正盛,还一直等着揪出我的新过错,我先躲着点,别被这个老不死的又抓到把柄。
两人走远了,如意赞叹道:“嬷嬷真是好口齿,一句都没有提钱的事,却正中来喜家的要害,她不得不把二百四十六两的身价银子送到东府去平账。”
如意今天算是见世面了,原来处理事情,要根据现实来施展手段,比如去东府要月钱,就得拍桌子开骂,拿账本砸人,鼓对鼓,锣对锣,直面硬搏。
来西府要丫鬟的身价银子,就得把身段放的柔软些,把话说得好听些,甚至让对方以为她属于这边的,讲她们都讨厌的人的坏话来拉近距离,然后乘其不备,言语敲打,并点到为止。
无论软的硬的,最终都能达成目的,这就是手段。
王嬷嬷说道:“在大户人家内宅里当管事媳妇,没点手段怎么行?这才到那里呢,以后有的是事够你慢慢学的,把毡包给我,你回家看看你娘——记得要在颐园关门之前回去。”
如意叠声答应了,两人分道扬镳。
如意快步往四泉巷方向跑,但跑到拐角处,她停下脚步,往颐园东门跑去。
东门,该班的小厮吉祥等人在墙下晒太阳呢。
“吉祥!”如意朝他招招手,“王嬷嬷准了我半日的假,我们一起去买菜回四泉巷看我娘去!”
吉祥还有一肚子话跟她说呢,闻言,对一起看大门的兄弟们说道:“我有事回趟家,今天放月钱,我的月钱你们拿去分了吧。”
吉祥就没有把月钱放在眼里过,他当这个差事是被分来的,一边干着一边找其他机会,再说这里离如意近,互相有个照应。
颐园看大门的小厮是五人一班,五天一轮,少一个吉祥,又只是一下午,没有大碍,还能平分吉祥的月钱,兄弟们就没有不乐意的,纷纷说道:“你快些家去,我们替你的班。”
赵铁柱还去车马房要了一辆马车,“大哥大姐,你们驾着车去买菜,还能省时省力。”
如意笑纳了,“我娘做的菜,你在工地里是吃过的,我回来给你捎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