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婆子笑了,说道:“行啊,我回去就把名字改了,不叫吴婆子,以后都叫我蝉婆子,反正我那死鬼老公死了几十年,无儿无女的,快入土的人了,还是改回以前的名字吧,说不定到了阴曹地府,我在阎王面前报出名字,还能和我爹娘相认呢。”如意听了,很是感触,她打着灯笼,沿着十里画廊送了蝉妈妈一廊又一廊。
夜路上,蝉妈妈也问了她的出身,得知她是个遗腹女,说道:“你娘真厉害,寡妇失业的,把你养这么好。”
此时思母的如意对蝉妈妈有些移情,也卸下老成谦虚的伪装,重归十二岁的天真,就像在如意娘面前撒娇似的,说道:“我也觉得我很好啊。”
送走了蝉妈妈,回到承恩阁,如意几乎被冷风吹透了,但心里暖暖的。
这回真的把什么吊死鬼放下了——单是努力往上爬,攒钱给娘养老,娘将来老的时候,不至于像蝉妈妈这样一把年纪了还要上夜,就够我操心了,什么神神鬼鬼的,往一边去!
鬼有什么可怕的,穷比鬼更可怕。
如意斗志昂扬,发誓要在颐园里混出头,和娘一起过上好日子。
三天后,也就是十月二十一,老祖宗要搬进来了。
如意每天打扫,熏松柏籽,简直把承恩阁当个活祖宗来照顾。
胭脂和红霞在梅园也是整天忙,此时离梅花开放还早着呢,但是老祖宗喜欢赏梅啊,上头就弄了好些绢花制作的梅花,胭脂她们要把这些以假乱真的假花绑在梅枝上,希望博得老祖宗一笑。
至于帚儿这种洒扫上的粗使丫头就更忙了,十里画廊,扫帚都不让用了,她们跪在地上,要把地板都擦一遍!
连整天乐呵呵的帚儿都不禁有了怨言:“我洗脸都没有擦地细致。地板擦得发亮,不也得让人踩么。”
但没有办法,上头一句话,下面的人跑断腿。
十月二十,北风呼啸,且没有太阳,是个阴天。
一旦没有日头,这天就明显更冷了,如意从下到上打扫了五层楼,复又下到一楼,刚才一阵劳作,身上不冷,但是脚冷,如意跺着脚,看着天色和风向,感觉明天可能会下雪。
下雪天,明天点燃地炕可能都很难立刻暖起来,不如今天把地炕烧起来,不用太大的火,只需保持地炕的炭火不灭就行了,明天无论什么时候走进去都是暖的。
王嬷嬷不是经常说么,眼里要有活。
说干就干,如意把一筐红罗炭拖到一楼外头地炕的入口。
和家里的大炕不同,地炕的点火口和烟道都在户外,通过地基下埋的火道和烟道往一楼地板供暖,这样屋里一丝烟火气都没有,温暖舒服。
地炕的炭火入口,是个用铁皮包裹的木头小门,为了保暖,门很小,大概只有梳妆镜那么大。
如意坐在小杌子上,打开炕门,她在家里烧过土炕,知道烧炕之前先要用铁铲把里头烧完的炭灰先铲出来。
如意拿着把铁锹伸进去铲灰。
四十六年过去了,时光停滞,炭灰都结成了块,就像灰色的土胚似的,此外,还有几具老鼠的干尸。
蟑螂老鼠都是底层百姓常见的,如意没有大惊小怪,从容的把四十六年的陈年老灰和老鼠干尸都铲进灰桶。
第三铲时,如意听到“呯”的一声脆响,好像铁铲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如意慢慢的把那个硬东西铲了出来。
居然是个斧头!
斧头的斧柄部分早就烧成了黑炭,但斧头铁制的部分保存完好,因包裹在炭灰里,也没有生锈,沉甸甸的,一看就是好铁锻造的。
这东西娘拿着手沉,但很适合给吉祥劈柴火。
如意决定把斧头送给吉祥。
终于把火道清干净了,如意点火,烧红罗炭,然后把炕门关上,让地炕慢慢的烧。
烧完地炕,如意把斧头冲洗干净,包在粗布里,拿到东门,吉祥在门口该班。
“我送你一样东西。”如意打开包袱。
“斧头?”吉祥拿起斧头,在手里掂了掂,“这铁用料不错,一定锻造了好些日子——你从那里搞来的?颐园怎么有这种东西?”
如意说道:“我今天烧地炕时,从火道里铲出来的,估摸是以前烧炕的人粗心大意,把砍柴的斧头当柴火扔进去了。”
吉祥很喜欢,“这么好的斧头,用来砍柴太可惜了,我拿回去,要九指叔帮忙套个斧柄,我拿去当兵器用——噫,这里刻着字呢。”
如意凑过去细看,斧脊上果然有刻字。
如意说道:“彪字。”
吉祥不乐意了,“你怎么骂我呢?我又没得罪你。”
如意一把拧住他的耳朵,颇有鹅姐的风采,说道:“是个彪字的彪,不是骂你彪子(傻瓜的意思),傻子!”
吉祥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耳朵,“你怎么认识这个彪字?”
“认字认半边嘛。”如意指着斧脊上的刻字,“左边是老虎的虎吧,这个字不读书也熟,右边有三撇,咱们不是经常听人说,虎生三子——”
没等如意说完,吉祥就接着道:“必有一彪!”
“对啦。”如意很自信,“虎字旁边有三撇,一定是个彪字。”
如意识字不多,但很有自己的见解。
吉祥把玩着斧头,“谁会在砍柴的斧头上刻字呢?我觉得这个斧头应该是个猎户的,这个猎户拿着这把斧头杀过三头老虎,所以刻了个彪字。”
如意说道:“管它是干什么的,反正是人不要扔到地炕里当柴火烧的,不值钱,你拿回去砍柴火也好,当兵器也罢,随便你。”
吉祥乐颠颠的把斧头收好,说道:“昨晚我回家睡,你娘问我,怎么还不把床单捎出来给她洗,你以前最多十天就要换一次。”
如意说道:“你就跟她说,我在颐园清闲的很,自己就洗了。还有,油茶快要喝完了,得空炒一些捎进来。”
吉祥点点头。
如意想了想,说道:“还有件事,你帮我打听一下,牙行里有个薛四姑,做人牙子买卖的。”
吉祥不解,“你打听人牙子干嘛?人牙子可都不是什么好人呐,再说,你要我打听,至少要告诉我打听什么东西?”
“哎呀,这话说来长。”如意摸了摸脑袋,“我在颐园认识了一个妈妈,人挺好的,小名叫蝉儿,五十岁了,以前是颐园旧主石家的家奴……”
如意把石家被抄、家奴成官奴发卖、蝉妈妈和父母从此失散、如今蝉妈妈孑然一身,无儿无女,风烛残年还要上夜当差的事情说了。
“……我看蝉妈妈说起她名字的来历,在蝉声里出生,就叫婵儿时那个眼神啊!”如意叹气摇头,“我当时差点哭了,我想起了我娘,这几天,我心里一直放不下,想为蝉妈妈做点什么。”
如意是个善良的姑娘。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吉祥说道:“想给蝉妈妈寻亲呗,不过蝉妈妈的父母应该去世了吧,官奴劳碌命,有几个长寿的。”
如意说道:“如果她父母长寿的话,或许能见一面。如果死了,最后卖到谁家?葬在那里?有没有后来的兄弟姐妹?还是有希望的嘛。如果有一天,我和娘失散了,我就是拼了最后的力气,也要寻找娘的消息。”
吉祥也跟着叹气,“好吧,我给你打听去——为什么非要找薛四姑啊?”
如意说道:“我有个新认识的朋友,叫做帚儿,她是外头买来的,就是薛四姑把她卖到了东府,她说,薛四姑是祖传的牙行买卖,当年石家被抄,石家家奴罚没官奴发卖时,薛家经手了好些石家家奴,或许能查到一些线索。蝉妈妈说,她父亲叫来福,母亲就叫来福家的。”
吉祥说道:“又一个来福,来福还是咱们东府大管家。奴仆叫来福的可多了,基本每家都有个叫来福的家奴,不好找啊。”
来福这个名字,就像女人叫素贞,男的叫铁柱一样,满大街都是,叫一声“来福”,估摸有十几个来福望向你,说“啥事”,或许还有几条叫来福的狗也跟着旺旺两句呢。
如意嗔道:“我知道,试试看嘛,我的好弟弟。”
从小到大,吉祥根本扛不住如意这这一句“我的好弟弟”,说道:“我,我去试试。”
把事情交代完,如意去了大厨房饭堂,今天活多,洒扫,烧地炕,可把她饿坏了!
现在如意、胭脂、红霞、还有帚儿四人已经很混熟了,只要她们同时在饭堂出现,必定坐一桌,热热闹闹的吃。
今天的菜是干豆角烧肉和炒白菜。菜是不错的,但今天每个人干活都多,又是长身体的年龄,都很饿,把饭菜都吃完了,还是有些意犹未尽。
四个人,端着四个空碗,面面相觑,都没吃饱。
如意笑道:“去我那里喝油茶吧,那东西顶饱。”
正说着话,蝉妈妈来了,看着一桌子空碗盘,以及四个少女没舍得放下来的筷子,说道:“你们四个,跟我来。”
蝉妈妈把她们带到灶房,起锅烧油,用葱花爆锅,烧了半锅开水,往里头下挂面。
蝉妈妈说道:“我们晚上上夜,要吃些夜宵垫肚子,灶上的女人做了晚饭就走了,夜宵都是我们自己动手。”
面煮上了,蝉妈妈还嗑了四个鸡蛋,不一会,四碗香喷喷的鸡蛋面端上桌。
如意四人忙谢过了,埋头吃加餐。
如意吃着面,说道:“我今儿拜托了一个朋友,去找牙行的薛四姑打听蝉妈妈家人的消息,还是有希望的,妈妈且等等信。”
人活着,就是一点心气,留些念想,日子就有了盼头。
蝉妈妈把芋头埋在炭里,这是晚上的夜宵,说道:“你真是人小主意多,还真真替我找去了,别太破费,我以前也找过多次,都没成。”
如意笑道:“不费钱,就是有点费腿,横竖他从小就坐不住,没笼头的野马似的喜欢往外头跑,就让他多跑跑。”
四人吃了面,分工洗碗刷锅,各自都回去了。
帚儿跟着如意到了承恩阁,如意说道:“你快回去吧,不用送了,明天老祖宗就要搬进来了,有的忙。”
帚儿有些尴尬的用脚踩着地砖,“我……我还是没吃饱,能不能去你那里喝杯油茶溜溜缝?”
如意笑道:“你早说呀,这有什么的,跟我来。”
后罩房里,如意捅开炉子烧水,把两勺油茶面放在碗里,用滚水冲。
帚儿说道:“为什么只冲一碗?你不喝么?”
如意说道:“我吃饱了,再也吃不进去其他东西,撑得肚子晚上睡不好。”
帚儿吃完油茶,如意来还把剩下的油茶面全部送给帚儿,“你拿回去,饿了就冲着吃。”
帚儿慌忙道:“怎么能连吃带拿呢,多不好,再说你都送给我,你自己喝什么?。”
如意说道:“明天我的朋友就会把娘抄好的新油茶送到东门——我娘这个人,我是了解的,只要听说我要的东西,她就是晚上不睡觉,也会连夜把东西做好送来,就怕饿了我、馋了我。”
“有娘真好,多谢了。”帚儿叠声谢了,捧着油茶回去,如意要送,帚儿把她推进房里,“晚上冷,别出门了,歇着吧。”
如意把开水灌进锡瓶里,塞进棉套,又塞进炕上的被窝里保温,晚上睡炕口喝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喝一口,到天明都是温的。
如意按照如意娘的嘱咐,一丝不苟的泡脚、检查门窗,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摆在枕边——这都是王嬷嬷说过的,红袄、蓝裙子,明天还要梳双环,扎红发带。
因明天要穿红袄嘛,所以如意把钥匙提前放进红袄左襟的暗兜里。
准备好明天的衣服,如意吹灯,抱着木头娃娃,很快入眠。
哭声,女人呜咽的哭声,是从上面传来的。
如意抬头瞧去,看见房梁上悬着一排排穿着白衣服的女人,她们披散着头发,长发垂到脚踝,几乎和人一样长。
接着,她们的舌头也垂下来了,红红的,长长的,一条条悬挂在嘴里,就像如意娘腊月里腌制的香肠,晾在屋檐下晒着。
吉祥拿着一把斧头,站在“香肠”之间,问如意:“你要吃那根香肠?我割下来。”
如意吓得大叫:“快走!这不是香肠!这是舌头!”
吉祥消失不见,舌头们却像是长了手,纷纷向如意伸过来!
啊!
如意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就在后罩房的炕上,身边是佛郎机木头娃娃。
原来做噩梦了。
如意复又躺了回去,但刚才的梦太刺激了,这个觉接不起来。
如意现在满脑子都是“香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就是太操心明天老祖宗要进园子的事了。
如意自我安慰着,心想,五层楼都打扫干净了、用松柏籽熏过了、地炕也提前烧暖了……不对,地炕!
如意又猛地坐起来,她意识到自己有所疏漏:地炕不像她睡的火坑,火炕小,且点火口在屋里,和烧水的炉灶是连接在一起的,所以用的柴火少,只需在睡前往炉膛里添一个大煤块就行了。
但是地炕不一样,地炕大啊,整整一层楼呢,且点火口在外头,比较费柴火,她吃晚饭之前烧的红罗炭怕是不够,应该在睡前再添一些的。
烧到半夜,地炕的火要是熄了,明天承恩阁冷冰冰的,再烧怕是来不及。
想到这里,如意穿衣起床,去给地炕添柴。
她顺手拿过枕边的红袄穿着,晚上来不及梳头,就戴上一顶羊皮里子、外层是黑绒布的观音兜,把头脸大部分都包起来,只露出眉眼口鼻和嘴巴。
穿好了衣服,如意打着气死风羊角灯笼,开门去承恩阁。
但在碰到门栓的一瞬间,如意愣住了。
门栓歪斜在一边,根本没有拴住门把!
平日她都会检查一遍门窗再睡觉,门栓是规规矩矩拴在最中间的,但这时候的门栓是歪的,门根本没有关严,外面用力一推就开了。
有人从里头移开门栓,开了门,可这里只住着我一个人,谁会动门栓?
难道是鬼?
不,这世上没有鬼,如意摇摇头,难道……有人乘她在关门之前就偷偷溜进来藏在屋里?
这个可怕的念头涌进脑子里,如意颤抖的手摸向红袄左襟里的暗兜,这里藏着承恩阁的钥匙。
钥匙不见了!
如意如遭雷击。
是谁?
在睡觉之前我才把钥匙换到红袄的暗兜里,那时候钥匙明明还在。
不可能是鬼,鬼要开门,如何用得上钥匙?
是人干的!
如意脑子里闪现王嬷嬷那句话,“你全家的性命都赔不起”。
是什么人要害死我全家?
我跟你拼了!
气愤之下,如意回头将一把剪刀揣在红袄的暗兜里,顺手拿起一根烧火用的烧火棍,就往前头承恩阁跑去!
也不管什么来不来得及,此时她没有时间考虑太多,怒火压制了恐惧、焦虑,连灯笼都没有拿,她只想快点跑到承恩阁,看到底丢失了什么、如何弥补挽回。
黑暗中,如意看到承恩阁南边亮起了一束火苗。
有人!一定是偷我钥匙的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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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还来得及!
山下湖畔的十里画廊,有几点光,这正是上夜的女人们在打着灯笼巡逻。
如意大声尖叫道:“有贼!承恩阁有贼!妈妈们来捉贼啊!”
如意一边尖叫,一边往承恩阁南边跑,刚才的那束火苗就像一条火蛇,往承恩阁大门冲过去。
有人放火!
如意狂奔过去,承恩阁是个木制塔楼,为了防火,每一层的四角都有个大水缸,用来救火的。
她搬进承恩阁的第一天,因要打水擦桌子,就在水缸里舀了一桶水。
因最近天冷,水缸的水结冰了,但是她今天烧了地炕,地暖把水缸里的冰又融化了!
手边没有桶,如意就推水缸,想把缸推倒,但她的力气不够,水缸纹丝不动。
如意于是用力挥动着手里的铁制烧火棍,狠狠的砸向水缸!
呯!
一声巨响,古有司马光砸缸,今有如意砸水缸,陶制的水缸破裂,哗啦啦的冷水倾斜而出,瞬间就把火蛇绞灭了!
承恩阁保住了。
如意转头看向刚才火苗燃起的地方,只见一个远黑影掠过。
“别跑!”情急之下,如意把手里的烧火棍扔向黑影。
黑影很是灵活,感觉到后面的风声,黑影侧身避过烧火棍的攻击,但是此时水缸里的冷水已经流到脚边了,这里又是个石板铺就的大坡,黑影往坡下跑动的时候,脚下踩了流水,就像踩着西瓜皮似的,身体一下失去了平衡,顿时腾空,重重的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