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好。”轮船返程,海水在巨大的推力下,翻涌出一串白色浪花泡沫,岑沛安举着手机,看了眼腕表,注意力有些不集中,好几次都没能及时回应沈捷。
“怎么了?”
沈捷站在书桌前,重新写了幅字,他放下毛笔,拿起旁边开着免提的手机,贴在耳朵上,走到窗边。
“没什么。”岑沛安停顿一瞬,他问,“沈叔,你前两天不是说给我准备了礼物,是什么?”
沈捷笑,“刚刚在琢磨这件事?”
“嗯。”岑沛安追问,“不能提前告诉我吗?我这两天一直在猜,但是我猜不到,你告诉我吧。”
“回来看看不就知道了。”沈捷也和他卖关子,“你刚刚也没告诉我你拍了什么。”
“那我告诉你,你也告诉我。”岑沛安讨价还价,嗓音不自觉黏糊发糯,“好不好?”
“岑沛安,少撒娇。”
榆京比港城要冷很多,外面大雪覆盖,沈捷站在落地窗前,凝视着漆黑的夜,他喉结滚了滚,似内心挣扎许久,最后问了句:“沛安,你想我吗?”
以往,沈捷每回出差回来,抱着他在床上,总会这么问,可即便在意乱情迷中,岑沛安也都一声不吭。
气氛陷入持久沉默,沈捷执着地不肯出声,细微加促的呼吸,暴露着他的迫切和忐忑。
岑沛安看向对岸,远处高层建筑物上的巨大钟表,分针往前拨动一下,离十一点还差十七分钟。
“有一点。”岑沛安咬字不清,像是在刻意模糊内心真实的想法。
沈捷笑了下,他把手机更加贴近耳朵,还没来得及说话,声筒里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
沈捷心猛地一揪,“沛安?”
回应的是火焰噼里啪啦翻滚的声音,伴随着阵阵爆炸,巨大的声响席卷而来。
有一瞬间,沈捷眼前陷入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他甚至听不见自己换气的呼吸声,难以形容的恐慌席卷全身。
沈捷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小心翼翼,固执地再次重复道:“沛安?”
他的声音伴随着电话中断声,再次拨过去,只剩下机械的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
港城码头,恐惧笼罩在所有人一呼一吸之间,数名穿着制服的特警和消防员赶来现场,巨大的火球翻腾,烟雾弥漫,强烈的热浪扑面而来,周遭陷入一片尖叫的混乱场景。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一艘行驶的轮船发生爆炸,目前指挥部已赶到现场指挥救援。”
“事故原因暂不清楚,爆炸导致轮船各个救援口全部封堵,又因烟雾过于浓烈,直升机视线受遮挡,给救援造成困难。搜救小组利用游艇,对被困人员进行全面搜索救援,目前伤亡人员不明...”
深夜新闻频道,连线现场的女记者站在码头,身后是熊熊烈火,爆炸后的火浪吞噬着周围的一起。
芳姐听到动静出来,客厅一片黑暗,只有电视屏幕发出阴冷的白光。
沈捷站在电视机前,手里攥着手机,声筒里是还是那道机械重复的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芳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走近轻声询问,“沈先生?”
沈捷循着声音,僵硬地转过身,他脸上泪水滚落,眼眶通红,眼珠布满绝望的红血丝,压抑的哭声让他喉咙哽涩,他只觉得渐渐没有力气,最后突然跌跪在地上。
心脏的强烈撕拉力,让沈捷痛苦低伏低身子,爆炸仿佛在他耳边无限重复,一切都变得异常缓慢。
而这种情形下,拉长的每一秒都是对沈捷的凌迟。
“沈、沈先生...”
芳姐手忙脚乱,拨通陈医生的电话,心里擂鼓似的拿不准主意,想了想,还是拨通大院的电话。
窗外刮起寒风,院里的松枝摇摇欲坠,榆京的冬天漫长而难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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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嘻嘻,骗你们的
第51章
绝对自由
浴室哗啦的水流戛然而止,毛玻璃上覆盖着浓重水汽,片刻后,凝结成水珠掉落,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清晰痕迹。
新闻频道正在直播港城爆炸后的最新进展,浴室里的人走出来,随手关掉电视,站在沙发前擦拭头发。
拉开房间的窗帘,沉寂的海面和夜色融为一体,邮轮朝着未知的海域,平稳地行驶。
岑沛安的衣服,在爆炸前跳海,已经全部湿透,他吹干头发,换上侍者送来的棉服,走到邮轮甲板上。
经过几个小时的行驶,邮轮已经远离中国海域,远处,海天相接处散发出一圈淡淡的光线,朝霞的橙红,随着吹佛而来的海风,肆意地钻过岑沛安张开的手指。
身后脚步声渐渐靠近,岑沛安脚踩在一级栏杆上,双手紧紧扒着围栏,身子微微弓起,那是个很孩子气的姿势。
他回头,看着An笑。
An对他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用中国话形容大概就是一见如故,“感觉怎么样?”
“自由。”
岑沛安说完,不再看他,转头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测算着邮轮与朝阳的距离。
爆炸前一个小时。
VIP休息室内,在岑沛安说完他的顾虑后,An手扣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桌面。
半响,他问:“既然他母亲帮你拿到了护照和签证,又能让你顺利出国,你为什么不直接听从她的安排?”
岑沛安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吐出,解释说:“但她是沈捷的母亲,我不相信她。”
“你觉得他们母子会合伙骗你?”
“或许不会。”岑沛安目光坚定,“但也不排除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所以你想我怎么帮你?”
“让我搭载你的邮轮出境。”
“你想得太简单了。”An善意提醒,他起身把画轴从匣子里抽出,展开看了看,余光瞥向巨大的玻璃窗外,“你不知道有人盯着你吗?”
岑沛安皱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码头上人来人往,看不出任何异样。
“不用紧张,他们应该没有恶意,有可能只是那位女士安排的人手,为了确保你会履行承诺出境。”
这样看来,岑沛安想得过于理想化,上一次出国,沈捷逼迫他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这一次绝对不能再给沈捷留下威胁他的筹码。
岑沛安心乱如麻,端起杯子灌了口冰威士忌,灼烈酒液滚过喉咙,带来一瞬的解脱。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出境理由。”岑沛安自顾说完,求助地看相An。
对方神情闲散,似在欣赏手里的画作,他在房间来回踱步,接着画的遮挡,视线盯住岑沛安,“只有死人的离开才不需要理由。”
从未考虑过的答案,几乎是刹那击中岑沛安的心,他呼吸骤然急促,一脸防备地看着眼前这位漫不经心的混血男人。
An逗他一次,心情颇好,“放轻松,和你开个玩笑。”
岑沛安当即松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和忐忑。
“看见那艘船了吗?”An转向玻璃窗,看着临靠在码头的轮船,又看了眼墙上的钟表,“今晚十点四十五分它会在返程的途中‘嘭’的一声。”
An做了个球状爆开的手势,“会发生爆炸,你需要提前登船,我会让我的人开着游艇在下面等你,你只有60秒的逃生机会。”
听起来惊醒动魄,岑沛安不由得憋了口气,他看向码头上的行人,试图分辨那些跟踪他的人,在良久的沉默下,他轻声道:“谢谢。”
有些出乎意料的答案,An视线打量他,似乎震惊于他的逃离决心,“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一旦发生意外,你就会葬身火海。”
“我知道。”岑沛安点头。
“他给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吗?”An不解,“能让你这么铤而走险,也要离开他。”
岑沛安不答反问,“我要怎么登上那艘船?”
看他下定决心,An不再追问,他让助理送进来一张邀请函,递给岑沛安,“这是那艘船登船的邀请函。”
岑沛安接下,把放画的匣子留下,他盯着那幅半展开的梅花,平静的心却忽然触动了一下。
红梅绽放,挂在书房里,肯定很好看。
“匣子抱回去。”An没注意他的微表情,叮嘱道,“不要露出任何马脚。”
岑沛安抱上匣子,走出去前,换上失落挫败的神情,任谁看了都会猜测他吃了闭门羹。
放完空匣子,岑沛安成功登上轮船,等待着钟表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转动。
爆炸前两分钟,岑沛安靠近游艇停靠的的位置,在心里倒数时间,千钧一发之际,他甚至没有听进去沈捷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但他记得自己的答案是“有一点”。
到底是什么有一点呢?岑沛安想不出来,但这个答案对应的问题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恭喜重获自由。”An和他并排而站,遥望着海平面,“简直是与死神擦肩。”
岑沛安身上看不出丝毫劫后余生的后怕,他低头轻笑,笑得眼睛亮晶晶的,“中国还有句古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An似懂非懂,几秒后,他说:“邮轮会途径新加坡几个国家,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下船的地点。”
“去吧,拥抱你的绝对自由。”An说罢转身,背朝他挥挥手,“后会有期。”
甲板剩下岑沛安一个人,海平线的一轮太阳升起,朝霞铺满深蓝的海水,在荡开的涟漪下,美轮美奂。
岑沛安张开双手,咸湿的海风缠绕包裹着他的身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浸泡过海水,那股凉意,让岑沛安感到瑟瑟发抖。
几乎在一瞬间席卷全身,岑沛安蹲缩下来,用外套紧紧包裹住身体,他透过栏杆,截断的视线里,太阳已经高高升起。
重获新生的欣喜却转瞬即逝,岑沛安胸腔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酸涩膨胀,虚浮缥缈。他忽然有些头重脚轻,好像一下子失去了重心,视线也不受控地失去焦点,在碎片记忆轮番闪过的期间。
岑沛安出现了幻觉。
模糊不清的幻觉里,沈捷笑着,站在码头对面,冲着这艘邮轮挥手。
岑沛安闭上眼睛,痛苦地抱住脑袋,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他失声崩溃地痛哭起来。
泪水干涸,海风吹得岑沛安脸庞干涩,他瞳孔湿润,泪珠连串掉落,一滴接着一滴,冲淡了幻觉里的画面。
沈捷消失在薄雾中,此后除了岑沛安梦里,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此后一年,岑沛安辗转在各个国家,有时候在南北半球来回,新年钟声敲响,他终于看到了悉尼的跨年烟火。
漫天绚烂火光中,璀璨夺目。
冬去春来,四季轮回交替,伦敦阴雨绵绵,午后渐停,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
岑沛安在腊月中旬,搬进伦敦市中心的一处公寓,距离他入职的公司,开车不到二十分钟。
定居后的搬家,比岑沛安想象中还要麻烦,前前后后收拾了一周,小年前夕才搬进去。
邻居是位大学教授,幽默风趣,另外一户住着两位中国留学生,岑沛安和他们相处的意外融洽。
小年下午,岑沛安去超市采购食材,刚在厨房放下,门铃声响起。
刘同学和韩同学,一人抱着花束,一人提着水果,站在门口,“Elvis哥,下午好。”
岑沛安双手抱胸,盯着两个“不速之客”,片刻后,偏头笑了下,侧身让他们进来,“进来吧,我刚买完菜回来。”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介意和我们一起过小年。”
“不介意。”
“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刘同学油嘴滑舌,放下花束,自来熟地凑到岑沛安面前,贱嗖嗖地说,“让我看看Elvis哥有没有感动得热泪盈眶。”
“去洗水果。”岑沛安无奈推开他这块橡皮糖,把果盘递过去,“别偷懒。”
俩人不知道馋了多久,桌上四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饭后韩同学自觉去洗碗,岑沛安则在客厅拆那束花。
他找了个花瓶,把花枝斜剪插进去,换好水回来,沙发上的懒散小少爷溜进厨房,挂在洗碗人身上,腻腻歪歪地亲了人一口。
亲完心满意足地出来,转头撞上岑沛安抓包他,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我...”
“不用解释,我什么都没看见。”
岑沛安故意拖长语调,羞得他满脸通红,尴尬地抓抓头顶,自暴自弃地瘫在沙发里。
“Elvis哥,你不能这样。”
“哪样?”岑沛安逗他,“偷看你们接吻吗?”
“你别说了!”刘同学用抱枕盖住脸,瓮声瓮气道,“难道你没接过吻吗?”
岑沛安没接话,这倒引起对方的兴趣,他蹭地一下坐起来,八卦地追问,“Elvis哥,你谈过几个女朋友?”
“没有。”
“不信。”
“你不告诉我们你的中文名字,现在连谈没谈过恋爱都要隐瞒,怎么搞得这么神秘?你不会是通缉...”
“我要休息了。”
岑沛安笑着下逐客令,对方不依不饶,一口咬定他隐瞒恋爱史,最后被洗完碗地韩同学半拖半拽回家。
喧闹倏然消失,岑沛安坐在沙发上,盯着旁边一处浅浅的凹陷发呆。
墙上的钟表指到整点,榆京此刻已经过了零点,万家灯火不知道还剩下几盏。
过完零点的榆京,空气里弥漫着烟雾的味道,上榆七路的小广场,刚刚结束一场盛大的烟火秀。
比去年的那场更加绚烂,夜空中,炸开的花火,拼凑出“平安顺遂”四个大字,久久停滞在夜幕中。
三院的病房安静如斯,斜对这放烟火的广场,外面热闹散去,硝烟在小雨中混合落下。
昏暗交替路灯照进病房,沈捷端坐在桌前,正伏案写字,笔尖和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偶尔停顿,望向窗外,似回味黑夜中短暂停留过的花火,又像是记起过去的某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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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过去了呢~
第52章
信徒
周六上午。
岑沛安开车到机场,走到航班楼出口等人,他穿着淡青色衬衫,上方扣子开解,露出一段细白的锁骨,两边袖口挽起,单手撑在胯骨上。
标准的东方骨相,肩宽腿长,在高大的西方人形中,依旧毫不逊色。
岑沛安在人群中看见一个身影,他摘下墨镜招手,赵亦冉视线四下环顾,听到熟悉的声音,兴奋地冲过来,把行李箱往前一推,扑到他身上,大喊他的名字,“沛安!”
岑沛安被她撞得踉跄后退。
这是他出国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在同事的起哄声中,赵亦冉赶紧站好,扯扯上衣的褶皱,警告他们别起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天空透亮澄澈,晴空万里,赵亦冉一点不见外,走进岑沛安家,她惊喜地四下打量,走过去推开窗户,欣赏着视野里那片翠绿的草地。
她闻到咖啡的香气,转过来靠在窗台上,接过岑沛安递过来的咖啡,忍不住感慨道:“沛安,你这住得也太舒服了。”
来之前,她还以为岑沛安会住的很委屈,现在看来,她担心是多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