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许欣欣嘴唇微颤,中途却几乎再没有停下来过。她是在一次应酬后,被周朗带入了酒店。
“那是去年底,我刚毕业,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幸运,第一份工作就进入Q.L,还直接跟了一直仰慕的周朗老师,”许欣欣说,“那次应酬,周朗说见的都是圈里的大牛们,对我将来的事业发展很有好处,我一点儿都没有多想,甚至还对他心存感激。”
许欣欣埋下头去,将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掌心里,肩膀抽动。
“是我去了周朗组后,”孙朝阳接着许欣欣的话往下说,“无意间发现了欣欣状态不对,后来才慢慢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之前没报警?”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叶知秋还是确认了一遍。
“我……”许欣欣嗫嚅,片刻后摇了摇头。
叶知秋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微微垂眸,白皙的面容上一片冷肃。
让人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像是没有震惊,没有意外,也没有愤怒与同情……
他安静地沉默片刻,最终没能将那句“为什么不报警”问出来。
周朗在国内时尚圈的影响力太大了。
就算工作那么多年,已经离开Q.L如赵志那般,都无法完全逃脱他的控制。
上次那些资料,如果不是他用计诈他,赵志根本不可能向他透露分毫。
连赵志尚且如此,更不用说,许欣欣一个刚毕业的小女孩儿了。
他们现在之所以找到他,不过是因为,孙朝阳刚刚确认了他和秦见鶴的关系,所以才放心地把他当做靠山来看。
认为终于找到了可以将周朗一击致命的机会。
叶知秋理解他们的想法,担心万一无法一步到位的话,将来反而会被周朗逼到再无法在这个圈子里立足。
只是,找秦见鶴不是更容易吗?
可是他们谁都没找过秦见鶴。
“之前,为什么没找秦总或者孟老师?”叶知秋问。
“秦……秦总太高了,又日理万机,这种事情没人敢去找他,”闻言,孙朝阳捏紧手指,“孟老师虽然是设计部主管,但他性子软,有时候还会被周朗拿捏……”
看他别别扭扭的样子,叶知秋明白了。
他欣赏许欣欣的勇敢,但同时,也惋惜他们的糊涂。
“虽然周朗确实很优秀,但你们放心,秦总绝不会因为利益而包庇纵容他,而且,周朗的地位也远远没到那么重要的地步。”
叶知秋淡声打断孙朝阳。
“之前秦唯安掌权的时候,即便周朗在,Q.L也一样迅速没落下去,”说到这里,他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可见,他对于公司的平稳发展并没有那么强大的作用与影响力,更不用说,公司每年还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输入进来
,不存在少了哪个设计师就没法运转的问题。”
“还有,”略略停顿后,叶知秋神色严肃了些,“孟老师也并不软弱,他只是格局比较大,为了顾全大局,不愿意在小事儿上和周朗发生冲突,如果你们将事情告诉他,他也一定会认真查证,并向上级汇报。”
他顿了顿,看对面两人再次紧张起来,不觉略略放缓了语气:“这件事情,你手里有证据吗?”
“我……”闻言,许欣欣低下头去。
当初,她既怕又乱,更多的是恶心,事情发生后第一时间就是清洗自己。
她手里没有证据。
那次之后不久,孙朝阳就转去了他们组。
之后,虽然周朗有心,但有孙朝阳有意无意地护着她,所以周朗再没有得逞过。
她手里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怕叶知秋不信,许欣欣急切地抬起脸来,一双眼睛里再次盈满了泪水,“就算我再厌恶周郎,也绝不可能用这种损害自己名誉的方式去中伤他,您相信我,小叶老师。”
“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叶知秋放缓声音安抚她,“但是,这种事情必须要有证据才行,而且……”
叶知秋嗓音微顿,认真看着许欣欣,“这并不会损害你的名誉,错的是施暴人,损害名誉的也该是施暴人,你是受害者,从来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闻言,许欣欣怔了片刻。
随即,她捂着脸,嚎啕出声。
事情发生这么久以来,虽然她很有幸遇到了孙朝阳,可以将自己的不幸倾吐,可以被对方无条件地接纳。
可是直到此刻,直到听到叶知秋这几句话,她心底压着的,如山一般沉重的恨意,屈辱,委屈,甚至是那种难以控制的自我厌弃,才终于随着这声嚎啕,彻底化作泪水流了出来。
经历过这么长的时间,她的心,终于再一次,久违地变得轻快了起来。
即便明白叶知秋说的证据未必那么容易搜集,但是,她心底却也变的更加坚韧,更有勇气去面对后续事情的发展。
一时间,包厢里只剩下了许欣欣的哭泣声。
谁都没有打断他。
直到她的哭声渐渐低下去,直到她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孙朝阳说,“我最近几个月其实一直有观察周郎和组里其他人的关系,有这样遭遇的女同事,可能不止小欣一个,还有,我怀疑,周朗可能有借用其他人的创意。”
不等叶知秋问,孙朝阳就继续说下去。
“周朗一直都说不养闲人,可是这半年来,我发现他组里其他设计师出的新品都特别少,还有,”他说,“平时我经常跑腿送稿件,帮组里其他人打杂,所以有注意到,有几位设计师的新元素,最后都出现在周朗的作品里。”
“你有保留证据吗?”叶知秋再次问。
孙朝阳:“……”
“我确实录了一点,但构不成证据链。”孙朝阳小声。
闻言,叶知秋偏头沉思片刻,随即低头看了看时间。
从他们过来,已经将近半个小时过去了。
见他抬腕看表,孙朝阳不觉有点焦急。
“小叶老师?”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叶知秋当然不会对他们弃之不理。
尤其上一世,他有过那样的经历。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绝境中伸过来的一只手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多盼望可以有一只手伸过来拉他一把。
可直到他死,也没有等到。
他被那样冰冷的大雨彻底淋透过,所以,他愿意站出来为他们撑伞。
“这件事情,要么报警,要么,为了更为稳妥一点,我们需要自己先搜集证据,”叶知秋看向他们,“搜集证据未必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商业交流会后,我会将这件事情告诉秦见鶴,由他来处理。”
他说着起身,“不过,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你们任何人都可以在这个圈子里好好发展,不会有人受周朗的威胁和影响。”
说完,他安静地与孙朝阳和许欣欣对视。
事实上,这个时候的他比对面两人的年龄还要小上几岁。
可是,即便如此,即便他的外形过于秀美过于无害,可那两人还是因他眼底的笃定和力量感而缓缓放下了一颗吊着的心。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感激涕零。
尤其是孙朝阳。
“小叶老师,我……”孙朝阳站起来,扑通一声冲叶知秋跪了下来,“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对不起您,您如今不计前嫌,我,我……”
他“我”了半天,终于再顾不上脸皮,重重咬了咬牙,“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跟在您身边工作,做什么都行。”
叶知秋弯腰,将孙朝阳扶了起来。
说起来,孙朝阳其实也算不上真的背叛他。
人愿意向往自己的偶像,其实并没有什么错。
而且,孙朝阳和唐乐那些人也不一样。
有些人,就算你帮他一万次,该咬你的时候,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反咬你一口。
但有些人,年少无知犯错,只是因为太过理想化。
只有试过错,才能真正判断出对错优劣,并为之坚守下去。
唐乐属于前者,而孙朝阳属于后者。
也因此,后面在周朗那里,他也一直对他颇为维护。
叶知秋一直都有看在眼里。
之前,孙朝阳提过一次想要回到他组里来的请求。
当时他拒绝了。
但是这一次,他忽然想要给他个机会,只是具体怎么选,还是要看孙朝阳自己。
“如果你真的还想要跟着我,”叶知秋微笑,“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闻言,孙朝阳猛地抬起头来,双眼发亮。
“但不知道,如果我要你离开Q.L的话,你是否依然愿意?”叶知秋问。
明亮的眼睛暗了暗,但孙朝阳仍坚定地点头。
“我愿意。”他朗声说。
“那好,”叶知秋没再多说,“等周朗的事情处理完,我会和你详谈。”
边说,他边看向许欣欣,叮嘱一声,“在此之前,你们两个注意安全。”
*
将两个人带到公司前面的红绿灯口,叶知秋径直驾车返家。
将近七点钟,天边晚霞浓重起来,在他眸底染上了一片艳丽的红。
因为神色太过冷漠,所以眼底的的那抹红不仅不让人觉得烫,反而更有一种极致的冷冽感,让人望而生畏。
驾车进入小区,叶知秋从地下车库上梯,一路直达顶楼。
刚出电梯,他的电话就响了起来,高扬刚刚跑完外勤,打电话向他汇报。
秦见鶴家是一梯一户的设计,不会影响邻居,也不用担心隐私。
所以叶知秋便先没有进去,而是在电梯间里和高扬说话。
电话才讲了一半儿,电梯再次响了一声,他转身,正看到电梯里,秦见鶴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手里七七八八地拎着购物袋,怀里还抱着一束火红的玫瑰花,灯光下,因为看到他,那双漆黑的眼眸瞬间便亮了起来。
下意识地,叶知秋笑了起来。
他往旁边让了让位置,本以为秦见鶴见他在讲电话,会先绕过去开门。
可意外地,秦见鶴将手里的购物袋一起换到抱着花的那只手里。
随后他往前一步,抬手握住叶知秋的肩膀,将他按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滚烫的吻落下来,在他唇角耳侧。
叶知秋觉得痒,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知道为什么,秦见鶴对他而言,好像有着什么神奇的魔力一般。
只要看到他,他心底所有的沉重情绪都可以立刻散尽。
笑声清脆,满是愉悦,在空旷的空间里荡出极欢快的节奏来。
对面高扬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叫了一声:“小叶老师?”
“嗯。”叶知秋抬手推了推秦见鶴,含笑冲对面道,“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主动抬手,勾住秦见鶴的脖颈,将他往下拉。
窗外最后一点残红透过楼梯间窗户透进来,投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
秦见鶴一手勾着叶知秋的腰,一手牢牢护着怀里的玫瑰,低头热烈地吻他。
好一会儿后,直到最后那点残红也在天际消散殆尽,两人才微微分开了些。
叶知秋喘匀了气儿,好奇地往前凑了凑,忍不住逗弄秦见鶴,“哟,秦少亲自去采买吗?”
“嗯,”秦见鶴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回家发现零食柜空了。”
闻言,叶知秋低头往下看,隐约看到了小蛋糕,果脯肉干等他熟悉的包装。
正要说话,又看到一个单独的袋子里放了块极鲜嫩的牛脊肉。
叶知秋好奇地抬了抬眼睛,听秦见鶴说,“正好遇到刚送来的新鲜牛肉,晚上煎牛排给你吃。”
“芳姨不是做了饭吗?”叶知秋疑惑
“再加一道,”秦见鶴说,抬手碰了碰叶知秋柔软的脸颊,“你好像瘦了点,补一补。”
叶知秋:“……”
别说他没瘦,就算真瘦了,只分开两天的时间,不知道秦见鶴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抿唇笑,忍不住想要逗弄他。
“牛肉顺便买的,花呢?”他笑着仰脸,“也是顺便买的?”
闻言,秦见鶴垂眸看他,漆黑眼眸下是极深的笑意。
“不是,”他沉声,“是我蓄意为之,是我很想很想买给你。”
第136章
闻言,叶知秋不觉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像秦见鶴这种,理性一向是绝对压倒感性的人,多少都会有点羞于承认自己过于感性的那一部分的。
他或许会含混说“嗯”,又或者会为了避开问题而倾下身来吻他,吻到他把问题忘掉……
可是,秦见鶴却连丝毫的犹豫都没有。
回答的那么果决,那么直接。
如果说,秦见鶴以前那些情话,大多只是情之所至,无意间倾吐而出的话。
那么现在,他却是在认认真真地对他讲情话。
叶知秋抿唇,眼底原本略带戏谑逗弄的笑意情难自控般一点点变深加浓。
那点戏谑褪去,一双漂亮的眼眸中,柔软又多情。
他伸手,将秦见鶴怀里的那捧玫瑰接进怀里来。
玫瑰的馨香萦绕在鼻尖,萦绕在不大不小的整片空间里,染透了身上的布料,染上了他的发梢。
下意识地,叶知秋收紧了自己的臂弯。
上一世年少时,他最爱的花也是火一般的红玫瑰。
那时候与爱情无关。
而是他喜欢玫瑰身上,那份和他很相似的张扬与热烈。
也因此,后来他慢慢枯萎凋零,再找不到自己身上曾经有过的那些痕迹后,他最害怕的也是玫瑰。
即便街边花店中那一抹热烈的火红早已被拔掉尖刺,可依然能够深深地刺伤他,提醒他。
刺伤他早已今非昔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