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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空气中凝滞了一瞬,陶若晴和王叔脸上的急切还未褪去,又染上了几分懵意,看起来有种诡异的呆滞感。

    “医生,”王叔仍记得自己急切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小心翼翼地开口,“叶知夏还在里面吗?他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叶知夏?”医生看他一眼,又问,“唐乐的……”

    “您好,医生,”叶知秋已经过来,礼貌道,“请问唐乐现在的状况怎么样?”

    “他后脑受创,颅内出血,好在送来的比较及时,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医生顿了顿,语气略略沉重了些,“他一条腿保不住了。”

    闻言,叶知秋眼睫缓缓眨动了下。

    莫名地,他心底升起一种天意弄人的感觉来。

    唐乐的事情,他原本以为,只能到此为止了。

    唐乐已经付出了代价,若之后他不再继续过来招惹,那么这件事,大抵也就过去了。

    因为,就算要报复,要让他们自食其果,他也绝不可能赔上自己去挑战法律的底线。

    他本以为,上一世,金宝宝那条腿的事情,是再讨不回来了。

    就算这一次,他原本的用意也只是为了针对叶知夏和陶若晴。

    他了解叶知夏。

    事事不顺下,唐乐这种在他眼里只能算是下等人的挑衅绝对会触怒他。

    他本以为,叶知夏顶多会教训唐乐一顿。

    他不顺,唐乐也不顺。

    叶家已经败落,叶知夏和高文烨已经玩玩儿,再加上叶知夏对待他的态度,只会让他在幻想彻底破裂的基础上备受屈辱。

    唐乐这种人,一向都爱玩儿阴的。

    被人折辱至斯,他不信陶若晴那些料他还能在手里握得住,能忍住不曝出来。

    他就是想要他将那些内幕曝光出来,让陶若晴和他的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让她后半生永远过不安宁。

    只是,他也没想到叶知夏会这么狠。

    竟然想要了唐乐的命。

    不过,他也并不心疼唐乐就是了。

    如果不是他过于贪心,一心想要威胁利用陶若晴来成全自己的话,他未必会有今日。

    这苦果,是他亲手种下的因铸就。

    他只是心底难以控制地泛出澎湃的酸意来。

    终究是老天有眼。

    宝宝因唐乐而断的那条腿,竟然应在了今天。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眸中一时晦暗难明。

    “等会儿病人要进重症监护室,”医生说,“押金去交一下。”

    “好。”叶知秋还未发声,秦见鶴已经淡淡应了下来。

    他默默伸手,将叶知秋微凉的手掌握在自己滚烫的手心里。

    正因为格外清楚叶知秋的为人,所以这一刻,他心底才会泛起那样深重的疼惜来。

    上一次,没回来之前,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在面对唐乐丢掉一条腿的时候这么冷漠,这么平静?

    其实,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他曾受到的伤害,他曾承受的痛苦,要远比此刻还在病房里的唐乐还要深重很多,很多。

    情不自禁地,握着叶知秋手掌的那只手默默收紧。

    越来越紧。

    手掌处的高温和力量让叶知秋缓缓回神,一双漂亮的眼睛中棕调终于慢慢回升。

    他侧眸,温柔地向他看了过来。

    只是,秦见鶴却抬起手来,用滚烫的掌心遮住了他的眼睛,不让他看清自己眼底沉凝的情绪。

    “这里,你以后不要来了。”他的嗓音低沉,温柔,却又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力量与笃定,“其它的事情,我来处理。”

    第124章

    世界是暗色的,但同时也是温暖又让人安心的。

    让叶知秋不自觉想起了,自己五六岁时,王叔“无意”中向他透露出,陶若晴并非他亲生母亲的那段时间。

    那些漆黑的夜晚里,将他彻底包裹住,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温暖被窝。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遭逢巨变。”

    巨大而汹涌的不安如浪潮般无情地向他袭来,将尚且年幼的他彻底埋进了漆黑的浪潮底部。

    未知的恐惧与不安如影随形,让他近乎窒息。

    他变得敏感,易怒,无理取闹……

    需要用各种出格举动来博取家人的关注,以一遍遍来证明,自己仍是被爱着的。

    他变得“骄纵”,“任性”,“唯我独尊”……

    也因此,更让叶洪宪厌恶。

    而以前,那些他从来不在意的小细节,也渐渐开始成为了他心里的针与刺。

    尤其陶若晴和叶铮叶知夏兄弟间,无意表现出的,那些与他完全不同的亲密小动作,更是格外精准,一下就能击中他心底的弱点。

    让他总是情不自禁就会生出一种,他们才是一家人,而他不过是个外人的想法。

    直到后来他渐渐看透之后,才终于意识到,那怎么可能是无意间表现出来的呢?

    那其实全都是陶若晴的精心设计。

    为了更好地掌控他,事实上,从婴幼儿时期开始,她就已经在通过各种方式对他进行PUA。

    这不过是众多手段中最普通的一种罢了,类似于“狗哨效应”。

    所有人都认为,作为继母,陶若晴对他是极好的。

    甚至于,连他自己也一直这样认为。

    可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么缺乏安全感,又有多么渴望,可以早一点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他希望,那个家里的人看他的时候,可以一直全心全意。

    而不是像在叶家那样,总是会让他生出一种,自己被排斥在外的“外人”感。

    这样的想法让他忍不住心生愧疚。

    也是因为那份愧疚,他对陶若晴更好,也更加努力地想要把那种“背叛家人”的想法彻底压制住。

    只是,越是压制便越是反弹。

    从六岁那年知道陶若晴并非自己生母开始,他陷于这种忽高忽低,忽明忽暗的情绪,忽冷忽热,又如火似冰的煎熬中已经许多许多年。

    而其中,只有夜里,那可以将头脸全部埋进去的被窝能够让他稍觉安心。

    不用担心有谁会看到他的眼泪,脆弱,又或者恐怖与彷徨……

    温暖,干燥,掩护他释放掉所有的负能量,让他觉得舒服又安心。

    犹如现在,秦见鶴的掌心。

    心底蓦地就暖了起来,叶知秋唇角情不自禁地翘了起来。

    医生已经离开,几位医护人员进去准备将病人转到ICU里去,急救室房门开了又关,外面空前地安静了下来。

    似乎被叶知秋唇角的笑意刺伤,陶若晴忽然嘶声:“小夏呢,小夏呢,你还有脸笑?”

    她状若癫狂,和王叔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遍遍拨打叶知夏的电话,却一遍遍都是冰冷机械的女声在无情提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面对着她的巨大恐惧与绝望,叶知秋此刻微翘的唇角几乎成为了最冰冷的利器,最无情的嘲讽。

    愤怒让热血上涌。

    陶若晴失了智般扑过来,像是想要将叶知秋彻底撕碎般。

    她披头散发,动作狠辣,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温柔端庄模样?

    伸过来的手被人握住,秦见鶴将叶知秋护在了怀里,不轻不重地将她往后推开。

    “我看谁敢动他?”他冷声,漆黑眼眸像覆了一层冰一样,只一眼就足以让人浑身冰冷,“叶知秋是我的爱人,谁若敢动他一下,我必拿他最珍视之人开刀,让他付出不止千百倍的代价。”

    陶若晴手软脚软,全身发抖着哭倒在了地上。

    见状,王叔忙上前去扶她。

    他满脸惶惑地去捂她的嘴,怕她真的惹怒了面前这尊煞神,会报复到叶知夏身上去。

    陶若晴也被镇住,她重新软了下来,跪在叶知秋面前。

    “我求求你,告诉我小夏在哪里?”她问,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般猛地跳了起来,“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为了报复我把他藏起来了?”

    闻言,叶知秋似笑非笑地往前逼近了一步:“我报复你什么?”

    下意识地,陶若晴张了张嘴,但随即,她又重新紧紧闭了起来,一言不发。

    只要她不承认,她就还是那个众人眼中的好继母。

    而叶知秋,就只能是那个伤害整个叶家的白眼狼。

    她想什么,叶知秋心知肚明。

    他安静地看着她红肿斑驳布满泪痕的丑陋面容,看着她惊弓之鸟般无比戒备的眼神,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相对于他从幼年开始偷偷流过的眼泪,相对于他经历过的那些恐惧与不安,相对于后来,她和齐鑫联手对他潜移默化的伤害……

    陶若晴这才到哪里?

    她连他经受过的万分之一都还没有来得及体会。

    刀子不捅在自己身上永远不会觉得痛。

    当年她握着刀一刀刀捅在他身上时,可是笑得格外得意,格外舒爽的。

    如今才只体会到他当年所承受的皮毛,就已经在这里哭天喊地,无法承受了。

    叶知秋微笑,心底难以自控地升起一股浓烈的恶意来。

    既痛快,又酸楚。

    被握着的手掌紧了紧,掌心温暖干燥皮肤触感愈加鲜明,叶知秋垂了垂眼,缓缓回过神来。

    他只需要一步步走下去就好了。

    他不需要再继续燃烧自己的身体或者情绪。

    这一次,他要好好的才对。

    闭了闭眼,他不再看陶若晴,只缓缓将视线移到被秦见鶴握着的那只手掌上。

    他的手小一号,恰恰被男人的大手包裹住。

    男人的手掌修长,因为用力的原因,手背上鼓起蜿蜒的青筋来。

    而那让人安心的温度,则随着力度无孔不入地渗入他的皮肤之中。

    他微微点头,终于记起回答秦见鶴的问题。

    “等叶洪宪出来,”他轻声,“我就不再经常过来了。”

    闻言,秦见鶴眼底溢出笑意来,他靠前一步,微微垂首,在他耳畔低语两句,简洁地将之前单远和魏杰说的话转述给他。

    叶知秋点头,重新看向陶若晴。

    而陶若晴也正死死地盯着他。

    她嫉妒,嫉妒他有这样的人护着,嫉妒他有这么好的运气。

    嫉妒得恨不能要死。

    “里面确实是唐乐。”叶知秋淡声。

    他怎会看不懂她眼神里的含义?

    但他无视她。

    因为他知道,后面的话会对她造成怎样的打击。

    “是叶知夏驾车撞了他。”他平静道。

    闻言,陶若晴和王叔的脸齐刷刷变得雪白。

    “你胡说,”陶若晴粗喘着,却再不敢上前碰叶知秋一下,“小夏才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是你陷害他,是你为了报复我要陷害他。”

    越说,她的嗓音越高。

    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再次提到了“报复”二字。

    所有的语言都没有这一刻的现实打击更大。

    叶知秋无意再与她继续纠缠。

    “信不信由你,”他微笑,“你自己什么秉性,你自己的孩子什么秉性,你该比我才清楚才对。”

    急救室的门再次徐徐打开,医疗床的滚轮声隔着门缝传了过来。

    叶知秋最后道:“叶知夏在一楼急诊,你们现在可以去看了。”

    见王叔和陶若晴仍满眼恨意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他提醒:“没有几天了,回头记得从叶家那座宅子里搬出去。”

    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医疗床被几位医护人员推了出来。

    床上躺着尚在麻醉中的唐乐。

    做了开颅手术,他的头发被剃光了,头上虽然已经包扎,但引流袋里面的液体还是让人看得心头一跳。

    那张脸比叶知秋记忆中消瘦许多,脸色更是苍白得厉害,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就连脸上的肌肉走向都还保留着痛苦的痕迹。

    见床上真的不是叶知夏,王叔和陶若晴对视一眼,终于不再停留。

    他们满脸惶惑,又满脸急切地往电梯间走去,去急诊那边看望叶知夏去了。

    楼道里重新变得安静,秦见鶴握着叶知秋的手,带他到旁边等待区落座。

    “先休息一会儿。”他轻声。

    “嗯。”叶知秋点头。

    一晚上,面对突发事件的筹谋算计,面对陶若晴的疯狂纠缠……

    刚在应激状态时还不觉得,这会儿松弛下来,他终于感觉到了轻微的倦意。

    微微偏头,叶知秋将自己柔软的脸颊枕在秦见鶴肩头。

    秦见鶴揽住他,一只手盖在他发顶,不轻不重地揉着。

    这样的力度让人觉得放松,也觉得舒服,叶知秋慢慢闭上了眼睛。

    只是很快,他又重新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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