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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叶知秋今晚说话一直半遮半掩,这会儿什么都没说就要挂电话,他已经意识到他身边有人。

    “怎么?”他问,“你和公狗腰在一起呢?”

    叶知秋:“……”

    车厢里本就安静,虽然叶知秋尽量往旁边靠了靠,但秦见鶴说不定也是可以听到只言片语的。

    尤其李凌这句话又故意提高了声音。

    闻言,他下意识看向了秦见鶴。

    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秦见鶴一侧唇角微微挑起来,似笑非笑地问:“公狗腰?”

    叶知秋:“……”

    *

    公狗腰就是公狗腰。

    清晨,叶知秋是扶着腰起来的。

    周末不用上班,他没设闹铃,所以这一觉一直睡到了九点多钟才醒。

    床的另一边早已空了下来,叶知秋换了衣服拉开卧室门,立刻就闻到了鸡汤的香气。

    阳台上开着窗,微风轻拂着窗纱。

    而秦见鶴低低讲着电话的声音,则随着清晨略带潮湿的空气被风送了过来。

    “先让老爷子休息。”他淡声,“晚一点再见面。”

    又说,“好。”

    叶知秋先没说话,等秦见鶴挂了电话,他才抬脚过去。

    “秦见鶴。”他叫他的名字,“你今天有安排?”

    闻言秦见鶴回身,看向叶知秋的眸色格外沉静。

    叶知秋愣了愣:“怎么了?”

    “是有点事情,”秦见鶴说,走过来握了他的手,“不过并不着急。”

    “先吃饭。”他说。

    “嗯。”叶知秋没多想,昨天折腾得太厉害,虽然睡到这个点儿,他仍觉得有点疲倦。

    身体疲倦,连大脑也会犯懒。

    尤其秦见鶴在,他本能地放松下来,整个人都格外松弛。

    “我闻到鸡汤的香味儿了。”叶知秋说,慵懒地往餐桌上趴了趴。

    “我去盛饭。”秦见鶴垂眸,在他发顶极轻地揉了一把。

    “你吃过了吗?”叶知秋仰了仰脸。

    “没,”秦见鶴看他,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笑意来,“想等你一起。”

    “那我来端碗。”叶知秋笑着起身。

    鸡汤在汤煲里保着温,但小菜却已经凉了下来。

    秦见鶴盛了两碗鸡汤,和叶知秋一起送到餐桌上,又取了餐具让他先吃,之后才进厨房将小菜热了重新端上来。

    两人用过餐,叶知秋刚要去取自己的皮料出来做手工,秦见鶴却忽然伸手,将他的手握进了手心里。

    隔着餐桌,秦见鶴的表情很认真,也有些严肃。

    一双凤眸漆黑深邃,安静而笃定地看着他。

    叶知秋愣了愣,终于意识到,秦见鶴早晨那通电话或许和自己有关。

    “秦见鶴……”他叫了秦见鶴的名字一声,随即沉默了下来。

    “叶知秋,”秦见鶴握着他手的那只手微微用力,“二十年前,叶家的那位老司机找到了。”

    闻言,叶知秋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脸色一点点白了起来。

    “我今天就可以见到他是吗?”想到早晨秦见鶴电话中说过的话,他问,语调慢慢冷静了下来。

    “嗯。”秦见鶴低低地应了一声,片刻后又问,“害怕吗?”

    是有点怕的。

    怕真相和自己想的一样,怕母亲去世前,曾遭受过残酷的背叛与伤害。

    但也没有那么怕。

    因为,这些他已经反复思考过,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害怕。”他抬起眼来,眼底灰调上升,格外冰冷。

    *

    下午两点多钟,钱文华经过短暂的休息,刚刚用过午餐。

    客房房门被敲响,他的背脊下意识挺直,随后又紧张地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过去拉开房门。

    门前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高大英挺,凤眸深深,极英俊,就是气场太过强大,让人不太敢直视。

    而另外一个……

    就算无人介绍,计算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他相信,自己也可以一眼就认出他的身份。

    和他记忆中那个漂亮温柔的女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尤其那双眼睛,浅棕色眼眸略染了一点点灰,浓密眼睫漆黑,往眼尾勾出一点上扬的弧度来。

    如果眼底的神色不是如此凝重,而是染上一点温和笑意的话,那就几乎再无差别。

    钱文华扶着门框的手下意识颤抖了起来,眼睛里慢慢蓄了泪水。

    “少……少爷。”他颤声道。

    第86章

    门口的人没有说话,只安静地看着他。

    钱文华回过神来,忙擦着眼角的泪花将人往里面让。

    “看我。”他说,“快进来,快进来。”

    “需要我一起吗?”秦见鶴抬手,安抚地搭在叶知秋肩头,放低声音问。

    毕竟关系到叶家的隐私,他不确定叶知秋介不介意别人在场。

    叶知秋没回头,但却直接抬手,握住了秦见鶴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魏杰办事一向周到。

    虽然过来的只有钱文华一人,但他仍为对方定了酒店最好的套房。

    除了钱文华那间卧室,以及外面的那间会客厅外,套房还连着一间客卧以及一个小型的会议室。

    但三人并没有过去,而是在客厅的环形沙发上落座,中间只隔了一张摆了水杯的茶几。

    “钱叔叔。”叶知秋终于开口,“和我说说当年的事情吧,说说我妈……,还有,您为什么漂洋过海还改了名换了姓?”

    他的语音缓慢,表情平静。

    钱文华看着他,一时忍不住百感交集。

    曾经那个小小的,柔软的婴儿,竟这么快就长大了,还成长得这么优秀。

    闻言,他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叶知秋没说话,安静地等着他。

    “其实这些年,我不是没想过找您说说当年的事情,”钱文华终于缓缓开口,“但一方面,您年龄还小,外加,我也找当年的熟人打听过,知道姓陶的那位太太对您一直很好。”

    钱文华顿了顿。

    “年纪大了,经历过各种波折起伏后就会知道,人生不可能有完美这回事儿,所以我就想,既然您过得还好,我又何必非要告诉您过去那些事儿去打破您平静的生活?”钱文华再次叹了一声,“所以后面,我对您的关注也就渐渐少了些。”

    过得好?

    叶知秋有点想笑,可唇角却下意识抿紧了。

    “去年,我确诊了肺癌晚期,所以再一次想起您来,”钱文华继续,“才发现您刚得了服装大赛冠军,生活如烈火烹油锦上着花,所以,我再一次退却了,只是没想到,您竟然也在找我。。”

    闻言,叶知秋眼睫轻颤了下。

    钱文华虽然看起来略显瘦削,可精神却极好,几乎看不出什么生病的痕迹来。

    “您的身体……”他微微凝眉。

    “用了免疫疗法,效果还不错,但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钱文华笑得坦荡,“不过,我这把年纪了,心里就压着这么一件事儿,今天能和您说出来,就算走,以后也没心事了。”

    “您一定以为,是陶若晴让我离开的吧?”钱文华问。

    “嗯。”叶知秋应,但心底却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来。

    几乎同时,秦见鶴握着他手的那只手也微微收紧了些,显然和他想到了一起。

    “其实不是。”钱文华说,“当年,陶若晴自然也是想让我离开的,但是那时候,她只是一个靠出卖自己生活的女人,好不容易上位,自然各方面都表现的低调含蓄。”

    “其实,”钱文华顿了片刻才说,“其实,让我离开的是叶先生。”

    果然。

    叶知秋想。

    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所以,”他问,“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您刚出生不久,大概一两个月的时候。”钱文华陷入回忆之中,“有一天我正在院子里洗车时,门口来了一个很年轻的女人。”

    他喝了口水,“她说自己是叶先生的同事,太太就让我把她请了进来。”

    叶知秋抿了抿唇,知道最关键的地方来了。

    “我把车子洗完的时候,忽然听到客厅里太太喊了两声,虽然内容听不清楚,但嗓音却很不对。”钱文华说,“我立刻就放下手里的东西进了客厅。”

    “那时候,太太每天都会带您在院子树影下晒会儿太阳,然后再让您在客厅的婴儿爬行垫上玩会儿玩具才带您上楼,”钱文华说,“那天,那女人来的时候您也还在楼下,我进去的时候,她正笑吟吟地将您抱在怀里,但不知道为什么,太太的脸色却有些白,很不好看,但我进去询问,太太又没说什么。”

    “保姆呢?”叶知秋立刻问,“她当时在不在?知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钱文华安静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当时,她恰恰去了厨房为您冲奶,所以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不过,听到动静,她也立刻返回了客厅,那女人看到我们,便笑着小心翼翼将您重新放了下来。”

    “我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钱文华说,“太太立刻就松了口气,在对方将您放下下后,她马上就将您抱进了怀里,护得十分严密,而当晚,我就听到太太和先生发生了争执。”

    “我在叶家做了两年的司机,那是我第一次见太太发脾气,而且一发就不可收拾,”钱文华说,“我在下面隐约听着,才知道那女人根本不是先生的同事,而是先生在太太孕期养在外面的女人,而且,听着两人争吵的意思,那女人应该也已经怀孕,只是当时还完全看不出来而已。”

    “先生的脾气不好,平时大都是太太让着他,但这一次,太太却丝毫不让,所以后面一个多月间,夫妻两人从刚开始的大吵大闹,到最后的冷暴力互不搭理,太太更是时常看着您落泪,那时候产后抑郁这个词还很新鲜,所以也只有保姆汪阿姨时时劝慰着,本以为过一段时间事情或许会有转机,谁知道……”

    钱文华皱了皱眉,眉心现出一缕难言的苦涩来。

    “那个女人就是陶若晴了。”他涩声说。

    “所以,那天陶若晴到叶家来,将孩子抱在怀里,其实是用孩子在威胁叶太太?”一直没说话的秦见鶴终于沉沉开口。

    “不确定。”闻言,钱文华轻轻摇头,“但是,以我在叶家两年多对太太的了解,她当时的反应确实不太正常,确实像是受了惊吓的样子。”

    空气中安静了下来。

    房间里明明没有钟表,但叶知秋却好像听到了钟表滴滴答答的声音,一格格地爬过心头。

    像时间正一格格回流,他感同身受般地感受到了蓝月当时的痛苦与绝望。

    “后来,太太去世没多久,那个女人就进了门,”钱文华说,“没多久,先生就给了我一笔钱让我离开,他不希望我再留在京中,甚至国内。”

    闻言,叶知秋嘴角嘲讽地勾起,一双眼眸冷得像冰一样。

    叶洪宪一向道貌岸然,之所以让钱文华离开,自然是不想他留在京中,将事情宣扬出去。

    至于之前已经去世的保姆,大概因为是短工,没在叶家呆过太久,对他所知颇为有限,所以才没受到打扰。

    “我带着家人先去了澳洲,手续也是叶先生帮忙办的,但我外语不行,在那边根本找不到工作,就连做出租司机都很吃力,”钱文华说,“坚持了几年后,我又带着家人去了马来西亚,再后来去了新加坡。”

    捂唇轻咳几声,钱文华又抬起眼来,“多年前,我回国一次,不知道先生怎么得到了消息,他找过我,我不想再被前事所累,索性改名换姓重新生活。”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闻言,叶知秋点了点头。

    毕竟,任谁都不会想被垃圾缠上。

    如果当年叶洪宪没有对钱文华进行威胁的话,叶知秋不相信钱文华会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愿意背井离乡。

    老人只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将话说的这么委婉。

    毕竟一个普通的司机,又有什么力量来对抗叶洪宪这种已经算是“事业有成”的人呢?

    老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片刻的沉默后又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他看着叶知秋,像是再次看到了蓝月一样,轻声感叹着:“太太那么温柔美丽的一个人,每每想起过往,我总是难以释怀。”

    连钱文华都无法释怀的事情,叶洪宪却可以那么快就放下并再婚。

    想起叶洪宪日常说的那些话,叶知秋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恶心与厌恶来。

    “我当年再婚,还不是因为你,没个人照顾你我怎么放心?”

    “混账玩意儿,以前克你妈,现在是不是也要把我也克死才高兴?”

    “一看到这个孩子我就想到蓝月,让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

    他没办法想象,这样的话,叶洪宪怎么能面不改色说出口来?

    明明是因为他,明明知道蓝月刚生产完激素不稳定情绪不稳定,他出轨不说,竟连让她一分都不肯……

    回过头来,却将这些错误都推卸到还是小婴儿的孩子身上。

    “谢谢您。”叶知秋垂眼片刻,才继续说下去,“将来如果有任何需要,请您都不要和我客气,能帮的我一定会帮。”

    “老头子命不久啦。”钱文华笑着摇了摇头,“就是……”

    他再次叹了口气,好像这一生所有的叹息都留在了今天一般,“就是,以前总觉的,这件事情就这样带进棺材里,没让该知道的人知道,略有遗憾,可现在真的对您说了出来,我又觉得很是担心。”

    如果他没记错,昨天是叶知秋的生日。

    他才刚刚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万一一冲动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

    那他去了九泉之下,就没脸再见蓝月了。

    看出他的顾虑,秦见鶴微微抬眼。

    “您放心。”他说,语气笃定,让人莫名就安下心来,“有我在。”

    从酒店出来时,叶知秋神色格外平静。

    除了眸底冰寒的冷意外,和平时几乎看不出什么不同。

    秦见鶴也没说话,只是,握着叶知秋手的那只手没有瞬间松开过。

    而李叔看到两人的身影,更是立刻下车,悄没声息地为他们拉开了车门。

    直到坐进车子里,直到车子从地下驶入地面,直到西斜的阳光穿过车窗玻璃,打在叶知秋薄薄的眼皮上,他才无声地闭了闭眼。

    “我没有事。”叶知秋说。

    事实上,原本,他就没给叶家任何人留下“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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