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4章

    “渣。”李少君神色终于缓和了些。

    “渣。”唐乐也笑着附和。

    叶知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举起酒杯来:“那我先渣为敬。”

    “……”

    几个人说话间,来找叶知秋要联系方式的人已经过了好几拨,不仅如此,后面跃跃欲试的好像还大有人在。

    “我看今天还是算了,”金宝宝有些好笑,“等哪天你再请一次好了。”

    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叶知秋也不再坚持:“回头找个清净的地方请你们。”

    “随叫随到。”李少君率先起身,招呼侍应生将剩下的酒封存起来。

    唐乐也取了手机:“我帮你们叫代驾。”

    几人相携出门,在门外回廊巨大的廊柱下,叶知秋脚步顿了顿。

    “少君,”他说,“你先停停,说句话。”

    李少君神色一肃,知道自己之前说的那些话被叶知秋听到了。

    “别怕,”金宝宝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悄声道,“他也就声势大,其实心软得很。”

    又站直身体:“我路比较顺,先把乐乐送回去,你俩待会儿到家也记得在群里报个平安。”

    “嗯。”叶知秋应了一声,见金宝宝要走又叫了他一声。

    “干嘛啊?”金宝宝说,“这么舍不得我?”

    “路上小心点。”叶知秋说。

    “你忘了?”金宝宝笑,“乐乐刚不是叫了代驾吗?”

    “我是说以后,每一次。”叶知秋说,神色认真。

    金宝宝愣了片刻,随后上前抱了叶知秋一把:“知道啦。”

    “要记得。”叶知秋又说,“无论什么时候,安全第一。”

    金宝宝是学舞蹈的,双腿就是生命。

    叶知秋从来没敢想象过,上一世失去一条腿后,他该有多痛苦。

    犯错误的不是他,不是他们,他们谁都不该付出那么惨重的代价。

    叶知秋很少这样婆婆妈妈,但金宝宝也并未多想。

    他下意识在脑海里加深了一下叶知秋的叮嘱,然后点点头:“记住了。”

    又俏皮地挥了挥手,“走啦。”

    金宝宝和唐乐离开,空气瞬间变得安静了起来。

    北方初冬的天气已经很凉,但星月却格外皎洁,叶知秋靠在廊柱上抬眼看着夜空,一时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听到了。”李少君率先开口,一脸倔强,“要打要骂随你,但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我不会改变自己的观点。”

    “打你骂你干什么?”叶知秋将视线收回来,片刻后忽然说,“你那些话我会放在心里。”

    “啊?”李少君早已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闻言不由有点懵,“你说什么?”

    “我会放在心里的。”叶知秋再次说,神色认真。

    李少君愣在原地,一双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叶知秋笑了,伸手在他肩头重重捶了一拳。

    “谢了。”他说。

    这声谢到的有些迟,迟了足足一辈子。

    今天,叶知秋终于说了出来,正式,也是第一次给了曾经和现在都那么担心他的李少君一声回响。

    .

    “绝,太绝了,”同一时间,楼上201,俞任之在安静了一阵子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狼嚎来:“这他妈谁能顶得住啊?”

    姜楠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他这样的,”他笑,“一看就是在外面玩儿惯的,一般人确实招架不住。”

    边说,他边悄悄抬眼看向秦见鶴。

    他倒的那杯酒还在原地,秦见鶴并没有动。

    此刻,他手里握着一杯冰水,透明玻璃杯中冰块晶莹剔透,更衬得他漆黑眼眸格外深邃冷漠。

    好像刚刚楼下那段小插曲,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姜楠悄悄松了口气,一颗心多少放下去些。

    他长相不错,也一向以此为傲,偏偏今天在秦见鹤面前让人压得那么惨烈,心里既不安又膈应,危机感深重。

    “年轻人嘛,爱玩正常的。”俞任之倒不觉得有什么,他看向秦见鹤,“你们公司不是正招揽人家吗?我不管,将来人去了,哥们儿一定要近水楼台先得月。”

    “近也是小屿近,关你什么事儿?”汪岐棠好笑。

    “人还不一定能看得上Q.L。”秦见鶴淡淡道。

    “Q.L可是时尚界巨头,怎么可能会有人看不上?”俞任之不受忽悠,“你让老孟抓紧点,他堂堂设计部主管,如果连这种人才都抓不住的话,可以提前告老还乡了。”

    秦见鹤没说话,淡淡瞥他一眼。

    “他口碑好像不是太好,”姜楠像是略带犹豫般提醒,“任之哥,你还是找个门当户对简单单纯的好,免得吃了亏。”

    “怎么?”俞任之还没说话,孟青言倒是淡淡开了口,“刚不还说不认识吗?”

    他可不像俞任之,最看不惯这种夹带私货的小把戏。

    “我是不认识,”姜楠笑了笑解释,“但我母亲偶尔会在宴会上和他继母照面,太太圈里没什么秘密的,只要打听一下就知道。”

    “是吗?”意外地,秦见鶴冷冷抬眼看了过来,“如果你母亲能接触到更高层次太太圈的话,那你大概也会知道,我在我继母口中的口碑一样不好。”

    这一整晚,秦见鹤对姜楠格外冷漠,甚至已经到了视若无睹的地步。

    姜楠一直都盼着秦见鹤能够看上自己一眼,哪怕一眼也好。

    又或者能够主动和自己说上一句话,就算只一句也好。

    现在他的愿望实现了,可他却变得更加焦虑更加患得患失,一颗心直坠冰窟。

    因为,秦见鶴看他的视线既锋锐又无情,冷到他根本不敢直视。

    而他话中的意思就更是让他透不过气。

    他在告诉他,他们根本不是一个圈层。

    并用他自己劝俞任之“门当户对”那句话彻底堵死了他。

    他更后悔因为心急而口不择言提到叶知秋的继母。

    明明一晚上秦见鶴什么都没说,可现在因他一句话,却让他站出来,毫不避忌地为叶知秋说话。

    姜楠又懊悔又嫉妒,他颤着嘴唇想要解释几句,可在秦见鹤冰冷的目光下,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第4章

    从昨天到今天,从齐鑫提出离婚到现在,叶知秋经历了太多太多。

    不过短短小半个月的时间,他却过得比普通人的一生还要跌宕起伏。

    此刻坐进车子里,身侧终于安静,再没有谁的眼睛虎视眈眈盯在身上时,那些之前被刻意压制的杂乱情绪终于找到突破口,开始肆意反弹。

    叶知秋闭了闭眼,但很快又张开,安静而沉默地看着窗外那些曾经极度熟悉的景色。

    街角那家奶茶店后来关店了,叶知秋记得很清楚,可后来店面换成了什么他却怎么都没办法想起来。

    他人生中最美好的记忆都在十九岁前,而之后,他要么在为齐鑫创业日夜奔波忙碌,要么困于抑郁苦痛之中,似乎再没时间和心情去看一看街景,看一看这座城市的变化了。

    从会所到叶家,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叶知秋的姿势几乎没变过。

    直到车子拐进通往叶家的那条小道,他才回过头来,恰巧撞上后视镜中王叔的眼睛。

    “少爷,”王叔说,“马上就到了。”

    叶知秋淡淡应了一声,心里却不由升起警觉来。

    他其实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王叔,所以,并没觉得王叔和记忆中有什么明显变化。

    而在记忆中,王叔对他也一向很好,十分上心。

    只是,今时毕竟不同往日,他不能不处处小心,时时提防。

    叶家不算大,佣人也不算多,其中最为稳定的只有两位,一位是王叔,另一位则是赵姨。

    都是从他记事时就在的老人儿了。

    叶知秋知道,赵姨是很早就跟在叶洪宪身边的。

    至于王叔……

    记忆中星星点点的碎片一点点在脑海中拼凑,有模糊的影响闪现在叶知秋眼前。

    “时间过得真快,老王来家里也已经有十年了。”叶洪宪手里的红包格外厚,笑着塞进王叔手里,“今年开始有双份奖金了。”

    “比我小一岁。”旁边尚且年幼的叶知秋天真地说,逗得大人们笑声一片。

    叶家年底会多发一个月薪水作为奖金,而在职超过十年,则会发双倍。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春节,他刚刚过了十一岁生日没几天。

    所以,王叔来叶家,应该是在他出生后,但却还未满一岁时。

    和陶若晴到叶家的时间很近。

    车子缓缓驶入叶家小院,王叔下车为叶知秋拉开车门。

    时间还不算太晚,一楼客厅和二楼叶知夏房间都还有灯光透出来。

    叶知秋下车,含笑对王叔说,“我醒醒酒等会儿再进去,天冷,你先回去休息吧。”

    “那您也早点进去,”王叔叮嘱道,“喝了酒吹风容易感冒。”

    叶知秋点头,目送王叔离开才转过身来。

    冬日的夜风很凉,薄薄的羊毛大衣瞬间被吹透,可叶知秋却恍若未觉般,只专注打量着这座自己从小长大的院落。

    小院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

    就连那架承载着他许多年少记忆的竹制秋千架都还在,此刻正在冰冷的夜风中轻轻晃动。

    叶知秋走过去,忍不住弯腰轻轻抚了抚。

    微凉的触感在掌心蔓延,可他一颗心却慢慢滚烫

    据说,这只秋千后来被陶若晴拆了,建了一座茶亭。

    叶知秋没见过。

    所以每每想起这座小院,他还是会先想到这座秋千。

    看书,睡觉,放空,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上面抬头看一看星星……

    这座秋千曾陪了他那么那么多。

    手掌缓缓上移,叶知秋握住冰冷的金属链条。

    刚要坐下去时,一楼大门忽然被人从内推开,灯光顺着门框洒落出来,瞬间照亮了半阙庭院。

    “刚就听到动静了,”陶若晴含笑站在灯光里,“这么大冷的天儿,愣在外面干什么?”

    见叶知秋没动,她又往前迎了几步,满目的慈爱与纵容,“快进来,别回头感冒了又闹头疼。”

    叶知秋想笑,可心底却冷得厉害。

    谁能怀疑这样的陶若晴呢?

    别说以前的他,就是现在已经知道真相的他,都忍不住轻微恍惚。

    “妈,”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直身体,唇角勾出一缕笑意来:“本来想醒醒酒再进去的。”

    “就知道你又去喝酒了。”陶若晴说,上前亲切地拉了他的手,“看,手都冻凉了。”

    “没喝多。”叶知秋笑,微微仰头看向夜空中闪亮的星子,“今天的星星很好。”

    “什么时候看星星不行?”陶若晴拉着他进屋,“非今天这么大冷的天?”

    她一边嗔怪一边又有些好笑:“还是这么孩子气。”

    房间里温暖如春,叶知秋将大衣脱掉,毫不在意地随手一丢:“我上楼洗个澡。”

    “急什么?”陶若晴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早知道你消停不了,醒酒汤都让赵姨备好了,等会儿喝了再上去。”

    又问,“又是和宝宝少君一起?”

    “嗯。”叶知秋应。

    刚刚那声“妈”,让他到现在都还有点不太舒服。

    不过,也仅仅是“有点”而已。

    他真真切切死过一次,而后又恶鬼般从地狱中爬出来……

    相较而言,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儿。

    醒酒汤已经温好,叶知秋捧在手心里喝了一口。

    他脸小,此刻又被碗口遮去了大半,陶若晴便看不清他的表情。

    嘴角笑意微微凝固,陶若晴带着隐秘探究的视线不动声色凝在叶知秋雪白的侧颊上。

    就在叶知秋回来前不久,她刚刚结束了和齐鑫的通话。

    那通电话很长,齐鑫详细述说了今天会所中发生的一切。

    并最终附上了总结:“我拿不准他心里真正的想法和态度。

    陶若晴安静听完,多少是有点意外的。

    不是叶知秋对齐鑫略带羞辱性的态度。

    而是她心里很清楚,齐鑫那句“给你一个家”本该对叶知秋造成怎样的杀伤力。

    很小的时候,叶知秋一直以为她是他的亲生母亲。

    直到六岁那年,她特意让人在他面前“说漏嘴,”他才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世。

    六岁的小孩儿,虽然还不是很懂事,但却又懂了点,正是最为敏感的时期。

    那段时间,虽然叶知秋什么都没说过,可每每睡眠中却都是带着泪痕的。

    陶若晴能明显感觉到,组成他稳定精神内核的部分安全感已经坍塌。

    小小的叶知秋开始用任性来一遍遍确认自己是被爱着的。

    在长时间的反复后,疏远还是更黏着陶若晴,身边再无其他依靠的小孩儿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陶若晴无条件地宠溺他,看似是在努力建立他的安全感。

    可实际上,却是在用各种小细节不停瓦解着他内心的安宁。

    表面上,她对叶铮和叶知夏远比叶知秋严厉得多。

    可她和他们之间那些看似不经意的亲密互动,以及母子间无言的默契,却永远都和叶知秋无关。

    更不用说,随着年龄增长,叶知秋也渐渐开始明白,严厉其实也是爱的一种方式。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