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习惯这突然的亲密,许愿表情不自然地甩开了他的手。“我同事很快回来。”她转过脸提醒。
她一点都不想别人知道她和林季延的关系。
已强迫过她一次,林季延倒是没有再贪心,他比谁都懂过犹不及的道理。
“上次怎么回事?脸色那么差。”他站在她身后问起。
许愿知道他说的是医院采访那次,对于他的关心,勉强领情:“没吃早饭,低血糖犯了。”
“你食言了。”他声音冷清,“你答应过我,会照顾好自己。”
许愿抿了抿唇。
“只是这一次而已。运气不好,被你看到了。”
林季延盯紧她柔美却倔强的侧颜,不在意地轻笑,“你的身体,一直比嘴诚实。”
这话语带双关,许愿脸上轰然一热,快要失去镇定。
林季延最擅长在这样的时候拿捏她的情绪,她俯身,贴着她形状美好的粉色耳垂,故意压着声:“往前看,看到对面的电视台了吗?”
“你猜到了吧?我办公室也有同样的风景。”他嗓音很低很沉,在许愿耳边,荡出旖旎的音波。
“累了,我就会去窗边站一会儿。”他声音更轻,带着蛊惑,“找你。”
“愿愿,你每天忙碌时,知道有个人在对面想你吗?”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失了控,纷纷往耳垂跑,许愿已三年没有经历这样的撩-拨,呼吸不畅地拒绝:“不要再说了!”
她求生欲很强地走开,几步以后,已经与他拉开距离。
“我今天来采访,是领导给的任务,我不能拒绝。”她眨巴眼睛,紧张又倔强,“既然你坚持要叙旧,好,那我也说心里话。”
“这三年我过得很好,我很感恩。”她面目疏离地注视着他,一字一顿,“我不想回到过去。”
“林季延,或许,我该叫你一声哥哥。”她忽然心痛不已,“你就是我的过去。”
“这三年,忙或不忙,我都没有想起过你。”
在她对面,林季延也被她眼中的决绝刺痛,眼神骤冷。
原本捏在手里的采访稿,悄然被揉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老许!”
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小张打破了会议室里的僵局,他眨了眨他的眯缝眼,直觉这氛围有点奇怪。
很快,许愿的笑脸打消了他心里奇怪的念头。
“小张,这是林律师,我们聊了几句。”许愿说谎时脸在发烫,视线又快速地掠向林季延,“林律师,这是我同事小张,他是摄像。”
林季延倒也没想在这时候为难她,配合地装不熟:“两位,去我办公室吧。”
除了小张,两人各怀心事地走向林季延办公室。
到了门口,许愿下意识地看向他办公室的那一整墙明亮通透的落地窗。
如他所说,窗户的对面就是略显陈旧低矮的电视台大楼。
论起来,这里看对面的视野更佳。
许愿心情复杂,尔后对上他炯炯有神的双眼,随后她心虚地别开眼。
“李夏,倒水。”林季延对门外的秘书吩咐一声,很快,当小张架好设备时,李夏就端着两杯茶水进来。
给许愿准备的是一杯温的红糖水。
许愿错愕,对上李夏的眼,李夏于是笑着解释:“林par交代的。”
放下茶水,她便出去了。
许愿端着这杯红糖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感觉到刻意投射在她脸上的锐利目光,最后还是没有喝。
红糖水被握在手上,随后被安静地搁置在桌上,许愿抬起脸,和他那瞬间变沉的目光对上。
无声的交锋。
林季延坐在办公桌后,挺括昂贵的西装将他包裹成一个最斯文体面的社会精英,他唇角边的冷笑,泛着只有她才懂的冷意。
“经常能在电视上看到许记者出镜。”林季延看向正在调试镜头的小张,态度亲和,“两位做搭档不短了吧?”
小张这样的直肠子,根本不知道世上有一种人,大脑里沟沟壑壑都比别人多,每个出口的问题都有其深意。
“不短了。”他嘴巴快于脑子,很快回答,“三年了。”
“三年可不短。”林季延看向沉默的许愿,笑了笑,“我家人里也有媒体出身的,她说过,跑新闻需要并肩作战的搭档,越默契,越能挖掘出有价价值的新闻,被人追的时候也不会只顾着自己逃跑。”
小张不疑有他,甚至佩服这位律师,连他们这行的苦逼,也知道的不止一星半点。
“确实确实。”他神经很粗地说,“许愿也说过这话。”
许愿已经听不下去,深怕再聊下去,小张能把她全卖了。
“林律师,那我们开始吧。”她笑容勉强,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采访正式开始。
今天采访的主题主要是最近舆论热点,关于绿野世界小区被人纵火一案的法律探讨。
针对许愿抛出的问题,林季延一一给出法律见解,他侃侃而谈,谈吐清晰有力,逻辑在线,一看就是十分理性且清醒的男人。
而那么理性又清醒的男人,所有或犀利或温和的问题,都是看着许愿的眼睛说完的。
“相对民商案件,刑事案件的庭审抗辩当然更加激烈,罪与非罪的定性往往很复杂,会让法庭成为控辩双方的战场,如果没有缜密的思维、随时随地冷静的大脑、充沛的体力,那么最好不要上战场博弈。”
他面带笑意,身体却微微前倾,带着侵略性的眼睛,深深望进许愿眼底。
“这三个要素缺一不可,否则,就是自不量力,战场会教你怎么重新做人。”
许愿握在手上的录音笔逐渐颤抖。
她垂下眼皮,借着做笔记,避开了他灼热的眼睛。
已到采访的尾声,小张正在低头调试摄像设备,完全没有发现她的反常。
神经大条的他,当然更不可能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涌。
许愿度秒如年,终于熬到了结束。
她说了几句场面话,正要站起来告辞,不想林季延开腔:“许记者已经采访完,礼尚往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采访流程里并没有这一环节,许愿清楚他没那么轻易走掉,她捏紧了手上的录音笔:“林律师请说。”
不知什么时候,林季延手里多了一张方块大小的纸条,纸条对折,被推到她面前。
“问题不难。”他一脸磊落,“许记者可以回家慢慢思考。”
许愿没有第一时间去接。
没那么简单的。
需要慢慢思考的问题,怎么可能会不难呢?
作者有话说:
每章都挺肥,求表扬啊
还是送红包,24小时2分评哈
第
5
章
采访结束,李夏送许愿和小张出了律所,回来时,面色有些许不满。
要好的同事来送下午茶,两个女孩子在茶水间聊天,李夏数落:“这个记者不怎么上道,临走时连合影也没提,老板特地嘱咐给她泡红糖水的,一口没喝,是瞧不上还是怎么的?”
同事关注点在别的地方:“怎么还给准备红糖水?”
红糖这种家常玩意,出现在写字楼,就觉得哪里哪里不对劲。
李夏也在思索:“是很古怪,提前一天就跟我说了,我说没有,他就用那种眼神看我,意思就是你不会去买吗?”
一个女声插进来:“你们在聊谁?”
是高茗。
她端着咖啡杯,也不知道在她们身后站多久了,腮帮子明显绷着:“这个记者哪个台的?姓什么?”
“就那个综合频道的许愿。”李夏说,“我妈还挺喜欢她这长相的,看着很乖。”
“初恋脸别说男人了,我也喜欢看。”同事给她挤眉弄眼,“哎,林par还是单身吧?”
李夏做秘书的,分寸拿捏到位:“疯啦!私底下议论老板!”
她又瞥了高茗一眼,拉着同事出去了。
高茗站了一会儿,突然眉心一蹙,情绪发泄在手上的咖啡杯,泄愤似的往桌上一砸,杯子震荡,半杯咖啡液倾倒在桌上。
这天晚上,许愿吹干了湿发,看着桌上的纸条发呆,室友唐浣端了一盘子新鲜出炉的蛋挞进她房间。
她不动声色把纸条夹进书里,扭头问:“论文又卡了?”
唐浣正在攻读心理学博士,不是在家就是在图书馆查文献写学术论文,日子过得枯燥又辛苦,靠烘焙这点兴趣爱好来冲淡搞学术的苦闷。
“哪天不卡我都要拜菩萨,照这么下去,头秃没跑了。”唐浣心烦地咬了一口蛋挞,推了推黑框眼镜,“我可能要延毕了。”
许愿“啊”了声。
“嗯。”唐浣倒比较平静,或者可以说,麻了,“没事,我同门有个延毕六年的博士,还活得好好的,也就得了轻度抑郁症而已。”
许愿顿时食不下咽,“你乐观点,在生命面前,论文都不算什么,挺一挺就能熬到毕业了。”
这种话唐浣都听麻了,摇头:“难说,缺少样本案例支撑论点,熬白了头也是白熬。”
许愿不懂学术的苦,爱莫能助。
唐浣回房间了,说要回去躺平,许愿刚听说她有个患抑郁症的同门师兄,真怕她哪天想不开了,想要那种“躺平”。
而她也有自己的烦恼。
在房间枯坐到十一点,她取出夹在书里的那张纸条。
忍了一天没有打开,现在夜深人静,完全没了外界干扰,就连脆弱也是独属于她自己,她想她有勇气面对了。
纤细白皙的手指动了动,她打开这张对折的纸条。
【已给你三年自由,现在,game
over】
字体遒劲有力,每一笔都不拖泥带水,字如其人,他一直是个心智坚定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男人。
轻飘飘的纸条又躺回桌上,她心情惨淡地想,那个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人,心情也不外如此吧。
*
一张纸条带来的威慑力不过持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起床,许愿望着照常在东方升起的太阳,告诉自己,她才是她生活的主宰。
过去三年她很自由没错,未来,自由还是她自己说了算。
那张纸条,被她塞进钱包,打算哪天有机会,扔他脸上。
他不是要答案吗?
这就是她的答案。
但或许是潘多拉魔盒已打开,自从她打开那张纸条以后,工作上幺蛾子不断。
一周以后,她迎来了三年来最大的工作变动。
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她被领导调去了娱乐频道,以后就跟一些演唱会、娱乐综艺之类的新闻。
虽然同是电视台,但不同的频道导致了记者之间的工作量也是悬殊无比,比如跑民生的记者,成天下基层,日晒雨淋不说,见识的民间疾苦也比别人多,至于那些鸡毛蒜皮,就更是罄竹难书。
相对清闲的就是负责娱乐新闻的记者了,不但工作轻松,日常还能接触明星艺术家,且观众就好这口,因此观众缘也差不到哪去。
这是记者部的香饽饽工作,许愿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摊上。
但是她不愿意,很不愿意。
开完会她拦住了方总编的去路,急切地问:“领导,为什么调动这么突然?”
“除了别让我跑娱乐新闻,我什么调动都可以接受的。”方总编步子跨得大,她不得不小跑跟上,“您听我说句心里话行吗?”
方总编脸色凝重,终于停下:“好,你说。”
许愿以为还有转圜余地,定了定神后说:“领导,如果我说我是个有理想的记者,您可能会笑话我,但,这就是事实,我当初选择做记者,是受了我爸的影响,我爸要是哪天醒了,听说我在跑娱乐新闻,我怕他又会气晕过去。”
“领导,吃苦我可以的。”她声音里带着请求,“收回我的调动,行不行?”
方总编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去,那神情里头,甚至有一些惋惜的成分。
“小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有理想的记者吗?”他说,“你愿意吃苦,我就愿意把你调到需要吃苦的岗位上,但是——”他话锋一转,“这是上级领导作出的调动安排,观众们需要你去娱乐板块发光,你就去吧,别挑,每个岗位都能锻炼人,其实都是一样的。”
他走了,留下许愿愣在原地。
这天她在办公室留到空无一人,暮色四合,她神情迷惘,像迷了路,不知道这些年忙忙碌碌是为了什么。
再丰满的理想,在骨感的现实面前,过于可笑了些。
她木着脸搭公交,车来了,才发现手机没电,便打开钱包找零钱。
结果一眼便看到了里面的那张纸条。
所有的困惑似乎都找到了答案,所有的情绪也都找到了出口。
她抬起脸,看向已不耐烦的司机:“对不起,我不坐了。”
司机开门,她下车。
她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响到第三声的时候,电话那头的男人“喂”了一声。
低沉,又捎带一些温柔,像大提琴在夜里演奏。
“是我。”许愿的声音掩不住低落,默了片刻后很轻地问,“我的工作,是不是你插手的?”
林季延走到落地窗边,往下俯瞰,写字楼前的星光广场有几个黑点,不知道里面是否有他正在想念的人。
“你想知道?”他含糊其辞,随即松了松脖颈上的领带,“想知道的话就上来,我还在办公室。”
不等她回答,他果决地挂了电话。
又望着广场上那几个黑点片刻,林季延的嘴角玩味地一勾,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
骨子里,他一直是个偏好博弈的赌鬼。
许愿在晟达前面的广场吹了一会儿风,时间已近深夜十点,她不知道那人这么晚叫她去办公室,会有什么阴暗的目的。
他对她做过的坏事,不外那些。
有些深埋在身体的记忆,烙印在了皮肉上,想起来时,全是凌乱、汗水、微喘,任凭时间也抹不掉。
她想逃避的。
但今天逃避,明天也还是要面对,他既然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就是提醒她时间已到,不要再躲,躲不掉的。
还是要说清楚。
许愿喝出一口气,生出一些近乎悲壮的勇气,转身朝晟达走去。
楼上,林季延看着某个黑点踟蹰原地好一会儿,终于动了,方向正是朝着晟达,他垂眸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随后,双眸幽深地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