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不要在待在儿这儿!”他跟身旁的秦卫东发火,站起身。
“我要回绥兴!我要回重泗!我死也不在这破火车上待了!”
好多挤在一块就地而睡的民工被吵醒,嫌烦地看向他们两个,秦卫东赶忙跟着站起来,他拉住方黎,转过身,笼罩住里头的方黎,挡住那些视线。
“你听话,再忍忍,好不好?”
秦卫东与他商量。
“不好!不好!”方黎叫道。
秦卫东只好再次与他好声好气地说:“等下车,我给你买糖..”
方黎一点都不想听,反而打掉了秦卫东欲抚他额前碎发的手。
“我不要忍!你到底带我来的、要去的是什么鬼地方?你不如把我扔在重泗算了!我宁愿被他们抓住打死,也不愿在这里..!”
方黎从小到大几乎没受过什么苦,这一阵子的打击简直是对他的极限挑战。秦卫东对他不敢用力气,被他打掉的手臂毫无防备地撞在车厢的铁皮板上,坚硬的骨骼碰撞,发出「哐当」一声重响。
方黎愣了一下,秦卫东收敛了神情。
“你非要这样闹?”
动静再次吵醒了睡觉的工人们,有人要开口骂人,但看到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的秦卫东那样年轻,那样高的身量,相互看了一眼,也就懒得出头闭了嘴。
“我没闹!”方黎偏开被烟味臭味熏得臭烘烘的头:“我一秒钟也不想待在这儿了,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秦卫东不擅长哄人,方黎毫不妥协的态度,让他有些烦躁。
“熬过这一晚行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
方黎也看出来了,他心里火气也上来了,甚至带着一股想要放声大哭的恼怒:“你朝我摆什么脸色?明明就是你对我不好了!你也像他们一样看我的笑话是不是?反正我已经不是你的少东家了,我下一站就走!不用拖累你跟我一起受罪!”
火车进站的笛声响起,方黎甩开秦卫东,踏着地上的空隙就走。
秦卫东见到方黎要走,脸色立刻冷了下来,他叫了一声黎黎,紧接着又叫了一声方黎,方黎充耳不闻,大步往前走着,秦卫东两步上前,手臂朝着方黎的肚子上一揽,直接扛起了方黎。
“你疯啦!”
方黎叫着踢打着。
“别出声!”
秦卫东一把拧开连接两节车厢的卡门,刚才列车员忘记锁上,里头是节卧铺车厢,秦卫东在黑暗里扫了一眼,看到一张没人的床位,直接将方黎扔在了上面。
太黑了,卧铺车厢的乘客都熟睡着,方黎还没叫,整个人就已经让秦卫东不容防抗地压了上来,秦卫东钳制着他的双手,摁在头顶,俯身上去狠狠咬住了方黎的嘴唇。
灼热滚烫的唇舌让方黎一时间招架不住,没一会,两个人的舌尖就尝到一丝腥甜味儿。
方黎吃痛,打秦卫东的头。
“你他妈要吃了我?!”
黑暗中,高价的卧铺车厢比他们之前的硬座人要少了许多,也安静的多,寂静里只有男人们此起彼伏的鼻鼾声,方黎喘着粗气,屈膝一脚踹在秦卫东身上。
秦卫东让他踹得纹丝未动,腹部的肌肉硬得跟铁似的,倒是方黎一脚踹得力气使大了,纤瘦的脚踝像踢到铁板一样疼起来。
“妈的疼死我了!”
方黎抱着脚,瞪起他:“秦卫东你他妈身上那么硬是要我踹的时候疼死我?!赶紧给我看看啊!”
秦卫东眼神凶沉,舔掉唇边的一丝血,方黎疼得还在催促他:“快点啊你!疼!”
秦卫东被他刚才在车厢里那一番话气恼地还在火上头,听见方黎又这么没皮没脸的催他,用脚蹬他,咬牙怒骂一声:“真是狗东西!要是能吃了你我早他妈生吞了你!”
秦卫东起身,把方黎的腿拽到自己大腿上,单手粗暴地脱掉方黎的鞋扔去一边,给他检查脚踝。
“你说谁是狗东西?”
“没良心的狗东西。”
方黎不可思议:“秦卫东,我借你一万个熊心豹子胆!你再给我说一遍?”
秦卫东闭上眼忍了又忍,不与他争辩。
“这儿疼?”
方黎指着:“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疼死了!”
明明是他狠狠踹了秦卫东一脚,秦卫东还一声没喊疼,他倒有三个地方都疼的受不了。
念着方黎前段时间发烧,吃的也少,是不是骨头也脆些,秦卫东的火气渐渐压下去,他的手掌握着方黎的脚踝骨,轻轻揉转着。
方黎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秦卫东给他揉得舒服,他的手撑在床上,只是赌气把头偏在一侧,不说话。
“嘶..!你轻点啊!”
秦卫东听见他喊疼,皱了下眉,说:“不会真的踢坏了吧?”
“现在知道了?谁叫你他妈浑身那么硬!”
秦卫东半跪在车厢地上,借着窗外铁路沿线照明灯一闪一闪微弱的光,脱掉方黎的袜子仔细对着脚踝看了看,连每个脚趾都不放过,确定没什么事,才放下心。
“怎么样?”
“有点红了。”
秦卫东看得久了,面色有些不自然,不过方黎看不清楚,秦卫东握着他光裸白皙的脚踝,冷的,漂亮的真像白玉石一般:“再你给揉揉?”
“行吧..”
方黎还以为真的伤了,干脆把脚戳在秦卫东怀里。
秦卫东给他揉着,车厢里没有暖气,靠人聚起来的气儿也没热到哪里去,方黎冰凉的脚在秦卫东的掌心揉捏着,他也不知道秦卫东的掌心哪来的那么热,那么烫。
他的脚被秦卫东捂热了,也就慢慢睡了过去,睡到半夜,买他们这张卧铺票的乘客上车了,方黎觉得自己被秦卫东抱了起来。
他本能地搂紧了秦卫东的脖子,秦卫东在他脖子上吻了一口,方黎也就接着睡了。
..
等方黎再睁开眼时,秦卫东已经背着他出站了,在长定出站的人比绥兴车站的要多出五六倍,背着大包小包的人潮都在往外涌着,方黎觉得这里的晴天格外高,格外亮,不像重泗,总是一场接一场下没头没脑的雪。
“原来是这个定啊..”
他看见车站上头的「长定」两个字。
还说要一个人下车,他连秦卫东要去长定是哪个定都不知道,就跟着秦卫东来了。
车站门口聚着好多黑工头在吆喝着招工人,看谁四肢健全,就要拉人上车,没办法,每到开年,都是一场工人的抢夺战,谁抓住了工人,谁就抓住了今年的饭碗。
毕竟在晋省,最赚钱的事儿甭管金银煤镍,都绕不开一个矿字,饭可以一个人吃,但打矿不行。
秦卫东给上次那个工头又打了电话,工头得知他们从绥兴过来,还以为是骗他的。
幸好他的店就开在火车站附近,让他们到店里来,“还真来了,不过修路的工程停工了,你以前在矿上干过吗?开过拉矿的大车吗?”
秦卫东一听,有些迟疑。
老板以为他不熟悉矿上的活儿:“算了算了,我们老板时间紧,不招生手。”
“在矿上干过,能开车。”秦卫东说。
“干过几年?”
“五年。”
工头笑了一声:“五年?你小子蒙我呢吧,你有二十?就下矿五年。”
“十八。”
“成吧,算你多报两年也差不多了。”
工头姓王,叫王小虎:“有个老板在夏河沟搞了矿,正缺人,矿打好了,绝对不比去拉建材开钱的少,下午咱们再等等,招上两个人,一块过去,工钱公道,周结。”
王小虎又注意到秦卫东身边的方黎,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他也是?”
秦卫东说:“他是我弟弟,不做工,但是跟着我。”
方黎拉扯了他一下,意思是他也能干,而且他是哥哥!
不过被秦卫东直接忽视了。
王小虎犹豫了下,秦卫东又说:“我可以干两个人的活,我们只要一个人的工钱。”
他刚才就注意到了王小虎的店,是个卖日用杂货的小卖铺,这一会儿去买东西的不少都是周围的住家户,很熟络地在里面跟他老婆打招呼,应该是开了很多年了,信得过。
他们初到长定,人生地不熟,最怕的就是遇到黑工头,虽然秦卫东也拿不准再入矿会不会遇到老熟人。
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去路,工钱不是最主要的,他们得先找到靠得住的地方落脚。
“行,那先说好,矿还没开工,得先干别的活,等开了矿往外运,让你弟弟跟你倒班。”
王小虎也确实犹豫不得了,他带头把这个开矿的活揽了下来,现在人还没凑齐,他急,他上头的老板更急。
===第11节===
要知道,那些个老板购置下一处矿洞的开采权,满打满算按证上两年的有效期算,一天不开工就得多少损耗,谁也耗不起。
下午,王小虎就包了辆面包车,算上方黎一共拉着五个工人下去夏河沟,山路崎岖,车上有通风工,出渣工,爆破工,秦卫东熟悉到只要闻到他们衣裳上的气味,就能分辨出他们在矿下负责着哪项工作。
到了目的地,是一个停工了多年的小矿洞,井口处生着半人高的荒草,正有一根蓝色塑料水管从井底往外哗哗的抽着水。
矿上有人,其中一个副工头姓傅,王小虎叫他老傅。
像他们这种小工头,规模大的矿场根本插不进脚,只能联合些小老板搞这些山上偏僻的小矿,若是打出了好矿石,那就一朝就裤衩变宝马了。
“那个会爆破的,叫啥?对,六子,过来!”
王小虎招手喊人,给老傅说:“老傅,就他,说之前在小河那边给爆破师傅当过一年的学徒,现在出来单干..”
“才学了一年?你怎么招的工,咱这个矿难打,你搞个半吊子来怎么成?”
王小虎也叹气:“我知道,但没办法啊,现在会爆破的工人太少了,熟手都被大矿抢光了,这学徒都是我托人好不容易才找来的,就他吧,先开一茬儿炮,算是开了工,总比在这儿停工往外扔钱的好。”
他们说话时,秦卫东往矿井里看了一眼,矿洞已经荒废多年,洞道很陡,秦卫东粗略估计,倾斜面得有四十五度左右。
作者有话说:
方小黎:“踹!”
秦卫东:“忍!”
方小黎:嗷!!妈的疼死我了!(瞪眼)秦卫东你他妈身上那么硬是要我踹的时候疼死我?!
秦卫东:“忍!”
方小黎:妈的疼死了疼死了!
秦卫东:(皱眉,甚至开始反省)不会真的踹(我)踹坏了吧..
哈哈哈,俗话(我瞎编的!)说的好,作精受的老公真是要从小培养(洗脑),不然就这个脾气,成年人性格定型了,谁受得了啊哈哈哈,(作为亲妈一不小心的公道话??)但是我真的很爱这种!!
两只崽崽先解决生存问题!
冲鸭!!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章
盘算
方黎挂在秦卫东身上,两条腿也缠上去,不自觉地勾唇笑了:“还要给我摆
斜井的开采难度大,运气不好的话,人财两空是常事,这连方黎这种没怎么下过矿的少爷都知道。
“怎么能买这儿啊,什么眼光,那个老板不是被骗了吧?”
秦卫东脸上没表露,于是方黎也懒得去说了。
第二天要开工,当晚大家清点了工具和炸药,草草收拾了一下就休息了,秦卫东说他值夜,和方黎坐在外面,在矿上大家伙睡得都是大通铺,九、十号男人挤在一块,他等那些人睡着了再带方黎进去。
方黎伸手烤着火:“晚上好像没吃饱..”
他饿太久了,晚上煮饭大婶看他瘦,只给他舀了一勺饭菜,方黎吃东西又慢,等他细嚼慢咽的吃完,锅里早就没了。
“饿了?”
方黎点点头。
秦卫东起身,拿上手电走近林子里,方黎跟着,秦卫东撇下了几个树枝做了两个简单的捕猎陷阱,寻了一处有野兔脚印的地方放好。
“能抓到吗?”
“明天来看看。”
这是他之前在白山岭跟着矿上的老师傅学的技巧,冬天他们常常用这些陷阱捉些野兔打打牙祭。
方黎也有些想念烤兔子的味道,俩人又回到火堆,方黎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做工?我也可以赚钱。”
过了这么多天,接连的打击下人总是会成长的,哪怕是方黎这样的,方黎也想过了,他不能永远的依靠着秦卫东,他不是方家的少东家了,他应该学着自己赚钱。
“为什么这么说?”
“啊?”方黎没明白:“没有为什么啊..我已经十九了,说起来比你还大一岁,你已经找到了活干,还有彭超,他也在厂里找了份工作..”
方宏庆不是他爸了,那他也不可能永远再当一个衣食无忧的小孩子,不是吗?
秦卫东看着他,不知道方黎的哪句话惹得他蹙起眉。
方黎有点难过,说真的,他好怀念以前的日子,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至少在重泗镇上,大家都叫他一声少东家,在小院里,他奶、秦卫东,也都宠着他,他每天都活的顺心顺意的,没人会喜欢这么毫无征兆的从云端坠落进泥里。
秦卫东看方黎垂下的脑袋,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一会,他掰过方黎的下巴,认真地问:“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昨晚在火车上凶了你?”
方黎一听,有些想笑:“你他妈也知道你昨晚对我好凶?”
秦卫东接着问:“所以你要跟我分你我?”
方黎抬开下巴,打掉他的手:“手放下,没大没小的..”
两天里,秦卫东已经被他推开两次,还踹了一次,秦卫东松开了手,他心里莫名地游走着一股火气,烦躁不堪地冲撞,他往火堆里扔了两把枯树枝,火苗噌地一下子窜起老高,吓了方黎一跳。
“你干嘛!”
秦卫东挂着脸不说话。
他从小就话少,属于什么都闷在心里的那一种,以至于最开始的时候周围的人还以为方家捡了个小哑巴。
但只要谁招着方黎一点,秦卫东准能像条疯狗一样上去和人拼命,上次在树林子里就是。
方黎看到秦卫东眉骨处的伤疤,突然有点良心发现,想到自己昨晚还踹了他一脚。
“你心里还有气?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在车上把我咬疼了..”
方黎摸着自己的嘴唇:“都流血了,刚才吃饭还疼..”
果然,他一喊疼,秦卫东的眼光就转了过来,火光摇摇晃晃地映在方黎的唇上,唇角是有处结了痂的小口子,发些暗红色。
秦卫东拍掉身上沾的枯叶,抄手抱起方黎,走向无人的树林子。
方黎挂在秦卫东身上,不自觉地勾唇笑了:“还要给我摆脸子..你继续摆呗..”
没开春,夜里寒气重,秦卫东脱了身上的皮夹克罩在方黎肩膀,低下头细细舔着方黎受伤结痂的嘴唇。
“我凶你,是不想你离开我。”
他又补充道:“也不喜欢听你说那些话,难受。”
方黎被舔得哼了一声:“现在会说话了?你的嘴总是长了跟没长一个样儿..”
秦卫东默认了方黎对他的控诉,他伸出舌头,更加卖力地舔着方黎的唇,还有上颚,藏在里面臼齿,弄得方黎痒痒极了,忍不住想笑。
他拍了一下秦卫东的头:“好了..!我发现你这人特讨厌,我对你有点好脸色,你就对我百依百顺,我一朝你发火,你他妈比我急眼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