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上台就是聚光体。几个师兄弟同门里就池小天最娇气,
被梅师傅劈头盖脸的骂了顿,
没一会就憋不住眼泪,
哭着跑了出去。
绿书要追,梅师傅叫住了她:“管他做什么,我看他都胖了,就你们惯着他,谁又给他吃得了?”他老了,戏班子得有人撑住有人接,现在的台柱子虽然正当红,但眼见上了年纪心也不在戏班上、想嫁个好人家了他希望池小天能撑起来。
不然这一大家子要谁去养。
一群人没一个出声的。
他们是有私下投喂池小天,但就一两块点心一把瓜子的,能碍得了什么事。再说,池小天最近也支棱起来了,不稀罕他们这口吃得了。
绿书眼见着池小天圆润了点,她负责给池小天做衣服的,半个月量着他的腰围多了三厘米,但就是这样其实也不胖,她私心里疼池小天,没给报上去。
梅师傅操心着梨园不知道,她还能不清楚,池小天近些天总有一会找不到人。
梅师傅又骂了会才叫他们散了,他敲着大烟枪,有些忧愁。东三省的情况还好,西边那边战火连天,一连丢了几个城,近日里往这边逃的就有他熟悉的两个戏班子、老对头,太平盛世他们还能歌舞生平,一到乱世,他们这些下九流有一个算一个,都好不了。
池小天还不知道自己跑到了老槐树下面,揉着眼睛看清了周遭才缓过来劲,今天天又不是很好,乌云密集,天色昏沉,他嘟囔:“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其实心里有数的,想卫珩了呗,被人骂受委屈就想找个能捧着自己的人,但卫珩不在,他拉耸着肩,没什么精气神的踢着花花草草。
小卫爷老是来梨园,师兄们议论的多了,池小天也听过几耳朵,他知道卫珩住在大帅府,这个时候应该在学堂里念书。
他也想过去学堂念书,卫珩说了,学堂现在说是学校了,学校就是同龄人搁一块玩的地方,有骑马课和射箭课,就连游泳课也有,卫珩也拾掇过池小天一起去上学,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读书才对,但池小天坚持说自己要学唱戏。
卫珩由着池小天去了。
戏文里学校是个挺神圣的地方,穷人想当大官一定是要寒窗苦读的。池小天学戏都是死记硬背的,他其实不识几个字,看得书大多是有插图的小人书,也就是卫珩嘴里下三滥的书。
自打梨园建成池小天还没出去过,他踢了踢树干,仰望着飞过院子的大鸟,产生了一个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想法出去看看。
应该挺好玩的。
也不做什么,出去看看总可以吧,去看一眼卫珩说的学校。池小天还是作少女打扮,他今天练的基本功,没化妆,看不出他是唱戏的。
事实上,他这一身衣服鲜亮又精致,看起来蛮像大家小姐的。
池小天决定偷偷溜出去,他还机智的回去拿了把伞,两米高的墙根本拦不住他。
走到中途就下了雨。
池小天撑着伞,买了两个肉包子,闷着两三年没出门,他一边啃肉包,一边深呼吸:“哇,自由的味道。”
系统就知道池小天只是想找借口出来,找卫珩看学校什么的都是屁话:“别太嘚瑟了。”它劝告池小天,“这世道不安全。”
池小天知道:“我这不也没乱跑。”都走的大道,他们这里治安还是可以的。
他在街边看到了几个流浪儿,衣不蔽体,蓬头垢面,“他们是新逃难过来的?”梨园的后院太过祥和,他有时会想不起来这里不太好。
几个小孩年岁都不大,目不转睛的盯着池小天的包子。池小天早上也没吃饱,他就是心软:“哎。”
他喊他们,“过来。”
较大的两个小孩走了过来,他们都脏兮兮的,但却很好区分,稍矮的一脸渴望,瘦高的一脸警惕,他攥着自己的弟弟,抬起头,很倔:“你叫我们做什么?”
伞下是张漂亮的脸。
南舫没见过的惊艳,他牵着弟弟:“你”
池小天指了下一边的饭店:“你叫他们都来,我请你们吃饭。”
南舫能带着几个小孩一路逃过来,可不是白长心眼的,他昂起桀骜不驯的脑袋:“你会这么好心,你不会是想卖了我们吧。我告诉你,我大了,一点都不听话,就是把我卖了,我也会逃的,我才不会听话!”
看来是被卖过,看他警惕的样子,应该还不止一次。
池小天把包子给小一点的男孩,往前走了一步,南舫只是嘴硬,没爹娘的孩子还是怕人的,他缩了脖子,以为自己是要挨打。
没有,池小天摸了下南舫刺猬似的脑袋:“卖你们才值几个钱,你看我像缺钱的人?”
南舫是这群孩子里最大的,什么都要扛,但他很久没被人像娘亲那样摸过头了,小孩的眼睛有些湿润,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咬住了牙,愣是一声没多吭。
池小天又喊他们过来,一共五个孩子,叫了五碗面,又买了几个馒头,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他轻轻道:“我付过钱了,你们慢慢吃。”
南舫抓着筷子:“”
他知道池小天是要走了,“谢谢!”
池小天笑了下,雨天里,少女绽开的裙摆摇曳烂漫,似乎是这暗暗天色里唯一的亮色:“不客气。”
系统问池小天:“你要是想帮他们可以把他们带回梨园。”
池小天漫不经心:“是可以带他们回去,哪怕我被师傅打一顿可我能救几个人?”他走到了气派的学校面前,“还是得卫珩来。”
系统突然想起来一句话:我不是菩萨,过得也不是很如意,可就是偏偏见不得众生疾苦。
系统对池小天产生了好奇,他一定被照顾得很好,才会能一直保持内心的柔软。
资料显示池小天是孤儿,可他不应该是孤儿。就算是孤儿,应该也有人一直照顾着池小天那个人去哪了?
池小天高考后延迟报道了一年,那一年他足不出户,资料上一片空白,调查显示说池小天是玩疯了不想去学校,它开始觉得没问题,现在又犹豫了。
就是种直觉。
池小天爱吃又爱玩,不太像能足不出户一年多的人。
池小天来的挺巧,学校刚好放学,铃声一响,学生们鱼贯而出。女孩都是衬衫配长裙,小皮鞋干干净净的,她们抱着书,三五成群,说说笑笑。读书人是和旁人很不一样的,骨子里的从容自信、开朗乐观。
池小天局促的往后退了一下,有些羞耻的捏了下衣袖,比起她们穿的校服,他这身襦裙好像是封建的余毒应该被扫进历史的尘埃里,这是个追求时髦、标新立异的时代。
他把伞沿压低,很想逃离这个地方。
人们的思想在解放,在大城市里,尤其是学校,穿襦裙的人很少,几乎没有。几个好事的男学生围了上来,调笑着:“哪家大小姐别走啊,现在允许男女生说话了,不会抓着你浸猪笼,跟我们聊聊呗。”
池小天躲了又躲,也有些恼了:“滚开。”
“这位女同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们只是想同你交个朋友而已,你怎么好意思喊我们滚。”
“要做个文明人。”
小卫爷从来不挤着这几分钟下学时间。
他走路不看路,瞧见了热闹还在笑:“前面怎么了?”
有出来的早的狗腿应声道:“好像是个有位‘大小姐’来找人,都什么年代了,还穿着旧时代繁复的小姐做派的襦裙,冥顽不灵,真是丢了我们年轻人的脸。”
卫珩没什么反应,她就是穿的襦裙,蛮好看的啊,但要是穿旗袍应该也好看,穿洋人那边传过来的礼服应当也好看:“哦。”
他眼睛眯了下,看清了人,忽然精神了起来,“妈的!”
“滚开!”
“都给老子滚!”
池小天都要忍不住动手了,他毕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一个人冲了过来,非常英俊,眉眼蕴含着怒气,一脚踹翻一个。
他把池小天护在身下,昂起头:“哪个瘪犊子还在议论,别人穿什么关你们屁事,不知道什么是自由民主?知识都学进狗肚子里了?就你们长了嘴是吧。”
池小天把伞倾向被卫珩踹翻的男同学身前,男同学没想到池小天还会给他撑伞,感动之余又看到了一张漂亮的脸。
毫不夸张,他当时就心动到觉得自己可以马上去下聘了。
池小天柔柔弱弱的:“卫珩在骂人。”
他一双眼睛柔情似水,“这位男同志,你快叫他做个文明人呀。”
第55章
花旦(06)
叫卫珩做个文明人?卫珩大概会给他一枪,
炸了他家的粮仓。
男同学脸部涨红,显然没想到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孩子会跟卫珩关系匪浅:“这位小姐,我不是有意的,
您何必、何必咄咄逼人。”
卫珩眉峰一扬,
纨绔子的傲慢彰显无疑,他冷笑:“我准的,怎么了。”他踩着男同学的鞋碾了一下,
又朝他心窝踹了脚,
“你若是大大方方的也骂我一顿,
虽然人封建了点,我还会佩服你敢作敢当,
最起码堂堂正正。怎么,就说一个女孩子,
对着我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屁,
这男的敢说他一句不是,
他立马带人打上门去。
混这么多年,
他这臭脾气是随便混的?
男同学跟卫珩一个学校,
怎么可能没听过卫珩的鼎鼎大名。他也知道卫珩这样说的目的,
是想败坏他名声,
让他变得臭不可闻。就像卫珩说的那样,
他要是连着卫珩一起骂,绝大部分人会称赞他的英勇和不畏强权。但他不敢骂,
只能是欺负弱女子的软骨头。
这次后,
学校应该没人愿意跟他交朋友了。
意识到这点,他张了张嘴,
但对着卫珩桀骜阴鸷的脸,
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即便是卫珩仗势欺人,
学生们看向男同学的眼神还是渐渐变了。文人的嘴,可比武人的手里的刀要锋利的多。
“无耻之徒。”
“欺软怕硬之辈。”
“男人当自强最差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哎。”
“我们当为这位同志起一个名号,就叫‘一言不发’如何,面对强权‘一言不发不妥不妥,对人家女孩子,他可是‘口若悬河’呢。”
“丢人!”
男同学低头。
颤抖。
卫珩俯身,漫天雨丝飘扬。
他的肩发被淋湿了些,但大少爷毫不在意:“你是学生,也是文人,你应当知道口诛笔伐的厉害。受不来了?她被人议论的时候你是如何想的,痛快么。”
男同学这才知道卫珩不止是个纨绔那么简单,他要是想置人于死地,也阴险的很。他握起手:“你既然知道这样厉害,为何这么对我?”
他是学生,往后要写文章的当笔先生的,卫珩这是在毁他的前途,他承认自己有错处,但她只是被说了几句,自己可是真的完蛋了。
卫珩不用看就知道他是死不悔改。
他昂头挺胸,懒得再废话,就是仗势欺人了:“她是我捧在心尖尖的人,老子都不舍得说她一句,你算老几。”
池小天感觉卫珩帅极了。
他对系统道:“要是他再大个两岁,我再大个三四岁,我就只能以身相许了。”
系统:“”
它就知道池小天指染主角的心不死,“滚。”
闹剧以一人声名扫地落场。
卫珩拽着池小天去酒楼,下着雨呢,她身子弱,淋湿了得风寒就麻烦了:“你怎么过来了?”他回头,虽然有点生气池小天私自跑出来但还是有点欢喜,“你想我了?”
是想出来玩了。
池小天这会乖的很,他怕等会挨骂,反手握住卫珩的手,他靠过去,枕着卫珩的肩,小鸟依人:“是想卫哥哥了。”
卫珩抿唇,想骂她又到底没舍得。
他对她总是没办法,偏头看向少女的柔软的发顶,她今个戴了朵浅粉色的绒花,多了分可人的娇俏:“往后你再想出来玩,叫我去接你。”
“不会了。”
池小天偷跑出来的,“师傅不准我出来的,我等会就得回去。”
卫珩要了个包间。
包间临着窗,街上车水马龙。
人流如织,形形色色。
还是一副太平盛景。
池小天支着脑袋往外看,他总是很活泼,这会安静下来显得有些沉闷,卫珩怕她是惊着了,他知道她的胆子其实不怎么大,大少爷搬着自己的椅子厚着脸皮过去,挨着池小天:“看什么呢?给我也瞧瞧。”
池小天笑着躲:“别过来,你挤着我了。”
他转身轻轻踢了下卫珩的膝,“你什么没见过,还非要往街上凑。”
卫珩看见了池小天的绣鞋,沾了水有点脏了,他握住:“湿透了没?我叫人给你换双鞋?”
是湿透了。
池小天挣出脚:“不换。”被他师傅见了还不得打死他。
“你就不难受?”
卫珩看着池小天,挑眉,“别说不难受,我不信。不换鞋,我叫火进来给你烤烤。”
六七月份哪来的炭盆,兴许卫珩叫进来不难,但池小天犯懒,这会干了,等会回去还是得湿,卫珩大多数时候会听他的,可有时候会很固执。
他把鞋子递到卫珩面前:“卫哥哥帮我烤?”
没事卫珩,有事就是卫哥哥。
卫珩脱下了池小天的鞋,她今天没穿袜子,白皙的脚冰凉,他揣进自己怀里暖着,没忍住:“你跑出来多久了,梨园这样远,你走过来的?”
池小天穷,再说他出来是为了玩,刚刚买的两个肉包子他还就吃了一个,他不把卫珩的问责当回事,还笑嘻嘻的:“是呀。”
他见卫珩又想抓他痒,使劲踢了一下,“不许抓我卫珩,我想吃阳春面。”
“踹我还要我给你买吃的。”
卫珩觉得池小天越发没大没小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池小天反应没卫珩快,他没处躲,也没想躲,贴着卫珩,声音娇娇柔柔的:“好哥哥啊。”他知道卫珩对这三个字没有抵抗力,果不其然又看到了少年染了薄红的面颊,“好哥哥给我买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