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乌诏不想考验人性:“我顶着这张脸去找池叔,他是会爱我,还是觉得我恶心。”张一沉默了下,池小天兴许会心疼乌诏,但时间久了呢,一直面对这么畸形的人吗?爱是会被消磨的,乌诏这张脸他看久了都会做噩梦。
乌诏没有逼张一回答。
他经过了太多苦难,看过了太多东西,他甚至还能笑出来:“替我安排换肤手术吧。”即便回不到之前的状态,至少也得看起来像个人。
我想尽量好看一点,回去见我爱的人。第二年,池小天还在等乌诏。
他守在山里,有时候会眺望山外,一站站一天。
乌诏在进行换肤手术,他希望自己像个人。
他一直没出医院,大大小小的手术排满了他的日程,实在熬不下去,他就会看看镜子里逐渐变好看的自己。
他期待和池小天重逢的那一天。
第三个年末,第四个年初。
乌诏终于可以出院了,他对权利不是很感兴趣,在去找池小天之前,把家产都散了出去。他的那些亲戚其实不用费尽心思夺家产,只要肯对乌诏好,乌诏就不会亏待他们的,可惜他们太贪了。
他跟张一告别:“我去找他了。”
张一轻声道:“恭喜。”
他知道乌诏的不喜欢这里,但还是问了一句,“还回来吗?”
乌诏笑了下,他没之前那么好看了,但也不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不回来了。”他要和他的池叔白头偕老,永永远远在一起。
开车进山,窗外飘起了雪。
乌诏伸手接住了雪花,看着它在自己掌心融化,让这一丝冰凉缓解他内心的焦急。
要见面了呢,池叔。
你有想小昭吗?
乌诏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道上没人,只有不甚清晰的路灯还在亮着,穿过歪歪扭扭的小路,他看到了他的池叔。池小天还是很英俊,他站在梯子上撕去了旧春联,旧春联的红已经不再鲜艳,风吹雨打,上面满是岁月的痕迹。
那是乌诏曾经亲手贴上去的春联。
扶着梯子是个温婉的女人。
她正温柔的跟池小天说话,要他小心,两个小孩也跑了出来,围着梯子很兴奋的跑跳着,闹着也要贴春联,池小天下来把小男孩扛在肩上,女人说要小孩不要闹,脸上的笑容却一直没下去过。
池小天说没事。
乌诏贴的福也被撕掉了,新的福贴了上去。
乌诏没有再上前,他看着那齐乐融融的一家人,把冰凉的双手插进了兜里。这才是他池叔一直想要的家庭,他池叔看起来好幸福。
他远远的望着他们,没有再前进,而是选择了后退。
雪还在下。
他们一家四口贴完对联就回去了,门虚虚的掩上了。家家户户的灯光都很亮,很温暖,乌诏走了几步,又发现实在没地方可以去。
他仰望着天空,头顶不知何时落满了雪花。
乌诏想过毁掉池小天。
他在嫉妒,内心翻腾着各种阴暗的想法,可同时,他的身体和血液还都是温暖的,他爱这个人,由衷的希望他能好。
被割裂,在挣扎。
他面孔有些扭曲,等他反应过来,他又来到了池小天的门前,他曾经的家。
大门虚掩着,乌诏把脸贴上去,冰冷的坚硬的触感唤回了他的一丝理智,睫毛下垂,他把自己的手也贴了上去。
门的另一侧。
池小天刚扫完雪,他的手都放到了门上,像是隔空抚摸着乌诏的脸,他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想乌诏。
三年了,乌诏要是没死,爬也该爬回来了。轻轻的靠着门,他也闭上了眼。
真的回不来了吗?
隔着一道门。
他们似乎在拥抱。
“小天。”
女人喊池小天,“饺子好了。”
池小天把扫把归置好,锁上了门,转身离开了:“来了。”
乌诏也离开了。
他快控制不住自己疯狂的念头了,杀了池小天,他再殉情。他们的尸体会埋在一起,骨骼都互相拥抱,明年开春,他们坟墓前会开出很好看的小花。
多美好。
乌诏迈着僵硬的步子,极力抵抗这种诱惑,他走出村子,浑浑噩噩的来到了湖边,放眼望去,黑夜和山色融为一体,一片幽静。
他不走了。
静静的望着这片湖。
没人需要他,没人爱他,没有人关心他。亲戚想要他死,爷爷用他的后半辈子思念着他的父亲。
他也不想爱池小天,可没人对他好过。
湖水冰凉。
渐渐淹没了乌诏,他沉了下去,连一丝挣扎都没有。
多好啊,他的池叔阖家欢乐,幸福满堂。
可他活着就一定会去破坏这一切,他阻止不了自己疯狂的爱,他知道自己有病,他会逼疯他们两个人。
人死之前,会闪过跑马灯,乌诏的记忆停留到了他最幸福的一刻,他无理取闹的让池小天多走了十几里山路,他的池叔却给他做了一个装满馅料的煎饼。
煎饼很好吃。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爱。
年轻人抱着自己沉了下去。
水草缠住了他,他安详的面容像是只是陷入了沉睡。池小天还在等乌诏。
又过了两年,他觉得乌诏真的回不来了。
池小天送完孩子去上学,他问系统:“乌诏真的死了吗?”
系统这次很肯定的回了乌诏:“是的。”
池小天走了下神,夏天是雨季,湖水涨高了不少,淹没了河堤他看到一具尸体,尸体的脖子上挂着什么是平安符。
它真的可以两三年都泡不坏。
像是知道了什么:“他来找过我是吗?”
“可他误会了,那是我堂姐。”
“我说过我会等他。”
“他为什么不信我。”
“他为什么不信我。”
“我没有骗过他。”
“我从来没有骗过他!”
失去了乌诏的池小天孤独的守在大山,他开始消廋,他开始抑郁,他甚至没有再过过年陈叔看不下去了请来了池小天的亲戚来看着点池小天。
池小天走向了那具尸体。
他没有见过乌诏这样的人,太敏感太脆弱,太疯狂太偏执太爱他了。
廉价又珍贵的爱。
“小昭。”
“冷不冷。”
“不要怕。”
“明年我们坟前会开出好多好多的花。”
第50章
花旦(01)
梨园后院。
曲径通幽,
三步一景,五步一亭。
池小天刚被骂完,妆都没卸就跑了出来,
他才十三四岁的年纪,
身态纤细苗条,
秀丽的小脸雌雄莫辨。
他学的女旦,
平日里也是作少女打扮,
衣裙都挑的亮色,
长裙绊脚,
他挽着裙子跑,到底不是女孩子,
跑的飞快。
绿书追了几步,气的跺脚:“池小天。”
她大喊,“那里是待客的地方,
别冲撞了客人你站住!”
池小天才不听。
他要饿死了,甩开耳雅,挑了颗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爬了上去,
迫不及待掏出胸前鼓鼓囊囊的口袋,里面装着烂的稀碎的糕点,一口气全塞嘴里,他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统哥,我还是好饿。”
这回池小天是学唱戏的,他生的秀丽,
眼眸流转间的情态是女子都少有的婀娜,他师傅铁了心要捧他当梨园挑大梁的花旦。
用他的师傅的话就是:小天,
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想吃这碗饭就得受得起端起饭碗的苦,
这几年池小天年纪小尚未发育,
看起来与女子别无二致,但防患于未然,男子的骨架毕竟天生比女子大,为了防止池小天发育的太快,还没登台就有男人的体态,他师傅很少给池小天吃饱。
饿几顿又饿不死。
饿不死但难受啊。
池小天坐在树杈上晃悠腿,自言自语:“我该去哪里再搞点吃。”想吃烧鸡和酱牛肉,不行,光是想想就要流口水。
他扶着树干站起来,梨园后院是他们住的地方,前院搭的戏台子,望过去人声正沸腾,衣衫华贵的宾客交头接耳的说着笑。
桌上的东西看不大清,但池小天知道那些是果脯和瓜子,应该还有碟徐记的点心,香酥脆口,甜而不腻。也会有客人差跑腿的去买驴肉火烧,东叔的驴肉火烧是一绝,香味能传出去二里地。
系统劝告池小天:“偷吃些点心也就算了,要是你师傅知道你敢出去,他一定会拔掉你的皮。”
池小天:“”
他仰头望天,“人生艰难。”
这个世界他是孤儿,三年前被他师傅捡回来的,这是个炮火纷飞、军阀混居的年代,流离失所是常态,卖妻卖儿也时有发生。
要不是他师傅好心捡了池小天,八九岁大的池小天早饿死了。
系统看到了槐花,它指挥池小天去摘:“这也能吃。”
池小天顺手拽下来一串塞嘴里:“就吃花?我是这么好敷衍的人好甜。”甜丝丝,嫩生生的,这感觉真的让人欲罢不能。
系统就看着池小天把槐花薅秃了一片:“好了,差不多了吧。你怎么这么能吃,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池小天踮脚去够远一点的槐花:“要你管!”
女子的绣鞋鞋底软,吃不着力,脚底不甚滑了一下时,他其实是有挣扎的,他挣扎着把刚够到的槐花塞进了嘴里,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卫珩是东三省有名的纨绔子弟。
走鸡逗狗,骑马射箭,今天放炮炸东家,明天放烟花炸西家,是个人憎狗厌的货色。他闲着没事溜达到了后院,梨园把门的眼睁睁的看着他进去,连个屁都没敢放。
一个人冲他的脑门砸了下来,卫珩的第一反应是大胆有刺客,但不知道是槐花勾人太香还是少女的衣裙太过鲜亮,他接住了掉下来的人,胳膊被震的麻了下,怀里人嘴里叼着槐花,眼睛瞪的溜圆,一张小脸妆彩相宜,漂亮的惊人。
池小天把槐花咽了下去,他勾住卫珩的脖子,声音清亮:“你是谁?你怎么会来后院?”动弹了两下,发现少年钳制着他的臂膀比烙铁还结实,“松开,我要下去。”
卫珩没动,他看着池小天的被口脂染红的唇:“你在吃什么?”要摔死了还记得吃,“很好吃吗?”
关你屁事,但好歹是救了自己的人,池小天没骂出声:“是槐花。”腰被搁着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块手表,这是西洋玩意,在现在是稀罕货。眼前人身份大概非富即贵,大抵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他眼珠动了下,琥珀色的眼珠像是融化的蜜糖,他凑过去,“很甜的,你想吃吗?”
她大概是擦了香。
卫珩还未与女孩这般亲近过,一阵一阵的熏的他头脑有些发晕:“想。”
池小天笑了一下,他攀着少年的肩膀,软软道:“你先放下我,我去给你摘。”
卫珩的爹娶了很多姨太太,那些女人一撒娇,他爹就跟个傻子一样,卫珩对此一直嗤之以鼻,现在他理解了,犹豫着松开了胳膊:“你别跑啊,你说要给我”
规矩他还是懂的,还没出台的花旦是不准见外人的,他是纨绔,又不是傻子,池小天想跑他还是知道的,怀里人轻巧的翻下了身,一退退好远。
离得远了,他才发现眼前人身量并不低,一袭鹅黄色的长裙,过腰的发,少女五官秀丽精致,俏生生的立着:“给你什么给你。”
卫珩:“”
还没人敢哄他,他脸有点黑,但还是提醒道,“你说过要给我摘槐花的。”往前走了一步,见池小天又退,“你要去哪?”
哪也不去。
池小天撩起裙子,走了几步才又回头:“我要爬树,别看我。”
淑女爬树的姿势不雅观,需要保密。
卫珩才想起来池小天是从槐树上掉下来:“你会爬?危险”池小天爬树很快,一个助跑,三两下就上去了,翩飞衣裙像挥舞起来的蝴蝶翅膀,轻盈烂漫。
池小天往下扔槐花:“接住了。”
劈头盖脸的槐花。
卫珩有点手忙脚乱,池小天觉得挺搞笑的,又多扔了点。
小卫爷跑得出了汗。
他虽然是个纨绔,但生得很好,长眉入鬓、极具风情的丹凤眼,鼻梁高而挺,眼尾拉的有些长,唇薄而红,看起来有些风流的薄清,不说话时一派的森然的冷相。
就是有反差才好玩。
池小天把自己的绣鞋也扔了下去,果不其然,卫珩又接住了,他抱着槐花,拿着池小天的绣鞋,脸色突然涨红,说话都有些结巴:“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