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3章

    她艰难撑起半身,刚痛苦地抽口了凉气,蓦地便意识到什么,猝然抬头。

    四面八方不知几时出现的黑影们正从天而降,缓缓聚拢,在浓云惨淡的夜色里鬼魅般将她困于其中,堵截住所有去路。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师姐吗?”

    包围圈里一个穿着内门靛蓝长袍的少年越众而出,他看上去也就凡人十六七岁的模样,半张青涩的脸照在晦暗的月光下,声音懒散却恶劣。

    “这么着急去哪儿啊?”

    瑶持心只觉得他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名姓,大约是时常跟在白燕行身边的某个内门弟子。

    她两手抱紧镇山印,不由冰凉无望地想:

    整个瑶光居然有那么多内鬼吗?

    “对呀,很吃惊么?”

    对方似是从她表情里读出她心中所想,理所当然地歪了歪头,“哦,也是,如师姐这般天生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是很难想象一夜灭门,全族皆亡的下场。毕竟像瑶光山这种盛产天真大傻子的世外桃源也不多见了。”

    瑶持心自己就是那个天真的大傻子,听了他这番话当下无言反驳,但情绪上又十分愠恼,于是只好红着眼,青筋鼓胀地怒目瞪他。

    可惜眼神再凶狠,终究不能伤人,少年一点没在意,反而被她逗笑:“别动气呀师姐,一路跑得如此狼狈是要找谁救命去?”

    “让我猜猜——应该是林朔吧?哈,那条疯狗确实撑得最久,比旁人足足多半柱香,腰斩了还不肯乖乖地咽气,最后竟自爆真元,到底是个有骨气的。”

    瑶持心握着镇山印的手猛地一紧,指甲应声崩断。

    她愤怒地咬着牙热血上头,一个手诀尚未形成,却被对方凌空拍来的法咒打散。

    少年面容冷冽:“结印这么慢,就别学人偷袭了,你是刚引气入体的剑童吗?那些看山门的外门弟子都比你利落。”

    她晾着一只苍白的手枯坐在地上,尽管不甘心,又明白人家说得没错。

    现在别说还击,自己恐怕能接一招都够呛,哪里来的本事给人报仇。

    瑶持心自认理亏地不言语,少年却见她这副窝囊样心头更有无名火。

    “真不知白燕行是怎么忍你这些年的,我若是你,爬起来跟敌人同归于尽也好过坐在那里哭。”

    “掌门不是把上好的丹药都喂给你了吗?你倒是炸个真元给我看看啊!”

    他说到这里大约也觉得无趣,终于轻嘲着哼笑出声,“罢了,是我对你期待太过,师姐这么个养尊处优的人,哪儿敢轻易去死。”

    一个杀术很快凝在他指尖。

    “瑶持心,物竞天□□间的牛羊在宰杀前也是让人舒舒服服地圈护着,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下辈子再去后悔吧——”

    裹挟着刀光剑影的飓风扫开烟尘,以摧枯拉朽之势朝她面门袭来,她大脑一片空白,仓促之间只来得及抱头闭眼。

    视线短暂漆黑的一瞬,连空气的流动似乎都变得缓慢了。

    然而预料中足以撕裂皮肉的痛感并未来临。

    耳边隐隐有清脆的裂帛声。

    她无端捕捉到什么,蓦地睁开双目。

    来势汹汹的符咒恰好让一道剑光阻拦,那剑影去势不减,接着乱花一般闪在周遭密不透风的人墙上,快得目不暇接。

    术法荡开的刹那,刺客们齐齐应声倒地。

    大师姐仰着头犹在茫然惊愕,月夜下的青衣人手握一柄古拙的长剑,于半空中洒下刃上鲜血轻身而落,正停在她面前。

    瑶光山内门弟子皆着蓝衣,而青衣则是……

    那人没给她时间发呆,微一弯腰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简短道:“走。”

    瑶持心被他一把拉到一半……没拉起来——腿断了!

    她蹒跚地跟了两步,挺对不住地冲他抱歉道:“我……我脚上有伤,还没恢复。”

    青衣人闻声往她脚踝处一扫,很快便抬起一条胳膊递过去,“抓稳。”

    她赶紧伸手抱住,几乎是同时,整个人被他抄手一捞,凌空御风直上。

    这是她生平所见过,除瑶光明以外御剑最快的人。

    仅眨眼工夫就将一干追兵远远抛在脑后。

    才从剑招之下惊险生还的少年总算腾出手来,连着朝他二人拍了几道法咒:“追!别让他们逃出瑶光山!”

    天上的黑衣散修们闻声而动,术法与利刃的光好几次要碰到瑶持心衣角,都被脚下的剑敏捷地避开了。

    她扶着青年的肩,顶着烈烈夜风出声提醒:“我刚从浮屠天宫过来,那边恐怕不安全了,从西绕道观星台吧,如果防护阵法还在,应该能够挡上一会儿!”

    对方听了似乎没有犹豫,一声不吭地依言掉转方向。

    “小心左边的符……”

    “啊右边又来了!”

    夜风里,那些紧追不舍的剑光流矢一样缀在背后,全天下好像皆是要取她性命的人。

    瑶持心这一路遇上的不是想害她的就是背叛她的,几乎以为自己要孤立无援,怎么也料不到最后会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师弟所救。

    人家还顾及她本事不高,御剑躲偷袭的同时都要腾出手来回护,怕她掉下去。

    果然落叶知秋,落难才能见人心。

    瑶持心忍不住眼睛一酸,狠狠地拿袖子揉了一把,不让自己太矫情。

    “到了镇山大阵附近,你就放我下去吧,我还要去开阵呢。”

    青衣人终于微微偏了下头,褐色的瞳静默地注视她。

    而大师姐全然无觉,仍在慌乱地计划着:“我知道一条捷径可以直达山外,等过了流云渡,在西北方的枫树下有个隐蔽的结界,从那里走出去便是附近的村镇。

    “你这么厉害,破结界想必没问题的吧?”

    青年嘴唇微动大约是要开口回答,还没等出声,脸色却陡然变了,猛地一掌将她挥开。

    长剑古朴的清辉迎上苍穹骤降的雷电,短兵相接的刹那,强烈的灵风激荡开来,白光大炽,顷刻亮得人睁不开眼。

    瑶持心从半空里重重落地,刚修复的腿筋又一次崩裂,而这次她却没顾得上叫疼。

    惊雷带来的威胁与压迫感何其熟悉,天底下决计再找不出第二个。

    是白燕行!

    刺目的光芒与扬尘约莫半盏茶才消散到足以视物,瑶持心松开遮眼的手,却愕然看见她面前那个微微躬身,不住喘息的背影。

    他居然……

    还挡在自己前面,没有走。

    青年握剑的手上有顺流而下滴淌的血,半边脸陷入殷红里,尤其衬得那星目凌厉而阴冷,锋芒毕露地紧盯着前方。

    “师姐不愧是师姐。”

    蓝衫少年姗姗而来,一抹脸颊处的擦伤,语气里的冷嘲依旧,眼神却比先前阴鸷不少,“都到了这步田地,竟还有人护着你。我真不知道该是同情还是羡慕了。”

    瑶持心此刻没工夫搭理他,所有心思只落在他旁边的阴影中。

    在那里,身姿颀长的剑修正款步走出来,一寸一寸由暗渐明。

    白燕行的五官一如既往俊秀得能入画,清雅风流的相貌每个地方都恰到好处。

    他站定的瞬间,紧随在后的一干散修们立刻倾巢而出。

    蓝衫少年:“动手!”

    青衣人目光一凛,带血的长锋向斜里削去,将第一个胆敢冲上来的刺客一分为二。

    为什么。

    瑶持心的眼眸定定凝视着月夜下那个端方挺拔的身影。

    她爱过的要她去死,不相识的却想她活下去。

    四下里陆续传来散修的惨叫,这个不知来历的师弟看着伤势不轻,出手居然超乎寻常的利落,饶是左右包围着的刺客连番上阵,竟都没叫他们捞到一点好。

    少年不免烦躁地“啧”了一声,刚要上前,半途却被白燕行抬臂拦了拦。

    “让开,你打不过他。”

    这话未免太不给他脸面。

    少年听完就有些不高兴,但不高兴归不高兴,到底没敢当场反驳。

    对方手中剑看似古朴,通身不见一点纹饰形样,可散发出的华光却极为纯粹干净,而握剑之人和这柄剑如出一辙,剑招平实得毫无花哨之意,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即便周身带伤,依旧行云流水地让所有企图逼近的黑衣人都横死剑下。

    几个来回后,周遭的刺客渐渐也不再上去送命,只忌惮地窥视着场中之人。

    “可惜了。”

    白燕行目光冷淡地看着他,“丹毒已入灵骨,若在平时,倒是个可以一战的对手。”

    持剑的青年缓缓将视线投过来,打斗间散下的碎发若有似无地扫在眼前,将他眸中的冷厉无端加深了一倍。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各自都从对方眼里触到了杀意。

    雷电凝成的长锋聚在白燕行掌中,锋芒一闪,正要动手之际,忽然一声压抑许久的嗓音横空杀了进来:

    “白——燕行!”

    场上的两人都微妙地一顿,白燕行把雷霆重新握了握,放眼往对面剑修的背后看去。

    那一身狼狈的红衣颤巍巍站起来,双目赤红成那样居然没哭。

    瑶持心像有什么不甘,往前摇摇晃晃地迈出两步,目光尖锐如刀,冲自己刚嫁的心上人一字一句问道:

    “你是从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还是在那之后,受人蛊惑?”

    挡在她身前的青年侧头看了她一眼。

    瑶持心:“你说啊!”

    对面的白燕行听完倒是不紧不慢地轻笑一声,像往常见她发傻被逗笑时一样。

    “你觉得呢?”

    雷霆剑长鸣的刹那,年轻的师弟神情微变,古剑寒光骤起,随即破芒而上。

    剑修向来在修士当中战力最强,两名剑修交手更是非得打得山崩海啸不可。

    一时间地面上的人都难以直视,纷纷抬袖遮住自己的双目。

    白燕行本就是全盛的状态,即便

    对面这位招数似有古怪,要胜也并非难事,然而一番交手后,他像是发觉了什么,口中轻轻疑惑道:“喔?”

    澎湃的剑气一经交锋,声势堪比狂风巨浪,瑶持心只觉得连四下荡起的枯叶也带着刀刃,刮得肌肤生疼。

    她用两手护在头脸前勉力抵挡,几乎快要站不稳,余光里分明捕捉到什么,忙顶着灵力的威压小跑上前。

    从云端砸下来的师弟比铁还沉,她接住人时自己先就断了两根肋骨。

    青年的脸上全是血,盖住了刘海下的一双星眸,覆满殷红的眼皮沉沉阖着,看上去全无生气。

    他死了吗?

    瑶持心颤着手试了试他鼻息。

    还好,还有气……

    她将他抱在怀里,不远处裹挟着雷鸣与电光的白燕行缓缓落地,雷霆的剑锋犹在滋滋作响。

    “有点意思。”

    他注视着对面人事不省的青年,眉梢轻轻一动,“我来瑶光山的年头也不短了,居然不知道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白燕行拎着雷霆剑刚朝前行了半步,那头一直在发抖的瑶持心不知哪儿来的胆气,冲他大声道:“镇山印在我手里,你放过他吧,留他一条命,我跟你走!”

    这是瑶持心此生做下的最壮烈的决定。

    爹没了,家毁了,亲朋好友死的死逃的逃。

    她彻底万念俱灰,什么念想也没有了,现下只盼着好歹能保住一个是一个,好歹……

    然而她的视死如归似乎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么英勇。

    对面的剑修压根没有因此停下来,他一面闲庭信步地逼近一面语气平淡地回答道:“持心,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大师姐怔忡地抬起头。

    “先前我四处寻你,是以防对付瑶光明失利时好拿你作人质。”

    那柄雷霆涌动起不安分的电流,白燕行看她的眼神,还不及看她怀里的青年多一分兴趣,“如今瑶光掌门已死,要不要留着你意义不大了。”

    “你的命。”

    他扬起剑,“没有谈条件的价值。”

    瑶持心虽然早有预料,可当听到“瑶光山掌门已死”几个字,心里依旧涌出一抹难以抑制的悲恸。

    老爹……

    五脏六腑搅得一团乱麻,她泪流满面地望着几丈开外的白燕行,又惶恐又无措地支起个防护的法咒。

    剑修手臂轻描淡写地一挥,护盾被雷霆的剑光轻而易举击破。

    白燕行边走边道:“就这种修为的术法,除了到凡间糊弄糊弄愚民百姓,博两声没见过世面的惊叹之外,一点用处也没有。”

    “瑶持心,你资质不行,修炼又太差,若生在凡尘根本无缘仙门,光是这点理由,就够我杀你了。”

    高挑俊朗的剑修在瑶持心的瞳孔里逐渐放大,她瘫坐在地上,一手搂着浑身是伤的师弟,另一只手徒劳无功地放着一堆花里胡哨的护身符咒。

    白燕行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眼冷得不带温度。

    “我不喜欢废物。”

    没用的人就不该活着。

    雷霆的剑尖闪过一抹耀眼的光,瑶持心呼吸骤然一紧,她下意识地想要逃避,可身处绝境根本无路可去。

    就在这时耳边隐约听到一声极轻的低语从臂弯处传来,沉缓却温厚。

    “别信他的话,师姐。”

    一张清秀得过分的脸倏忽充斥于她整个视野间。

    “你一直都是我……”

    这位凭空出现的师弟好像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瑶持心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长的话。

    而越到后面,青年的嗓音逐渐和尖锐的耳鸣声重叠,浑浊不清,她只能依稀从他开合的嘴唇读出后半句来。

    ——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雷霆从剑修背后洞穿,继而准确无误地刺进他企图螳臂当车所护着的那个女子。

    真元炸开的一霎,瑶持心竟什么痛觉也没感受到,耳畔只涌来排山倒海的低鸣。

    她隐约被耳鸣声包围,五官六感集体崩溃,视觉与听觉一并纷乱地交杂在一起。

    恍惚中听见遥远的地方有模糊朦胧的人声。

    “东西拿到了吗?这就是镇山印?”

    “不对啊。”

    ……

    “为什么缺了一块?”

    第2章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