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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年松开手虚虚搭在腰间,气质颇有几分清冷。

    “师父命人牵出了火凤凰,让我载着你去主殿。”

    他似乎跟她说两句话就嫌烦,开了尊口之后,眉峰已经忍不住要拧起,“不咸不淡”的态度显然难以为继,开始往“不胜其烦”上偏移。

    “你但凡能一个人驾驭它,我也懒得跑这一趟。”

    瑶持心表面不动声色,暗里悄悄抿嘴。

    火凤是瑶光山的特产祥瑞,在别处看不着,故而每逢宴请宾客的日子,她老爹总爱抓几只出来撑场面。

    这神兽长得一股子神兽样,浑身冒火光,泛着五彩斑斓的红,一看就很喜庆。

    可惜脾气不太好,是个吃软怕硬的主,在修为高它一级的人面前是孙子,低它一级的人面前是老子,特别看人下菜。

    瑶持心知道自己是不配当老子的,所以并不计较林朔的阴阳怪气。

    她今天心情好,可以原谅任何人,干脆分外灿烂地对他露了个笑:

    “行啊,那真是麻烦你了。”

    大师姐认真地卖起乖来,竟连林师兄也有点招架不住。

    他不好再呛,转身一拂袍袖,从须弥境里唤出山头最大的那只凤鸟,载着瑶光山这颗掌上明珠,仙气飘飘地飞往扶摇殿。

    火凤的烈焰燃烧在每片翎羽的缝隙间,鸟翅一展便有余辉流淌,富贵逼人。

    新娘子大红的盛装和跳跃的火焰相得益彰,像朵盛放的红莲,带来的视觉冲击果然不同凡响,让沿途的弟子与登门拜访的修士都目露惊艳。

    壮观吧。

    这就是古仙山瑶光的气派!

    瑶持心与有荣焉地坐在鸟背上。

    而边上的林朔棒槌似的戳在一旁,全程没转过头。

    瑶持心知道他不大看得起自己。

    毕竟她修为稀松二五眼,文不成武不就,还顶着个大师姐的名头,如此场合连只畜生都搞不定,以林大公子心高气傲的暴脾气,烦她也很正常。

    不只如此,门派上下持同样看法的人应该还不少。

    瑶持心其实心知肚明,倒不觉得怎么难堪。

    她以为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本来么,这世上有上进的就有不上进的,有天才就有废材。

    她爹是九州为数不多凌绝顶的人,大手一挥可使风云变色,教出来的弟子皆能独当一面。门派荣光有的是人撑着,没谁对她委以重任,也不需要她去出人头地。

    索性马马虎虎地混日子,当个无功无过的吉祥物,美若天仙地过完此生。

    反正老父亲法力无边,反正心上人天资卓越——

    在两个时辰之前,瑶持心是这样想的。

    **

    子夜,月上中天。

    皎洁的玉轮被吹来的一团浓云遮住,落下的清辉陡然黯淡,没了灯火照耀的地方立刻黑得难辨轮廓。

    瑶持心正缩在小院的草丛里,捂着嘴将凌乱的呼吸盖在掌下。

    她脚边躺着一具尸体。

    小弟子尚是少年面孔,睁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仰面朝天,胸口的血窟窿前后贯穿,手法干净利落。

    瑶持心认得他。

    是白天来给林朔传话的那个孩子。

    修士微末的灵气从他伤口处缓缓扩散开,和鲜血一并流到师姐绯红的绣鞋下。

    她差点没控制住发起抖来。

    而类似死相的尸首,在这后院里还有三具。

    全是瑶光山的内门弟子。

    瑶持心浑浊的脑海一片混乱,几乎没法把傍晚时风风光光的大婚和此刻浓重的死气联系在一起。

    她在做梦吗?

    这里可是瑶光四象峰啊,守卫森严,高手如林,怎么会有门人惨死。

    等质疑完才开始想——谁杀了他们?

    仙山上有外贼闯入,为何没听到镇山大阵示警呢?

    成亲那繁琐的礼节前后折腾了有半个时辰,礼成就已是日落黄昏。

    她原本一直待在婚房内,天色逐渐暗了,别派仙长也不会在瑶光留宿,顶多喝两杯便要告辞,白燕行光是送客就有得忙。

    瑶持心等得百无聊赖,突然想起玉镯还放在从前的小院里,到底怕拂了人家一片好意,于是带上潜行法器,做贼心虚地溜回来取。

    沿途一个人都没撞上,她还当是自己运气好。

    谁承想这院子就没活人。

    “人呢?”

    “四处都找遍了,没有啊!”

    她惊慌失措的视线立刻从面前少年惨白的脸上转至远处自己的闺房。

    那里还亮着灯,满屋子翻箱倒柜的动静,凶手显然还没走。

    瑶持心对自己那一瓶子底的修为水平太了解了,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她目前最高明的做法就老老实实地躲着,等对方离开再去找值夜弟子,或是找林朔,找白燕行。

    随便什么人也好,肯定能控制住局面。

    “你不是说有办法的吗?”

    一个玄衣人率先气势汹汹地出来,而紧随其后的,是一抹堪称扎眼的大红喜色。

    瑶持心瞳孔猛地一缩。

    这身衣袍过于熟悉,不久前还与她一并立于瑶光老祖像下,参拜了天地日月。

    白……

    白燕行!

    怎么是他?

    他怎么在这里。

    她骤然意识到自己抖得很厉害,险些维持不住手里捏着的那道潜行符。

    不会的,不会的,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迎着门内打出来的光,那人的侧脸棱角清晰,分明还是白日间会笑的眉眼,却生生比平时多出一倍的冷傲,唇边好似不耐地“啧”了一声。

    “她没戴我给的镯子。”

    黑衣人慌张:“莫非已经被他们发现了?”

    “他们若真察觉到了,还有你在这说话的份儿吗?”

    白燕行掂了掂掌中玉镯,右手漫不经心地持剑一指,剑锋对准台阶之下,冷冷问:

    “瑶持心在什么地方?”

    大师姐才看见原来地上狼狈地瘫着一个人,那周身抖得简直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等开口方听出是揽月。

    “我……我不知道啊……”

    莹白的剑尖上隐隐泛起紫电雷光,揽月登时连腔调都变了,张皇地否认:“我真的不知道!婚礼结束,师姐、师姐不是应该在青龙左峰吗?她旧居时的东西早就搬过去了呀,姐……白公子您是清楚的啊。”

    白燕行依旧维持着举剑的姿势:“她不在房内。”

    揽月心知自己没能说出他想听的消息,怕死得语无伦次:“她……她不在,可能,可能是有事出去了,也可能是临时起意,到哪里玩儿了,万一还会回去呢!”

    “师姐是个迷糊人,平时常常这样啊!”

    看出她是当真一无所知,白燕行不再追问,收起雷霆,作势要往外走。

    揽月:“等等!”

    黑衣刺客举步上前,这是行将灭口的前兆。他手还没抬,揽月已恐慌到了极致,连滚带爬地挥舞四肢。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白公子,白仙尊,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们不杀我!我可以当牛做马!可以为您鞍前马后,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嗓音愈发尖锐,疯狂蹬着脚底往后退,在草地上简直犁出二里地来,电光石火之间,白燕行居然真的驻足一顿,叫了停。

    黑衣刺客颇为奇怪:“留她干什么?”

    “留着吧。”他似笑非笑地侧目,“我喜欢这种没有底线的人。反正是个废物,杀不杀有什么要紧,指不定之后还能派上用场。”

    如果说在此之前瑶持心对他还抱有一丝期待——想着也许是自己误会了。

    也许燕行是因为出事了没见到她,心急如焚才四处来找她。

    也许人不是他所杀……

    到此刻就没有也许了。

    她甚至无暇去细想揽月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旧居。

    瑶光山入夜以来的安静终于被惨叫声打破,四下逐渐浮起守山弟子们慌乱的言语,间或夹杂着呵斥与打斗。

    究竟出了什么事?

    各峰管事呢?林朔那个棺材板呢?

    他不是一向反应最快吗?

    不知过去多久,感觉白燕行已走远,瑶持心才哆嗦着钻出草丛。

    她刚目睹了一番颠覆人生的阴谋,正处于六神无主的状态,跌跌撞撞地起身时甚至是四肢并用,没比方才满地滚的揽月出息到哪里去。

    她得赶紧御剑。

    收在广袖中的珠钗划出一抹剑气,她一跃踩上去,风驰电掣地往主峰赶。

    也就是在这时,高处的瑶持心对上地面一双惊愕的眼。

    四目相视,凌冽的风还没来得及刮起她的衣袍,那人猝不及防地惊声叫道:

    “瑶……瑶持心在那里!!!”

    珠钗把她送上了天,揽月的尾音在背后愈渐渺远,从吐第一个字时的犹豫到后面越来越坚定。

    分明是要置她于死地的程度。

    我怎么她了。

    瑶持心百思不解。

    平时也没亏待过她啊?

    同是御剑,白燕行的速度非寻常可比,不知道他是否听见,若是听到,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追上来。

    瑶持心一时无暇感伤那比纸薄的人情,一咬牙,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于半空里夺路狂奔。

    瑶光山乱成这样,找林朔已经没有意义了。

    剑气停在布满结界的浮屠天宫外,她跳下来,提着裙子边跑边喊:

    “爹!”

    此处有历代掌门加固的法阵,还有瑶山老祖残存的灵力,如果说下一刻便要天崩地裂,那整个九州最安全的地方无疑就是这里。

    灰蒙蒙的结界并不拦她,十分包容地将她整个吞入其中。

    瑶持心在空旷的殿宇里打转,喊一声爹,四面都有回音附和她。

    “爹!——”

    就在行将抵达仙门老祖那尊巨大的雕像前时,她身形陡然一滞,分明望见汉白玉底座上撑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老……”

    瑶持心犹豫着往前迈了一步,耳边却听得“啪嗒”声响,她怔忡地垂头,看见绣鞋从粘稠的一滩血洼里缓缓抬起来。

    而目之所及的数丈距离间,断断续续都是血迹。

    “老爹!”

    她飞奔向雕塑之下,颤巍巍地扶起瑶光明,尚没出声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涌——瑶持心长这么大,几时见老头子这样虚弱过。

    “爹,我带你去找朱雀长老,我现在就带你去……”

    瑶光掌门是个其貌不扬的大胖子,平日红光满面时瞧着十分富态喜庆,好似民间哪家看铺子的大掌柜,此刻真元受损,五官便急速干瘪衰老,更像一只皱巴巴的癞蛤蟆。

    他周身灵气外泄,艰难地从怀里捧出一个鲜血淋漓的小包袱,狠狠推给她。

    “这是镇山印。”

    瑶光明喘了口气,“拿着,快走。”

    瑶持心视线模糊地接过来,哪里肯抛下亲爹不管,“是要去开启镇山大阵对吗?我们一起走啊。”

    老头子仿佛是连说话都吃力,又仿佛是不想和她多做解释,奋力地把人往边上一攘,难得如此疾言厉色:

    “走!!”

    她被推了个踉跄倒退几步。

    即便不中用如大师姐,也能看得出她爹如今已回天乏术,真元碎裂是迟早的事。瑶持心两手托着包袱,无所适从地哭着叫了几声“爹”。

    “快,点,走!”

    瑶光明从牙缝里拼尽全力挤出三个字。

    她用袖子擦把眼泪,知道大难当头叫爹也没用了,到底狠下心肠转过身去,又开始了新一轮夜奔。

    从后门的结界里出来时,外面的天完全变了样,半空里御剑的不是黑衣散修就是北冥剑宗的门人,瑶持心不敢撒丫子随便乱飞,压低高度乘风而行了一段路程,便落下地去抱着长裙子徒步跑路。

    她这一身盛装,摆着看是富丽堂皇,真行动起来简直是拖泥带水般累赘,瑶持心一面“呜呜呜”,一面沿途撕开绣纹繁复的裙摆,一瘸一拐绊绊磕磕地朝瑶光大阵的方向而去。

    她心里乱极了。

    一半还沉寂在亲人枉死的悲痛里,另一半又迷茫得不知如何是好。

    重启镇山法阵是她在临危之际的第一反应,好比寻常人在外受了欺负会想着报官一样。

    但事实上,要催动阵法至少得化境以上的修为,整个瑶光也就长老级别的能办到,除此之外就是林朔。

    大师姐不在这范围之内,她去了也是干瞪眼。

    法阵又不会因为她喊两声就敞开心扉。

    该如何是好?

    或许应该先去找林朔?

    还是说先联系上附近的守山弟子?

    朱雀峰怎么样了,玄武长老出关了吗?

    没等她“或许”“还是”出个名堂,脚踝猛然划过一道钻心的刺痛,瑶持心右腿一软,结结实实地摔了个脸朝地。

    小腿的筋脉被割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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