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秦理脖子通红:“这、嗯……沈城主,这是阿昭。”虞昭故作淡定地挑眉:“好巧。”
沈司京扫过湿润的嘴唇:“不巧,我是为你来的。”
“……”
“……”
也没错,沈司京是秦理去找虞昭的时候偶遇的,也算是因为虞昭才来的。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开口。
“沈城主还真是乐于助人。”虞昭不尴不尬的笑着,“你从聚仙台到这里来,没跟叶小姐打声招呼?”
“我的事情,不需要别人来管。”
秦理屏住了呼吸:苍天啊,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发挥糖水铺的优势,做个消息灵通的人。
沈司京似乎是不开心了,转向秦理:“带我们去后院看看吧。”
秦理顿时清醒:“城主你都知道了……”
“后院的气息,非常不对劲。”
后院竹屋
几位刚刚靠近,虞昭便听到里面传来细碎沙哑的呻丨吟声,声音听起来很苍老,很痛苦。
“我娘她已经病了半个多月了,找了许多大夫都没有用,虽然娘她年事已高常有小病但这次却有些不同寻常……”
秦理此话一出,虞昭觉得竹屋周围的温度骤降,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随着几人靠近,那呻丨吟声变得清晰起来:“媛媛、媛媛……媛媛来看我了……”
秦媛,是秦理妹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沈司京:秦理,好兄弟[竖拇指.jpg]
第17章
第十七棵树
虞昭年前见到秦理母亲的时候,老夫人还身强体健,中气十足地和卖年货的商贩还价。
只是半年未到,全然像变了个人一样,眼窝凹陷,双唇干裂到渗出血迹,裸露的手臂皮肤像干枯的树皮。
她双眼无神地望着天,口中念叨着什么,声音忽大忽小,小时如蚊鸣,不时提高音调,大声喊着秦媛的名字。
秦老夫人的嘶喊声像是尖锐物划过心口,听得让人心中难受。
虞昭问道:“伯母这个样子……令妹在哪里?”
秦理苦笑:“我娘变成这个样子确实和媛媛有关,但我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大约在三个月前,秦家糖水铺里来了位打扮奇怪的人,穿着一身黑色道袍,头上戴一顶衙役常戴的四方平定巾,却是白色的,绣着一只黑色的仙鹤,腰间别着一把佩剑。
秦媛当时在店里帮忙,觉得这人打扮的奇怪便多看了几眼,却不想那人买完糖水之后没有离开,盯着秦媛看了许久:“小姐,我看你根骨奇绝,或许是个修仙的好料子。”
那人说,只要秦媛愿意跟他回宗门,他保证秦媛能在十年之内达到筑基期,百年之内到金丹期。
秦理愤愤道:“我当时就该意识到这人是个骗子!我秦家几代何时出过修仙者,何况媛媛当时已经十五岁,早就错过了绝佳的修仙年纪。”
虞昭心道她也是十七岁开始修炼,若秦媛真的根骨奇绝,十五岁开始应当也不成问题。
但每年都会有几大门派的人来招生,十岁以下的孩童都会去参与测试,印象里秦理兄妹都去参加过测试——最专业的灵器都没能测出的天赋,那人如何一眼便看出?
秦理接着道:“当时我就劝媛媛不要冒这个险,毕竟小时候都测试过,我们不过是凡人罢了。但那骗子不知跟媛媛说了些什么,她就像着了魔一样,非要跟着那人去修仙。”
“不过那人确实有点本事,那几个月我娘摔断了腿卧病再床,他给了颗丹药,我娘吃了之后便好了。”
“媛媛可能是想,她要是也可以想那人一样,家里人以后就会无灾无病了……”
沈司京问:“那人所属什么宗门?”
“他说他是太虚宗修士。”
虞昭和沈司京对视一眼,两人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没听说过。
或许,是连参加五月仙会的资格都没有的小门派。
也或许,就是个骗子,那秦媛现在可能凶多吉少……
两人交换过眼神,没有把这个猜测告诉秦理。
虞昭接着问:“他把媛媛带去了什么地方?”
“平沙城与空城派交界处的玉琼山。”
也是和魔界只有一河之隔的玉琼山……
秦理喃喃道:“媛媛去了三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娘前段时间走道时绊了一脚,明明也没摔着,腿却断了。自那以后便一日不如一日,这几日情况严重了便日夜叫着媛媛的名字,我们却没办法联系上她……”
“主人,那人送给的丹药或许是婆娑草制成的,凡人吃了会产生强烈的幻觉,感受不到痛意,周遭人也会受到影响。但是药效一过,痛苦会加倍。”鱼头道。
也就是说,秦老夫人把断腿当成完好的腿,拖着走了近三个月。
“冒犯了。”虞昭掀开秦老夫人的被子,又小心翼翼地挑起她的衣裳,露出那条断了的腿。
“啊——”刘氏尖叫一声,眼泪喷涌而出:“怎么会这样,我、我日日在娘身边照顾,怎么会没有发现……”
那条三个月前摔断,又被当成正常的腿使用了三个月的断腿已经被磨损的不成样子,只有一根沾着些许血肉的白骨颤颤巍巍地挂在秦老夫人的大腿下,断裂处一片血肉模糊。
幸亏刘氏日日为她擦身,才没有生出蛆虫来。
“是幻术。”虞昭胃里一阵翻腾,有人先她一步把被子盖了回去。
沈司京站在虞昭身后,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让虞昭稍稍舒服了些。
秦理把泣不成声地刘氏揽进怀里,强忍着眼泪:“不怪你,你、你不要怕。”
老夫人还是双眼无神细碎地念着些秦媛的名字,此时却突然开口,清晰地喊出了一个字:“疼。”
任秦理顶天立地七尺男儿,此时也忍不住崩溃,夫妻二人跪倒在老夫人床前:“娘!是我、是孩儿愚笨,信了那男人的鬼话,害得你受了这么长时间的苦……媛媛、媛媛她怕是……”
老夫人树皮般的老手动了动,嗫嚅道:“不、不疼……”
夫妻二人已经哭成了泪人。
虞昭鼻尖一酸,不由得别过脸去。
一只温热的手触碰她的肩膀,虞昭泪眼朦胧地回头,那只手落在她的掌心。
两人悄悄走了出去。
“沈司京……”听着里面几人悲痛的哭声,虞昭潸然泪下,像从前那样,她把目光投向她最信任的人,“有没有办法可以帮帮他们?”
一块柔软顺滑的方巾轻蹭着她眼角,沈司京依旧沉静的声音让她的心安下来:“可以保住秦老夫人的性命……但是秦小姐,怕是无力回天了。”
虞昭心脏一颤,泛起一阵浓浓的悲伤,早在踏进后院时,她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但是真到了被证实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一天之内告诉秦理夫妇两个坏消息,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司京将那块方巾放到她手心,对着竹屋后某处轻声道:“出来吧。”
一阵阴冷寒气袭来,竹屋后丛竹中飘出一个身着黑衣的女子,漂浮在空中的双脚昭示着她已经不是个活人了。
秦媛的脸上有一道道狰狞的疤痕,她眼珠翻白,脸颊上挂着两行血泪,看着十分渗人。
那没有瞳孔的眼珠直勾勾对着两人,本该是非常惊悚的场景,虞昭却在她眼里看到了绝望和悲痛。
她的嗓子里像含着沙子,说出来的话也是沙哑刺耳的:“阿昭姐姐,城主大人,求求你们收了我,我不想再缠着娘了,可我离不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时间线是虞昭去怀天宗前
江阳城出了起盗窃案,数家丹药铺购置的原材料被偷,沈城主亲自来查案——还带着个虞家大小姐。
众人皆知,这虞家大小姐是个娇惯又没主见的,什么事情都要问过沈城主的意思。
直到沈城主被那盗贼暗伤,虞家大小姐一改往日的慵懒骄纵,提着把剑将那盗贼逼到了大街上,当着行人的面剃光那人的头发,刺破那人的衣裳,将他在城墙上倒挂了半日。
翌日,虞家大小姐照旧跟着沈城主办案,懒懒地跟在沈城主身旁:“司京哥哥,昨日那盗贼极其凶残,你一定要严惩他。”
沈城主像是没有看到咸鱼一样挂在城墙上的盗贼,目光落在虞家大小姐明艳的脸上,淡淡道:“好。”
众人:城主或许是有些眼瞎在身上的。
感谢“鸳火鸯锅”的营养液,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第十八棵树
秦理见到已成鬼魅的妹妹,险些哭晕了过去:“怎么会这样!那修士不是说带你去修仙,怎么会这样……”
“哥哥不要哭……”变成鬼的秦媛无法做出更多的表情,只能扯着嗓子,流出两道血泪。
“秦小姐不要哭了,你现在情况不稳定,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可能会导致魂飞魄散。”秦媛躲在虞昭的彼岸花伞下才能和亲人见面,她那几乎透明的魂魄,仿佛风一吹就会飘散。
她这副样子,死因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是魔修的摄魂。”鱼头和沈司京同时开口。
沈司京深深皱起了眉,脸色是少见的凝重:“秦小姐遇到的那人是个魔修?你是怎么从他手里逃出来的?”
她魂魄不稳,意识不清晰,精神溃散时甚至控制不住自己去缠着秦老夫人吸她的精气,看她的魂魄的样子,应该是中了摄魂术被折磨之后逃出来的一缕残魂。
“我、我记不清了……那人说带我去太、太虚宗,他带着我御剑……我在天上飞着、飞着,忽然就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一个黑色的洞里……后来、后来我不记得,好疼、疼!哥哥,我好疼!娘、娘我想回家!我要回家……我好疼,救救我,救救我!”
秦媛似是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发出惊悚的叫声,眼中流出的血泪也变成了深黑色。
“媛媛别怕、别怕,哥哥在呢。”秦理哭着想要抱住秦媛,手指却径直她的肩膀穿过,指尖徒留冰冷的温度,“媛媛……”
秦理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都是我,不该信那混蛋的话,不该放你走。”
她那时也是这样,无助又绝望地喊着她哥哥和娘亲却无人应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修士的剑穿过自己的心口,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干,孤独、恐惧地等待着死亡。
没人能救她。
“媛媛,冷静,别怕,你已经逃出来了。”虞昭取出一颗浑圆的白玉珠子来,“这是人鱼魄珠,秦小姐试着把你的魂魄附在这上面,你的魂魄快散了,这珠子可以保住你的魂魄,剩下的我们之后再想办法。”
秦理哭着道:“媛媛乖,听你阿昭姐姐的话。”
秦媛的身体愈发透明,秦理温柔地叫着她的名字,在她耳边一遍遍说着“别怕,哥哥在这儿”,她终于恢复了神志,留恋地看了她哥哥和竹屋中的母亲和嫂嫂一眼,附到了虞昭手中的魄珠之上。
她只有一缕残魂,怕是不能投胎转世了,能想把人带回去再想办法。
眼睁睁妹妹以那样凄惨的方式在自己面前出现,又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自己的眼前,秦理脑子里的弦彻底断裂,他跌坐在地上,像个小孩子一样,“嗬”的一声哭出来。
“秦哥……”虞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沈司京看了她一眼,扣住她的手腕,带她走进竹屋。
“他如今这幅模样,劝慰之话不该由我们来说。”
刘氏正站在竹屋门口,咬着手绢满脸泪痕的望着地上的丈夫,她对着虞昭二人微微欠身:“多谢二位保住小妹的魂魄。”
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一天之内先是看着婆婆的腿变成白骨,又看到死状凄惨的小妹的鬼魂,若是放在以往,她怕是连站都站不住了。
可有人比她更痛苦。刘氏擦擦眼泪,眼神变得坚毅起来,她颤抖着走向秦理,紧紧抱住他:“相公,我在呢。”
竹屋内,秦老夫人的状态已经好了许多,神志不清时一直缠着她让她夜不能寐的亲女儿,正静静地躺在虞昭的手心,魄珠身处一滴滴红色的小水珠,是秦媛的眼泪。
秦老夫人眼角含泪,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再喃喃自语,只是无声地望着上方。
虞昭在她耳边道:“伯母,我一定会想办法保住媛媛的魂魄,让她不再受痛苦折磨。”
秦老夫人眼角滑下一行热泪:“媛媛,是我……”
若是那日没有多看那修士几眼,若是她没有同意让媛媛跟着去修仙,若是……
“伯母,这不是你们的错,是那魔修心肠歹毒。”看着一家人就这样支离破碎,虞昭心痛的哽咽,“你放心,我一定会查出来那骗子的身份,杀了他为你们报仇。”
秦老夫人微微抬起手,虞昭伸手与她相握:“伯母,你信我。”
“我、我信你……拜托你们了……”
虞昭向符瑛要了许多丹药,又去请教了自家母亲,找到一种可以使白骨重新生出血肉的药膏,又配了些安神散和符咒给秦家送了过去。
接待她的是刘氏,这个开始时依偎在丈夫身侧的温婉女子,在丈夫颓废之时担起了家的责任。
刘氏拒绝了虞昭赠的钱财:“虽然家里突生变故,但还没有到穷途末路,阿昭的好意秦家心领了。阿昭赠予丹药之恩,我秦家会永世铭记,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嫂嫂言重了。”虞昭紧紧握住她的手,“嫂嫂只需照顾好家人,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来做。”
从秦家离开,沈司京正在巷口等她。
开口便是:“这件事情你先不要参与。”
“嗯?为何?”
“三个月来,四城接到类似的失踪报案共六起。秦媛是江阳城第一例……应该也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人,从她入手,四城联合几大门派一起处理。”
“原来秦媛不是第一个受害者,那为何不提醒城中百姓注意安全?”
“四城每个月都有失踪案发生,若不是见到秦媛的魂魄,很难将这几起案子联系到一起。”
此事牵扯到魔修,在没有确定的情况下贸然向百姓发布消息,只会引起恐慌。
虞昭明白了他的意思,却不懂沈司京为何不让自己参与:“怀天宗也可以出一份力的吧,而且秦理是我朋友,他的事情我不能不管。”
“怀天宗若想伸出援手,我们会联系钟生真人。你养好秦媛的魂魄,也是为他尽一份心。”
继承城主近三年,沈司京出事愈发沉着冷静,离他们见到秦媛不过一夜时间,他似乎已经想好了对策,但是……
“沈司京,我不是你的下属,不需要听你的安排,我有自己的判断。”虞昭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愤怒。
习惯了以往虞昭跟着自己办案时认真听话的模样,听见她所言沈司京神色一顿:“阿昭,此事牵扯的比你想象中要多,很危险。而且你修行之日尚浅……”
“就算我只修炼了不到两个月,那我也已经是筑基期了。沈司京你自小便被称赞天赋奇绝,和我相比又如何?”
“论修炼速度,我不如你。”沈司京实话实说。
“那便不要再用那种语气和我讲话!沈司京,我以前听你信你是因为我喜欢你,但我现在不喜欢你了,你也不要在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孩了!”
虞昭直视着沈司京的眼眸,他眼中的错愕和一闪而过的悲伤让虞昭有一瞬的心悸。
但她愤愤不平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沈司京握紧手中的半颇,脑中不断重复着虞昭刚刚说过的话:“沈司京,我现在不喜欢你了!”
阿昭不喜欢他了?
阿昭真的……不喜欢他了……?
作者有话说:
虞昭(气话):“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了!我以前听你的话是因为喜欢你,我现在不喜欢你了,我开始修炼了可以保护自己了遇到魔修不会不知所措了!”
沈司京耳中,虞昭:“我不喜欢你了!”
“……”
阿昭不喜欢我了?!!!
河南的姐妹们注意安全啊,加油!
第1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