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方石投讷讷地应了一声,明明身形是几人中高大的,可他此刻只敢偷偷摸摸地看着师妹雪白清丽的侧脸一眼,又一眼……然而陡然间,少女墨发后透出了一双漆黑恐怖的眼睛,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如同是深海底下涌现出的恐怖怪物,死死地盯着踏入他地盘的猎物。
方石投的脚步陡然一顿,身后陡然冒出了一层冷汗,袁常足感觉到有什么不太对劲,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方师弟?”
仅仅是同那对眼睛对上一刻,方石投此刻都感觉全身血肉都如同被浸到冰窖里一般,由内而外地颤抖发冷,几乎难以挪动一步。
但一想到那双危险的眼睛出现在师妹身上,担忧少女遇到危险的情绪还是压倒了他本能的恐惧,他咬牙问道。
“师妹,你的头发里……有眼睛……”
“什么眼睛?”
袁常足被吓了一跳,他往少女的墨发中远远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到。
“什么都没有啊。”
江载月一下就明白了方石投说的眼睛是谁,她把自己肩背上的祝烛星灵偶捧了出来。
“师兄刚刚应该是看到它了吧?它是前宗主留给我的灵偶,没有什么危险的。”
方石投欲言又止,他刚刚仅仅适合这具看似无害的灵偶对上一眼,就感觉到了本能警示给他的莫大危险。
即便那是前宗主给师妹的临别之礼,可这样一具危险的灵偶落在师妹身上,真的不会给师妹带来什么危险吗?
方石投还是忍不住想要劝告,却被袁常足猛然加重的力道拍了一下。
“原来是前宗主留下的灵偶,这灵偶,真是别致啊。”
袁常足感叹了一声,“这灵偶要是能留下来帮我们种地,说不定我们的灵植还能长得更多一些。”
江载月顿了顿,她突然有点心动了。
反正宗主的灵偶跟着她也没有什么别的用处,如果它真能在灵庄里派上用场……
然而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灵偶的雪白腕足缠绕着她指尖的力道更大了,它盯着江载月,还是只会喊那一声。
“月月……”
然而在江载月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它身上的那一刻,灵偶的一条雪白腕足猛然增长着,想要勒住袁常足的脖子。
江载月立刻察觉到了它的这一动作,触手及时地按住了宗主灵偶的腕足。
袁常足还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仍然期待地望着她。
江载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
“这具灵偶,还是有些危险。”
她真怕如果她不在这里,灵偶别说是干活了,说不定就立刻释放自我,开始绞杀时刻了。
算了,还是让它留在她身边吧,也方便她看着它。
“如果灵庄需要,我会问问白竹阁能不能做出类似这样的灵偶。”
袁常足的神色似乎有些惋惜,但也没有过于强求。
而灵偶也重新安静了下来,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留在少女肩背上,只是这一次,袁常足也感受到了那双眼睛投来的森冷寒意。
他们很快来到了庄长老的屋宅,袁常足敲了几下门,但也没得到屋内的任何回应,江载月心中陡然生出了一些不安的情绪。
她示意袁常足他们留在屋外,自己通过镜山来到了屋中。
屋内一片漆黑,门窗紧闭着,没有透出丝毫亮芒,但是江载月闻到了格外浓郁的泥土腥味,以及游动的长蛇般与地面摩擦产生的声响。
她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屋中的黑暗,也很快能看清屋中的景象。
稻草人……
无数个稻草人伫立在屋宅之中,死气沉沉的面容在黑暗中一点点转向她所在的方向,屋内比屋外高起的半人高的红土淹没着这些稻草人,红土中探出的黑色根须在稻草人身下游动着,如同一条条失去方向的黑色蜈蚣,在寻找着食物的气息。
不好!庄长老果然也濒临失控了。
江载月没有后退半步,她的触手陡然抓住一条黑色根须,想沿着它们的源头找到庄长老的位置。
然而在透明触手触碰到黑色根须的那一刻,那些黑色根须就如同被突如而来的刺激逼得发了狂,稻草人在瞬间抓住她的触手,黑色根须缠住她的双脚,想要将她一点点拖入红土之中。
经过多次异魔的战斗历练,江载月已经不会再如同从前一般慌张失神,她直接反客为主,其余触手一并刺入脚下的红土之中,将更多隐藏在泥土之中的黑色根须尽数挖了出来,然后顺藤摸瓜,终于将隐藏在泥土之下的庄长老也一并拔了出来。
庄曲霄此刻紧紧闭着眼,他身体上冒出的各处密密麻麻根须隐约将他的本体围绕在其中,即便他此刻没有任何意识,本能的进攻也足够给江载月制造不少的麻烦。
江载月耐下心如同搅着糖丝一般,将这些根系捆绕到她的触手上,再将那些靠近的稻草人的头全部打掉,屋中层出不穷的异象攻击方才安静了一点。
她给庄曲霄塞了几颗清心丹,又加了几点精神值,方才看见庄长老慢慢睁开了眼。
庄曲霄如同身处在幻梦中一般,他咳嗽了几声,身上原本挣扎的根须慢慢脱力软了下来。
他沉黑的瞳眸落在了少女身上,仿佛是回到了少女曾经屋顶翻入院墙找他的那一刻。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第206章
“月娘,告诉我,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江载月:?
庄长老这是神志还没有清醒呢?
“庄长老,
庄长老,你还记得我吗?”
庄曲霄终于从那美梦一般的幻觉中清醒了过来,他微微垂眸,
脸上终于恢复了完全清醒时的冰冷肃静之色。
“……宗主。”
而看着屋中的乱象,
他也很快回忆起了自己失控时做的事情。
“多谢宗主出手。不过如果我感知没有出错,
宗主刚刚喂给了我三颗清心丹,
三颗丹药的丹效应该不足以支撑我完全清醒,
宗主还动用了什么手段吗?”
没想到庄长老反应如此敏锐,竟然一下就捕捉到了她给他加精神值的异常。
江载月也没有隐瞒的打算,
庄长老还是可以信任的,
而且以她现在的实力,
她也不害怕庄长老可能起什么小心思。
“这是我的一种异魔能力,
可以减轻异魔对他人神智的侵蚀程度,
只是不能频繁动用。”
江载月简单地说了一下使用精神值的代价,而她也做好了如何应对庄长老开口增加他自己精神值的准备。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
庄曲霄沉默了片刻后,面色更为冷肃地开口道。
“这种能力对他人是福,对宗主来说却是一件祸事。日后若非必要,
宗主还是不要对他人动用这种能力。”
江载月应了一声,
随口道,“我相信庄长老,除了宗主以外,我也只告诉过庄长老,
我的这种异魔能力。”
当然,薛寒璧,
姬明乾这两个已经在她心中被开除人籍,江载月说出这句话也不带半点心虚的。
庄曲霄的神情却有些错愕,
这是他离开墓碑以后,少见地流露出如此波动巨大的情绪。
他深深地看着江载月,肃冷的面容此刻满是郑重之色。
“……宗主放心,我不会将这处绝密之事泄露给他人。我……”
庄曲霄顿了顿,他低声承诺道。
“我也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江载月点了点头,她这时才想起她来找庄长老的要事。
而听说灵虫骨巢发生了动乱,灵虫的生长,连带着清心丹的炼制都可能受到影响,庄曲霄沉吟了片刻。
“我先和宗主去看一看灵虫如今的状况,再下定论吧。”
他们重新来到了灵虫骨巢中,灵虫的状况确实称不上乐观。卢容衍试图将灵虫以及薛寒璧身上的佘临青面孔分离,却发觉这只会加速寄宿生灵的死亡。
薛寒璧的气息已经格外微弱,佘临青的眼眸也紧闭着,都陷入了昏迷之中。
江载月看着佘临青脸上的精神值,陡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佘临青还拥有精神值,那是不是说明现在的他至少在精神值层面还没有变成一个完整体的异魔,还拥有变回一个修者的可能?
那么如果她给佘临青的精神值加点,会发生什么?
想到这里,江载月也跟着这么做了。而随着佘临青的精神值不断升高,薛寒璧脸上覆盖着的佘临青面容,陡然睁开了双眼,而佘临青的面孔也如同融化的胶水一般,继续往薛寒璧的面容上覆盖着,甚至有占据薛寒璧本来那张脸的可能。
江载月陡然停下手,不是因为她在这时候可怜起了薛寒璧,连带着宽恕了姬明乾,而是她忍不住想到,薛寒璧的这具身体肯定不是姬明乾的真身,那么等佘临青的面容覆盖薛寒璧的面孔后,这具身体醒来的会是佘临青还是薛寒璧?
如果是佘临青,姬明乾之后不会又造出一个身体,又偷偷摸摸来靠近她吧?
不过她对姬明乾已经有了防备,姬明乾即便再以什么面容靠近,她也能看出他毫无精神值的异常身份。
只不过以防万一,江载月还是扒拉开了薛寒璧的眼睛,她对着薛寒璧松散的瞳眸,轻声喊出了一个无比熟悉又格外厌倦的名字。
“姬明乾。”
薛寒璧的瞳眸猛然颤抖着,仿佛被少女的声音唤醒了深埋于记忆中的本能。
曾经在他怀抱中巧笑嫣然的少女,似乎和他眼前冷淡地望着他的少女面容,在此刻完全重合。
“月……娘……”
他喊出了那个无比熟悉,仿佛是刻进他血肉中的名字,修长的指骨用力地向她伸出,想要触碰那张在他每个梦境中出现,令他魂牵梦萦,却在他拥抱上的那一刻化为冰冷虚无的面容。
“跟我……回去……”
少女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层红纱,她清黑明亮的瞳眸望着他,就如同曾经温柔钟情地望着她命定中的夫婿。
红纱……红纱……
薛寒璧的脑中陡然被一道重锤猛然重击着。
他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
少女身上的那袭红色衣裙,不是为了嫁他而披上的嫁衣。
她已经……已经嫁给了他人为妻。
而他只能站在那群肮脏污秽的虫子中,眼睁睁地看着她穿上那袭他无数个幻梦中才会出现的喜服,站在魔宗宗主身边,雪白清丽的面容上带着他无比熟悉又陌生的明亮笑意,与那人在无数宾客的簇拥中喝下同心酒。
她怎么……怎么能这么对我?!
她明明说过,她是钟情于他的仙人之妻,她还说过,她倾慕……
薛寒璧浑浑噩噩的脑中又陡然浮现出少女冷面嗤笑后,如同灵鹤般一跃而下的轻松身形。
对了,骗他的,她说过,这都是骗他的……
不过,没关系……
在用术法偷窥道侣大典上的每一幕的时候,薛寒璧就安慰自己。
她既然能骗住他十数年,那么在道侣大典上的表现,肯定也是骗过所有人的。他最了解江载月不过了,那个无心无情之人,怎会因为这不到一年的相处,就会爱上他人,甚至到了甘愿嫁给他人的地步?
她不爱他没有关系,她骗了他这么多年也无妨,她肯定还骗了那个所谓的魔宗宗主,骗了在场的所有宾客。她一定不是真心实意嫁与那人为妻,所以没关系,只要那个魔宗宗主飞升,只要他还能以弟子的身份留在她的身边,他就一定还有让她真正喜欢上他的机会。
不喜欢原本的姬明乾吗?没关系,他已经彻头彻尾变成了与姬明乾不一样的人。
他甘愿低头做她的弟子,甘愿以百倍千倍的痛楚诞生出月珠,换取她哪怕一瞬间的目光注视,他白甘愿待在这肮脏恶心的虫巢之中,忍受这所谓的历练……就为了等到那个机会,那个她会重新倚靠在他身上,永远留在他身边的时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他哪里露出了破绽?哪里让她识破了他原本的身份?!
自知伪装的身份被拆穿,他再无以薛寒璧的身份留在江载月身边,祈求少女垂怜的那一丝可能,薛寒璧完全撕破了最后一丝伪装。
他没有被佘临青面容覆盖的瞳眸如同恶鬼般死死盯着江载月,脸上暴露在外的通红血肉与青紫经脉因为过于用力而痉挛颤抖着。
没关系,他还有下一次,还有无数次再接近少女,完成他原本计划的可能,只要他能够补全他这次露出的破绽。下一次,再下一次……他还有让江载月爱上他的机会。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薛寒璧声音微微挑高了几分,这是姬明乾熟悉的发声习惯。
“月娘,告诉我,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正因为知道薛寒璧的身体不可能在少女面前继续活下,薛寒璧无比迫切地几乎将每一刻当成自己的最后一刻,他的眼睛因为情绪激动而狰狞凸起。
“月娘,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你一定不是心甘情愿成婚的,你也是被逼迫的对不对?没关系,我知道你还爱我,你才能认出我……”
薛寒璧喃喃自语着,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
江载月早就料到她揭穿姬明乾的身份,姬明乾不会心虚,只会在她面前暴露出更肆无忌惮的一面,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都死到临头了姬明乾还能这么冥顽不灵。
她冷声道,“我为什么能够认出你,是因为你从神魂里散发出的恶心味道。不管披上什么人皮,我都能闻出那股恶心味道,所以我从一开始就认出了你,没有揭穿你,只是想看你能演到什么地步。”
看着姬明乾一瞬间放大的瞳孔,江载月轻描淡写地补上最后一击。
“还有,我是心甘情愿和宗主结为道侣的。你也不配和宗主相提并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可能会喜欢你。”
薛寒璧的脸上在一瞬间爆发出极其怨毒的扭曲之色。
不!他不相信!这是假的!她说的一定都是假的!她休想能够摆脱他!
无数颗月珠在一瞬间从他的血肉中朝少女喷溅而出,姬明乾在这一刻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让江载月尝到他品尝过的这股百倍千倍的恨意与痛苦!他无数个日夜中都想把她变成被他的血肉与骨头磨碎包裹的月珠,他以世间最极致恨意打磨而出的月珠,也会让她感受到同他一样的……
江载月的触手一动,然而还没等她真正动手,她和薛寒璧中间的卢容衍就接住了大半的月珠,少部分溅射向远处的月珠也被庄曲霄的树须接住。
卢容衍瓷器碎片拼凑而成的面容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他只是认真地将那些月珠收入瓶中。
“或许这种异魔还能作为丹药原料。”
庄曲霄跟着把月珠递给卢容衍的同时,低声问江载月。
“宗主,需要我动手杀了他吗?”
“不需要,”江载月平静道,“他的这具化身或许还能派得上别的用场。”
听着少女的话,薛寒璧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扭曲而狰狞,生机却在一瞬间弱了下来。
第207章
即便她厌恶他,憎恨他,以后看到这张脸,也只能想起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