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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她甚至已经找不到最初的无事庙在哪里。

    江载月降落在边缘锋锐的藤壶上,她试探性地喊了易无事几声,

    也没得到丝毫回应,方才放出了自己的触手。

    她的触手似乎对于异魔有一套界限分明的进食标准,

    易无事的藤壶与雕像激不起它们半点食欲,但是在江载月的迫使下,它们还是只能乖乖吞噬着藤壶,挖出一条通往藤壶核心的道路。

    这次江载月没有花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易无事,只是她找到的是大半个身躯与面孔都被藤壶完全吞噬的易无事。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肉,试图从藤壶缝隙中钻出,重新回到易无事身上,但是易无事血肉生长的速度,远远比不上他的身体被藤壶吞噬覆盖的速度。

    而此时的易无事已经失去了大半的意识,再这么下去,他只怕真的要变成完全失控的异魔。

    经过这几日的休息,还有先前吞噬的不少异魔,她的精神值稳定也强悍了许多。没有了之前束手束脚的心态,她用上了之前的老办法,开始给易无事加精神值,不过这一次,她手中也有了不少宗门丹药的存货,也不用过度吝啬,可以直接往他的嘴里塞清心丹。

    双措并举之下,易无事快要跌到零点的精神值,终于稳定了下来,他麻木地睁开眼,越来越多的血肉从藤壶之中一条条探出,藤壶发出脆弱不堪的爆碎声响,最后还是从血肉的缝隙中收回到了易无事体内。

    只是易无事不用开口,江载月都能从他变得崎岖不平的皮肤下,看出那些藤壶还在挣扎生长,试图突破躯壳的迹象。

    江载月冥冥之中突然生出了一种预感,如果易无事的异魔再这么爆发几次,即便她能给他加精神值和提供丹药,易无事也支撑不了多久。毕竟她的精神值加点和清心丹的炼制都是要付出不小代价的,不可能都用在易无事一个人身上。

    易无事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开口恳求什么,瘦削的皮包着骨头的面颊,更显出几分习惯了痛楚的麻木。

    他直截了当地问道,“宗主来寻我,是为了什么事?”

    江载月提起镜灯,将卢容衍的雕像碎裂之事告诉给他。

    易无事格外干脆道,“把他放出来吧。”

    镜灯中的藤壶落了地,还想要往周围生长,易无事格外冷漠地捏住了那些藤壶锋利的边缘,任由它们割开了他的手掌。

    他手心的血肉用力地蠕动着,方才挤出了几滴淡红的血液,掉落在地上的那堆藤壶中,藤壶原本肆意生长的速度慢了许多。

    还有藤壶想从易无事手掌探出,却被易无事用力地按住,慢慢推回了身体之中,他的骨头发出格外轻微的碎裂响声。

    江载月此刻的心情格外沉重,即便她从宗主留给她的几个小库房中得到了不菲的一笔丹药,可一想到宗内和易庙主一样濒临失控的诸多长老和弟子,她突然觉得手头上的那点清心丹还不够一人一颗分润的。

    但是眼下易无事的情况已经到了,不靠外物都难以维持理智的地步,江载月还是分出了一小瓶丹药给他。

    易无事没有拒绝,他直接将一整瓶丹药全数吞下,麻木冰冷的面容上才有了一点人气,主动开口道。

    “我现在还能支撑一个月。等我失控了,宗内全部的雕像都会变成异魔。”

    易无事的嘴唇动了动,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他不想死之类的话,但或许是在观星宗全数出动清除异魔的战役中,与少女培养出了足够多的默契,看着江载月凝重的面色,他突然觉得,他其实什么都不用再说。

    如果他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江载月一定会救他。

    而如果江载月不救他,那么……或许,天意就是如此。

    宗主不可能耗尽宗内之力,只救他一个人。毕竟宗内又有哪个人不想活下来,或是觉得自己不该活下来?

    他生死的决定权,不在他的手上。

    江载月这次救了他一次,他就还有这一个月的生机。

    宗主不想再救他,他也只能死在宗主手中。

    明明他一生中对生死的恐惧压倒过一切,但是在死里逃生的这一刻,易无事看着少女冰冷如雪的面色,脑中陡然闹出了一个压不住的念头。

    被江载月吞噬,或许比被异魔完全吞没理智,更轻松一些吧。

    知道他畏惧死亡的宗主,或许不会让他经历过于漫长的抵达死亡的痛苦。

    而话一说出口,他心中的畏惧就轻了许多。

    “如果我失控了,宗主就要吃了我吧。被藤壶切割开血肉的死,实在太慢了。”

    江载月微一皱眉,易无事的病情也发展到了临死前胡言乱语的程度了?

    “易庙主,你冷静一点,现在还没有到十死无生的地步。祝宗主已经和我说了,他飞升之后就去清除天魔了,你再多撑一些时日,他或许就清除了原本降临于你身上的域外天魔。”

    易无事却没有被她的话安慰住。

    “域外天魔?那根本不是人族可能触碰的存在。即便前宗主成功了一次,两次……他还能一直成功杀下去,将域外的所有天魔都杀灭吗?江宗主不是都感觉到了吗?凡人身体中的异魔只是被截断了与天魔交接的力量通道,天魔也不是那么容易清除的存在……”

    易无事的脸色又灰败了几分,因为他心神的动摇,江载月直观地看到了他的精神值再度稳不住而缓慢下跌的迹象。

    异魔居然还能这么趁虚而入的吗?

    “够了!”

    江载月冷声道。

    “你是宗主还是我是宗主?我说了,祝宗主能够杀灭天魔,他就一定有杀灭天魔的实力,庙主就安心养着,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江载月转念一想道,“对了,反正庙主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帮梅晏安照料灵虫,或者是去帮庄长老炼丹,庙主自己选一个吧。”

    易无事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声音有几分嘶哑道。

    “你就不怕我异魔失控,连累了他们?”

    江载月冷静道,“我会安排人看着你的,若是他们也有失控迹象,庙主记得也第一时间告诉我。”

    易无事有几分无奈,即便是前宗主,也没有使唤过异魔失控的长老,对了,前宗主都是直接吞噬,或者把他们赶到落星城中的。

    难道他自己临死前,也不能得几分安宁吗?

    然而心中这般想着,易无事心中不知为何却轻松了许多。

    宗主让他听令,那他就听她的命令吧,能有一丝活的希望,谁又愿意就这么去死呢?

    “好。”

    他应了下来,看着脚边的藤壶。隐约有再度凝聚成雕像的趋势,索性再度割舍出几片皮肉,落入藤壶之中。

    那些苍白的藤壶得到了血肉的供奉,终于凝聚起了一座边缘锐利,如同用无数瓷器碎片拼凑融合而成,而瓷器裂缝又隐约显现出密密麻麻藤壶的卢容衍雕像。

    只是这次的卢容衍模样,比先前更诡异畸形,几乎看不出他原本的样子。与这尊雕像相比,易无事崎岖不平的肌肤,都显得更加正常了。

    那座雕像似乎恢复了几分浑浑噩噩的神志,只是看着自己由碎裂瓷片和藤壶参杂而成的身体,他破碎瓷片般斑驳的面容上慢慢浮现出一个让人看了只觉得毛骨悚然的笑容,声音也格外刺耳难听。

    “多谢,江道友,给我,复生之机。”

    易无事陡然开口道。

    “我活一个月,他也最多能支撑二十天全然清醒。我现在不敢动用过多的异魔之力驱使其他雕像,仅够支撑他动用灵力,宗主不如物尽其用,放他去炼清心丹吧。即便卢容衍并非善类,他也应该明白怎么做能够让自己活下来。”

    第203章

    “师尊,你终于来看我了……”

    卢容衍喃喃自语道。

    “活……下来……”

    “我自然明白,

    该如何活下来,这一点宗主不必忧心。而且,以我现在的容貌,

    即便来到白竹阁中,

    那些弟子也认不出我的模样,

    宗主也大可放心。”

    江载月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言相劝未免显得太过虚伪,

    直接应下卢容衍的这番话,似乎又有些不近人情。

    她索性坦诚道。

    “既然当了观星宗的宗主,

    我会尽力找到救下你们的办法。不过在炼丹之前,

    卢道友,

    你还是先跟我去看看灵虫骨巢里的灵虫,

    因何发生动乱。”

    卢容衍这张堪称毁容的面容上已经看不出什么神色,

    他的目光有一瞬间似乎落到了江载月肩上的灵偶身上,但最终真正落回了江载月身上。

    他轻轻应了一声,

    “我信你。”

    易无事也应道,“我也相信宗主。”

    江载月没有多说什么,他们一行人来到灵虫骨巢中。

    不过一段时日,

    白竹阁中的灵虫已经繁衍生长成一番不小的规模,

    此刻填满了大半个新砌的池子。

    但即便是江载月这个不熟悉灵虫的人,她都能感觉到此刻灵虫状态的不同寻常。黑白两色的灵虫不约而同地从巢内爬动出来,开始彼此互相啃食吞噬,发出窸窣的响动之声。

    这幕场景让人头皮麻,

    然而卢容衍却如同毫无感觉一般,他径直跳入灵虫骨巢当中,

    灵虫沿着他的脚爬上他的身体,试图钻入缝隙的那些藤壶之中,

    不过片刻就覆盖了卢容衍的大半身体。

    卢容衍带着这一身爬动的灵虫,毫无停滞地钻入骨巢中,江载月安静等待着,不过片刻,一个全身爬满漆黑和雪白灵虫的人形就从灵虫骨巢里钻了出来。

    或许是对于藤壶和雕像不感兴趣,钻入缝隙中的灵虫又从裂缝中钻出,卢容衍捏住一条努力扭动着身子的灵虫,放到了江载月面前。

    “这些灵虫不像是因为食物和巢穴而躁动,更像是受到了刺激,感知到了危险而想要逃生。”

    受到刺激?

    江载月立刻想到了薛寒璧,他的异魔月珠是让人感知到剧烈的疼痛,姬明乾本就不喜欢灵虫,如果是他特意卖苦肉计,刺激那些灵虫袭击他,达到借着伤势摆脱在白竹阁历练的目的,那灵虫突然动乱就完全说得通了。

    或许是看出了她神态的变化,卢容衍陡然问道。

    “宗主是否有了怀疑的人选?”

    江载月点了点头,“如果卢道友亲自接触异魔,可有确定真凶的完全把握?”

    见卢容衍应下,江载月心中也逐渐生出一个念头。

    让薛寒璧留在宗内,终究是一个极强的不稳定因素。尤其是在宗内诸位长老和弟子异魔都有些不稳的情况下,如果这次查出薛寒璧确实是灵虫动乱的真凶,那就没有必要让一个人不肯好好干活,又心怀不轨的弟子继续留下来了。

    直接揭穿他的真面目,然后送他上路,就当是她给姬明乾一个最好的结局了。

    薛寒璧的住所,就在灵虫骨巢附近。据说这是他主动提出的,为了能更好的照顾灵虫。

    简陋的木屋透出一种格外荒凉的气息,江载月甚至能隐约闻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道。

    推开门,江载月就看到一道单薄的身影躺在床上,血水浸染了整个床面,还在不停往下流淌。

    而她走进一看,几乎认不出这是薛寒璧原本的样子。

    青年的身体如同在河中泡过一夜的浮尸,他的皮肤微微肿胀着,如珍珠般光洁明亮的月珠从那些肿胀的伤口裂缝中颗颗密密挤出,仿佛是以血肉为养料而生出的白色花蕊,

    即便已经看过了许多模样畸形恐怖的异魔,看到这一幕,江载月的头皮还是微微发麻。

    如果这是苦肉计,她只能说姬明乾也确实太能对自己下狠手,果然此子断不可留。

    卢容衍平静地走近,他直接从薛寒璧伤口中拿起一颗月珠,看似光滑如珍珠的月珠,在接触到卢容衍的手的那一刻,如同强酸腐蚀沙石一般,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嗤嗤声响。

    卢容衍恍若未觉地继续捏着那颗月珠,任由藤壶碎屑从他的指尖脱落而下,他在仔细感受着月珠带给人的强烈疼痛。

    过了半响,他陡然开口道。

    “灵虫恐惧的不是这种异魔。”

    难道灵虫动乱之事真的和薛寒璧无关?

    江载月半信半疑,卢容衍的目光陡然落到床上人事不省的青年浮胀面容上。

    “他的脸,不对劲。”

    江载月细看之下,确实发觉薛寒璧肿胀得连五官都有些模糊的面容,隐约间确实给了她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感觉。

    她喊了几声薛寒璧的名字,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索性用透明触手按住那层过于浮涨的人皮,然后轻轻一划。

    伴随着未成形的月珠与脓液出现的,是五官轮廓无比清晰,占据着薛寒璧大半左脸的又一张面孔。

    佘临青?

    看清那张闭着眼的面孔后,江载月猛然一惊。

    佘临青不是已经融入郑阳羽的百脸之中,而失控的郑阳羽也被宗主完全吞噬了吗?

    为什么佘临青的面容现在还会出现在薛寒璧脸上?他和灵虫动乱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江载月突然没那么急着处理薛寒璧了,就在她准备用搜魂之法获取薛寒璧的记忆时,佘临青那张眉眼紧闭的脸上突然睁开了眼眸。

    他看着不远处的少女面容,神情突然有些许恍惚,下意识地开口道。

    “江……道友……”

    然而他这一开口,发出的竟然是薛寒璧的声音。

    佘临青陡然一惊,他这时才注意到他的身体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他的手陡然摸上自己的面孔,却摸到了一大一小两张不一样的五官轮廓。

    “我这是怎么了?”

    江载月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她原本以为这幅模样的佘临青是某种异魔,结果她居然真的在佘临青的那张完整的脸上看到了一个精神值,这个精神值看着竟然还算正常,而薛寒璧的身上本来是没有精神值的。

    那么这算什么?薛寒璧身上长出了一个佘临青?

    江载月没有急着动手,她试探性地问道。

    “佘道友,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佘临青的面容上显现出极其痛苦之色,他的记忆自从进入血兰谷后,就破碎模糊得不成样子。

    他现在还能依稀想起被江载月救下,劝说韦执锐的场景,但是……薛寒璧……见到薛寒璧之后的事情,混乱成一团浆糊……

    他的身体内部似乎长出了又一张脸,那张脸覆盖着他的脸,控制了他的意识,然后……他又完全被什么吞没……

    佘临青的记忆越发混乱,他张开口,口中透出的血肉接连呕出血水与月珠。

    看着自己吐出来的东西,佘临青难以置信道。

    “这是……什么?”

    原本陷入昏迷的薛寒璧,也被全身泛起的剧烈痛楚唤醒。他艰难地喘着粗气,下意识睁开眼,竟然看见了床边出现了一道他心心念念许久的少女身影。

    “月……”薛寒璧猛然改口,“师尊……”

    “师尊,你终于来看我了……”

    然而被薛寒璧以及他左半边那张佘临青扭曲面容上的眼睛定定注视着,江载月此刻有种头皮微微发麻着,连触手都不是很想靠近他们,有一种想把这两个人都打包埋了的冲动。

    薛寒璧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隐约感觉到左半边脸颊传来格外异样的疼痛,下意识伸手一摸,竟然摸到了格外惊悚的另一个人的五官。

    他体内的灵力一动,手上立刻汇聚出一面清晰可见的银镜。

    薛寒璧看着银镜中自己怪异可怖,还长着佘临青面孔的两张面容,脑中有一瞬间完全空白。

    少女刚刚看见的就是他如此畸形丑陋的面容!

    薛寒璧这一刻完全不想问佘临青的面容为何会出现在他的脸上,他脑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挖!

    把这些恶心的东西,从他身上全部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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