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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你到底做了什么?”

    江载月想到了她在那些孔洞中经历的一切,她心中陡然浮现出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

    “越山墨的真身不在这里,是不是?孔洞中的那些时刻,能让异魔降临到人的身上?”

    她的这句问话没头没尾,其他人听不懂,只有越宏真听懂了。

    雕像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是的,所以已经来不及了。山墨的每一处碎象,都融进了无数凡人身上。只要他们原本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刻承载异魔,那些凡人此刻就一定会承载异魔。你们可以杀得了千人万人,但是能铲除世间的每一个凡人吗?”

    “只要有一个人能在你们手中活下来,这处世间就会被天魔真正降临。我杀不了魔尊,这世间总有天魔能替我杀得了他。”

    “这就是报应,这就是当初你们杀了我越氏诸多长老的报应!”

    雕像的脸上显露出越来越大的笑容,他身上也显露出越来越多的细密裂纹,快要超脱了雕像的控制。

    易无事皱了皱眉,藤壶蔓延到雕像身上,努力维持住它的完整。

    江载月此刻也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在未来的时刻中,看到那片满是荒芜,毫无生机的世界。

    如果真如越山墨所言,世上原本不会被异魔降临的凡人,哪怕只因为未来时刻中某个极其微小的可能,异魔现在就会降临到他们身上,那么观星宗就不可能再成为凡人与异魔间的一道安全屏障,即便是宗主,也不可能将被妖魔降临的许多人彻底隔绝。

    天下会真的大乱,这世间也不会再曾有一片真正的净土。

    但是江载月此刻还抱着一丝侥幸。

    万一越山墨的这句话只是危言耸听,并没有那么多人被异魔寄附,如果她和观星宗的长老弟子全数出动,说不定能控制住被异魔侵染的凡人数量,事情也不会演变到最糟糕的地步……

    然而宗主还在抱着她,雪白腕足抱住她腰身的力道,没有一丝一毫放松的迹象。

    “宗主,我……”

    宗主第一次在她没有开口前,就拒绝了她的要求。

    “月月,不好。”

    祂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时刻中,妖魔肆虐人间的景象。即便是以祂的力量,也救不了已经变为异魔的诸多凡人。

    而祂现在,也有了祂自己的私心。

    “我们不管他们了。他们惹的祸事,就让他们自己去处理。”

    他们想让天魔降临,那就让天魔降临,他们想要整个人间,祂就把守卫了多年的人间让给他们。

    祂现在什么人都不想守了,祂能读懂所有人看向祂的眼中蕴含的恐惧与怨恨,或许从一开始,人族就不需要祂这个异类的看护,被天魔吞噬也是所有世界最后都难逃的宿命。

    祂已经不想勉强任何人了。

    祂只想守着他的道侣,即便世间变成天魔降临的混沌之地,他也有把握在诸多天魔的包围中,保护祂的道侣。

    所以,他们不去管任何人,就只有他们……

    “不行。”

    然而少女简单的一句话,就打破了祝烛星所有的奢想。

    江载月不是没动过独善其身的念头,她自认自己也算不上什么心地良善的好人,却没有办法坐视整个人族都被异魔完全降临。

    被异魔降临的人会是什么模样?

    好一点的,就如同观星宗里的易庙主,庄长老,他们可以凭借人族的身体驾驭异魔的力量。可即便是观星宗里所剩不多的长老,也随时有完全失控,完全变为天魔一部分的可能。

    如果他们再坐视不管,那么或许到最后,这个世间都会变成她在孔洞里亲眼见到的,所有生机都完全磨灭,连宗主都完全失去理智的浑浑噩噩模样。

    在这样的世界里,即便她活了下来,她也迟早会变成和宗主一样的疯子。

    江载月轻柔地摸上了祝烛星冰冷的脸颊,她静静看着宗主沉黑的眉眼。

    “一个人犯下的错事,不应该牵扯到旁人。我知道宗主这些年为了守卫这一片天地的太平,不惜将整个观星宗都作为囚笼,把所有被异魔侵染的人,连同你自己都关进了这处囚笼里。”

    江载月这一番话不仅是对宗主说的,同样是对看着这一幕的诸多修者所说。

    “宗主已经为人间做了许多,那么接下来,也应该我们去守人间了。宗主还有几日就要飞升,飞升之后,你还要去对付那些异魔背后真正的天魔,你就留在宗里养精蓄锐,不要再管其他杂事。至于那些被异魔侵染的凡人,我们自然会去救的。”

    江载月的目光转向了那些陡然沉默下来的修士,她微微高声道。

    “各位道友,你们既出身名门大派,此刻正是人间危难之时,你们也应该与我们这些观星宗之人一起,去守卫人间太平吧?”

    众多修士面面相觑,听着少女刚刚的那一番话,无数人瞬间如遭重击。

    什么?魔宗宗主搜罗那么多弟子,根本不是想称霸人间,而是将观星宗作为囚笼困住异魔,守卫人间的太平?!

    而魔宗宗主飞升也根本不是为了得道逍遥,而是要对付凶猛异魔背后更加恐怖的域外天魔?!

    江载月的这一番话,实在是颠覆了他们心目中对于魔宗与那位杀星根深蒂固的认知。

    曾门主此刻大着胆子道。

    “江尊上,您为何说尊上飞升,是去对付天魔?难道我们宗门这些年飞升的老祖,无暇传回信息,也是去对付域外天魔了吗?”

    看着众人陡然一震的期盼眼神,江载月有一瞬间迟疑着,思考是否要告诉他们,他们宗门飞升的老祖已经变成了域外天魔食物的残酷事实。

    然而宗主已经冰冷开口道。

    “死了。”

    “他们都被域外天魔吃了。”

    难以置信的修士们陷入一片死寂当中,随后爆发出一阵喧哗吵闹声响。

    “怎么可能?”

    “我宗门老祖,怎么可能会落入域外……”

    然而开口的修者质问到一半,方才无比恐惧地想起,就连曾经十大宗门联合出手的多位长老,也不是眼前杀星的一击之敌,更何况那些域外更加凶残的天魔?

    所以他们飞升上仙界,之后便再没有丝毫音讯传回来的诸多老祖,就真的成了域外天魔的腹中之物?

    修士们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了下来,有人甚至道心破碎,当场筋脉震碎,晕了过去。

    而剩下的大部分修士也是神情惨淡,有些甚至恐惧而绝望得敢对上宗主与祝烛星的目光。

    连老祖都不是域外天魔的对手,他们这些在凡人眼中看似高高在上的修者,又有何能力与那些源源不断增长的妖魔对抗?

    即便魔门宗主不想杀他们,甚至反过来庇护他们,他们似乎也没有丝毫胜算。

    察觉到场中越发低糜绝望的气氛,曾远山脖颈上的青筋根根爆起,他厉喝一声道。

    “糊涂!两位尊上守卫了人间多年太平,难道我们这些百姓供奉的名门正修,面对真正的妖魔,就只能坐以待毙吗?即便我们对付不了太强的妖魔,可我们至少能救回那些没被妖魔侵染的凡人!”

    第198章

    “那么宗主要付出什么代价?”

    “如此危难之时,

    我们各大宗门更应该齐心协力,不辜负两位尊上对我们的厚望!我法剑门在此立誓,一定追随两位尊上,

    杀灭妖魔,

    庇护百姓,

    守卫这世间太平!”

    场中原本还有些迷茫绝望的修士,

    目睹着曾门主眼中凛然不可正视之芒,

    精神都为之一振。

    即便形势如此危急,法剑门门主也依然如此锐意昂扬,

    他们这些与曾门主修为相近的修士

    ,

    难不成还没有与曾门主一样宁死不屈,

    守卫人间的决心吗?

    “好!我百战宗也同法剑门一起,

    杀灭妖魔,

    庇护百姓!”

    “我渡生派亦然!”

    “……”

    眼看着这群人终于表露出了和他同进退的决心,曾门主面上流露出动容神情的同时,

    心中也不由长松了一口气。

    幸好他的这群同道,没有蠢笨到无可救药的程度。妖魔正面厮杀,只怕十个他们也抵不上一个观星宗长老。也就是说在这片与异魔战斗的战场,

    他们还不是真正的作战主力。真的要对付那群异魔,

    还得靠观星宗。

    如果他们此刻就失了信心,刚刚明言不愿参战的祝尊上只怕真就把他们当成了和越宏真一样的心怀鬼胎之辈,或者是烂泥扶不上墙之人,最后观星宗如果真的无人愿意出手,

    那才是真正的大难临头。

    如今各大宗门至少面上愿意表露出齐心协力的态度,这至少也能让那两位尊上看在眼中,

    对他们这些名门正宗多些愿意扶持的信心。

    曾远山转过头,正准备向两位尊上表明自己一番同道的态度,

    却发现场中的两位尊上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糟了!莫非是真的看他们不过眼,两位尊上真的要丢下这副烂摊子,不管不顾了?

    …………

    江载月没心情听场中那些修者纷纷扰扰的议论,她选择直接跨过界膜,直接去看凡间的情况到底有多糟。

    只能说比她想象中的场景还更加糟糕,大片大片的寻常百姓毫无知觉地晕倒,他们身上的精神值缓慢下降,逐渐浮现出了异魔寄附的气息。

    江载月也试图将触手伸入他们神魂内,将异魔剥离出他们的身体。

    可往日无往而不利的道肢,遇到“孔洞”这种几乎微小得如同病毒般的异魔,在不能伤害凡人身体的情况下,就有种用拖拉机挖一颗小沙子,无处下手的感觉。

    她可以摧毁那些弱小的残象,却必须要连同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都一并绞杀。意识到这一点后,江载月就不再执着于将异魔剥离出具体的人体内。她的触手继续往远处蔓延着,直到遇见身上完全没有异魔气息的惊恐凡人,方才将他们放入界膜隔绝的一处安全之地。

    然而这种堪称大海寻珠的举动效率实在太低,江载月这时才想起了那些宗门修士,她让他们尽快回到宗门,派出人手搜寻那些没有被异魔侵染的凡人,护送到宗门之中保护起来。

    越山墨的异魔只针对凡人生效,在这种时候,宗主曾经手下留情,留下的修真界宗门修士派上了格外大的用场。

    想到这里,江载月忍不住又夸赞了几句宗主曾经的善举在此刻起到的作用,然而祝烛星还是一言不发地抱紧她,一路上无论她说什么话,他都没有半点反应。

    江载月隐约感觉到宗主应该是受到了她突然消失的刺激,即便她此刻温言劝他回府休息,可能是担心她又如同之前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他也寸步不敢离开她。

    因此江载月也没有再开口多劝,只是此时晕眩过后,再度醒来的凡人越来越多,或许那些人已经不能再被称为凡人了,异魔降落在他们的身上,他们身上显现出了越来越多让人头皮发麻的异状,有些甚至神智完全失控,已经在寻找并吞噬周围无辜的百姓。

    即便她将这些失控的异魔关进了镜山之中,还放出了观星宗几位信任的长老与弟子出手,也已经快要阻挡不住如同潮水般肆虐汹涌的异魔。

    江载月脑中忍不住冒出一个冷笑话。

    该不会还没等她当上观星宗的宗主,观星宗就要没了吧?

    就在江载月准备思考将这个世界让给异魔,她不如带着剩下的那群凡人和修真界宗门的人进入观星宗后,如同一个挂件般沉默陪伴在她身边许久的祝烛星终于开口。

    “月月,我有救下他们的办法。”

    江载月第一反应自然是喜出望外,然而看起来看着宗主格外冷峻的神色,江载月很快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劲,她一下变得无比警惕。

    “宗主,你说的这个办法,不会是要牺牲你自己的性命吧?”

    如果真是这种狗血选项,她宁愿带着剩下的活人举界大搬迁,也是不可能同意的。

    祝烛星冷峻的轮廓此刻更加冰冷,他苍白的面容格外绷紧着,就像是强行逼迫着自己开口,一字一句道。

    “异魔终究是天魔的一部分,只要我现在飞升,将那处孔洞在域外的天魔吞噬。这些凡人身上开启的孔洞就会陷入沉寂,他们就会变成原本的模样。”

    “只要我杀的天魔够多,这世间也迟早能恢复真正的太平。”

    听着宗主如此美好的设想,江载月的脸色却没有变得轻松,她定定看着祝烛星,触手按住他的脸,逼迫他对上她的视线。

    “那么宗主要付出什么代价?”

    如果天下有这么好的事,宗主应该早就这么做了,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提出来?是不是这其中蕴含着连他自己都没把握安全度过的生死大险?

    一想到这里,江载月在某一刻突然有些想要应下宗主先前问她的那个问题,可是理智就如同一块沉甸甸的重石,堵住她的喉咙。

    不行,即便宗主不飞升,她和宗主不去管这世间杂事,躲入只有他们两人的世外桃源中,可这世间总会被天魔完全占领,他们真的能永无止境地躲下去吗?

    更何况宗主先前已经说过,这世间还存在着祂看不到的敌人,正在缓慢侵吞着他的神智,到了宗主的理智完全丧失的时候,他也终究还是要走入死地。

    所以从头到尾,宗主就只有飞升这一条路可走。

    “我唯一要付出的代价——”

    江载月无比沉重地望着他,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是要和你分离百年,才可能有重聚之日。”

    江载月:?

    有一瞬间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不是,这到底算什么代价?

    她和宗主本来就不可能永远……

    看着祝烛星沉黑得宛如失去了所有光亮的双眼,江载月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可能对宗主的打击真的很大。

    这也是她不知道第几次意识到,宗主真的很喜欢她,比她以为的喜欢可能还要更多。

    姬明乾伤害过她,所以她利用甚至反过来伤害姬明乾时没有半点愧疚之心。

    可是宗主与姬明乾不同,他甚至和这世上的每个人都不一样,他拿给她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是纯洁无垢的。

    他从没有害过她,甚至还帮过她许多,所以她也不忍心伤害他。

    那么,就让她最后编织一个善意的谎言吧。

    等到宗主飞升之后,百年不见她飞升,他自然就会明白人族之间的喜爱之情有多么虚无缥缈,他也应该会变回那个心无情爱,也毫无挂碍的天魔,那个最纯粹无情的祝烛星。

    “没关系,我很快就会飞升的。”

    江载月轻轻捧住祝烛星的脸颊,少女淡黑的眼眸久久凝望着他的双眼。

    “所以宗主不要过于想念我,也不必过于心急。等到百年之后,我们自然会再度相遇。”

    “在那之前,你先保护好你自己,无论你能杀多少天魔,我只盼着你能平安。”

    祝烛星的声音越发嘶哑,他紧紧抱着她,冰冷的腕足简直像是想要将她压进他的胸膛之中。

    “月月,我原本已经想过不飞升……”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因为知晓此时再说也是无用。

    江载月知道了宗主很委屈,她没有催促,只是轻轻摸了摸宗主冰凉顺滑的墨发,其实她也不是全无遗憾。

    如果早知今天是她与宗主相见的最后一日,她至少应该给宗主准备一件送别的礼物,可是现在,无论送什么都来不及了。

    对了,她最后试试给宗主加些精神点吧。

    她从前只尝试过扣除宗主的精神值,却从来没有给他加过一点精神值。

    江载月轻轻贴上宗主的额头,这是她第一次不带任何私欲,也不带丝毫得失之心地给一个人加精神值。

    祝烛星还沉陷在混沌未来中的浑浑噩噩的神智,宛如被一道清风吹拂而过,陡然清晰了几分。

    “月月……”

    他抱着怀中气息虚弱几分的少女,模糊地意识到,是江载月对他做了什么,而她也为此付出了某种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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