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江载月握住酒盏的手微不可见地颤了颤。不是,
宗主现在这副不再演的样子,真的很让人担心,他是不是往她的酒里下了什么药。
该不会这酒也是什么异魔所化,她喝了以后就物理意义上的和宗主永结同心了吧?
然而事已至此,她除非是不想活了,才可能在此时此刻反悔。
江载月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给自己加着精神值,然后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然后仿照宗主刚刚对她说的道侣誓言,对祝烛星也郑重其事地说了一遍。
听着少女一字一句坚定的誓言,祝烛星漆黑得透不见丝毫光亮的瞳眸,如同冰湖的寒冰碎裂,融化为了一池春水。
这一刻,宗主身上原本浓郁的非人危险感彻底消散,祝烛星再度变成了她熟悉的那个温柔无害的宗主,冰冰凉凉的腕足软绵绵地重新缠回到了她的身上。
而经过这一重让江载月莫名有些心惊肉跳的环节后,接下来就到了她精神一震的搜查幕后黑手的时候。
场中的宾客修士都已经辟谷,但宗主仍然遵守着古老的喜宴上菜传统。
庄长老的浓黑树须藤蔓,易庙主的雕像,还有在场中晃荡得如同一个大号彩色电灯泡的甘长老,他们此刻都在认认真真地做着一件事,那就是给在场的宾客送菜。
江载月这回总算明白宗主对他们乱说话的惩罚是什么了。
而那些长老们送过去的佳肴,看似五香味俱全,让人不禁食指大动,可是看着送菜之人如此诡异恐怖的面容,场中的宾客也实在没有勇气多动一根筷子。
江载月此刻带着宗主此刻一桌桌地敬酒过去,她也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然而她一眼望去,每位宾客的精神值都格外正常,修士们笑脸相迎着,祝福着他们天长地久,白头偕老。
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愣是没有察觉到一点异常,而宗主听着每一句祝福的话语,都认真地说着谢谢,配合着喝了许多杯酒,江载月忍不住传音问道。
“宗主,你发现哪个修士不对劲了吗?”
祝烛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缓慢而又坚定道。
“他们,都是好人。”
江载月:?
祝烛星捏着酒杯,他往日冰寒漆黑的眉眼,此刻完全舒展着,仿佛是一个再亲近人类不过的大怪物,无比认真道。
“他们都祝福了我和月月,他们很好。以前他们做的错事,我都原谅他们了。”
不要因为一句话就轻易相信他们啊!
江载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道,宗主这么好骗,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但是看着宗主少见的亮晶晶瞳眸,江载月忍不住摸了摸他此刻微微发红的冰凉面颊。
“宗主是喝醉了吗?”
他摇了摇头,“我不会醉的。”
祝烛星认真地握住她的触手,让她的触手轻轻贴住了他跳动得极其迅速的心脏。
“我不会如同人族一般醉酒。月月,我把今天喝的同心酒,都存进了心脏里了,这样我们一辈子都会永结同心了。”
江载月觉得宗主真的是醉了,不然怎么会说出这么离谱的傻话。
她觉得有些离谱,又忍不住带着一点好笑道,“这是谁告诉你的?总不会是宗主自己发明的习俗吧?”
看着少女明亮含笑的柔软瞳眸,祝烛星有一瞬间很想把他的道侣也塞进他今日格外不受控制的心脏里。
“不是我自己想的,”宗主认真纠正道,“是我在人间典籍中查到的,只要新婚夫妇在大典上埋下一坛新婚时的酒,仙神就会保佑他们白头偕老,等到黄泉之下,还能再喝到今日的这一杯同心酒。”
“不过凡人酿的酒可能百年就坏了,修士酿的酒也不一定能存放千年,”祝烛星漆黑眼眸望着她,仿佛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格外郑重道。
“所以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把新婚的酒放进心脏里,一直存着,等到万年,万万年之后,我还能留着这些同心酒。仙神也会保佑我和月月,直到那个时候也永远在一起。”
江载月原本想说,相信这种所谓习俗的宗主实在有点傻。这世间最厉害的修士是他自己,天上的那些星辰也不过是一个个域外邪魔,他要到哪里去找什么能保佑他们长长久久的仙神?
然而对上祝烛星微微发亮的漆黑眼眸,她少见地突然不想再说什么话,而是慢慢凑近他,轻轻碰了碰他唇瓣上还带着的那一点淡淡酒液。
明明她先前已经喝下过一盏同心酒,可是这一刻,江载月似乎才尝到了酒液中让人一梦难醒的沉郁醉意。
就当是,她已经和万万年后的宗主,喝过这一杯同心酒了吧。
江载月睁开眼,轻柔地推开了宗主还想亲下去的脸。
“你不觉得难受就放着吧,哪一天不舒服,要记得取出来。人不能因为不能长久的外物而伤害到自己,明白吗?”
祝烛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认真保证道。
“没有外物能伤到我,月月不用担心。”
江载月没有再多劝,她接下来跟着宗主敬酒敬遍了每一桌的宾客,但愣是没有发现到一个精神值不对劲的修士。
说不定那幕后指使者没敢出席宴会,只是在观星宗外遥控着那些弱小异魔作祟呢。
想到这里,江载月也不过多为难她自己。
一个粉雕玉琢,笑容灿烂的孩童,从宴席桌底下跑了过来,他举着一枚栩栩如生,如同恣意游龙交缠在一起,白璧无瑕的玉佩,捧到了江载月面前。
“我叫越山墨,祝两位琴瑟和鸣,比翼双飞……”
孩童的欢快声音涌进耳中,江载月脸上的柔和笑意还没有完全露出,看着孩童脸上猛然下跌的精神值,她下意识地想要出声提醒宗主。
然而她的声音没有从喉咙中传出,江载月转过头,只看见祝烛星死死盯着她,漆黑瞳眸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冰寒而恐怖,他的瞳眸倒映出雪白腕足猛然缠紧之中,她的身形陡然消散一空的景象。
刚刚还站在他们面前的孩童,身体已经如同一片吹散的蒲公英一般,还没等他的道肢触碰,就已经消散一空。
而失去了道侣的观星宗宗主,也放下了最后一丝理智的束缚。
祂完全不再维持他的人族形态,身体中爆发的无数雪白腕足贯穿他今日准备的喜服,每一条道肢将在场的每一个人,哪怕是观星宗长老都死死捆住。
更多的雪白腕足还在往远处无穷无尽地蔓延着,搜寻着祂的道侣的气息。
可是,没有……
少女温热的触感和柔软的气息,还留在他的唇边。
可是她就这么在他眼前,没有半点迹象地消失了。
祝烛星抬起头,祂空洞漆黑,非人冰冷至极的瞳眸一点点扫过场中每一张惊恐慌乱的面容。
祂不似人的冰冷恐怖声音一字一句从贴近着每个人的雪白腕足上重叠,形成冰寒至极的重声回响。
“我的,道侣呢?”
“你们,把她藏到哪里了?!”
…………
江载月有点懵。
她刚刚那一瞬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好像踩进了没有实处的空洞里。
而能看清周围景象的时候,她心中一惊。
怪不得幕后指使者能在宗主眼皮底下带走她,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江载月很难用言语描述他此刻看到的景象,她此刻所见之处是一片没有边际的空白,但是她又像被困在一个狭窄的蜂窝中,无数密密麻麻的“孔洞”拥挤着她的身体,她能够感知到这些“孔洞”的存在,却难以形容他们的样子。
她的身体此刻也格外沉重迟缓,难以调动起自己的触手去对付他们。不过这些“孔洞”似乎没有伤害她的意思,江载月控制着自己往一个“孔洞”中看去。
婴孩发出一声清脆的啼哭,她睁开眼,竟然看到一张无比熟悉的,抱着她轻声安哄的熟悉女人面容。
“月儿不哭,月儿乖……”
江载月心中一片冰冷,那个幕后指使者想用幻境之类的手段来对付她?
然而在她生出这样对抗似的念头时,她却陡然拥有了从这一处“孔洞”中挣脱而出的力气。
第195章
“宗主,你还记得我,对不对?”
江载月奋力地从那一处狭窄的孔洞中指挤出,
看着周围无边无际的空白,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再度往另一处“孔洞”看去。
她再睁开眼时,
看见了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同事面容。
“载月,
你去哪了?”
江载月迅速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
没有灵力气息,
没有触手。
她再看了一眼玻璃中倒映出的自己的面容,
有精神值!
她的精神值竟然和上一辈子的自己一样,维持在格外平稳的九十之上。
她再看向快要被她遗忘的值班室,
目光从周围人的面孔上扫过,
孔洞约束挤压她的力量越来越小,
江载月一瞬间甚至有一种感觉,
当孔洞的力量完全消失后,
她就会完全地停留在这里。
她毫不犹豫地顺着孔洞,重新回到了空白之地中。
江载月接下来再顺着数个孔洞探去,
她回到了自己幼时在江家的那一刻,回到了在地球上还是个小学生时的时候,甚至回到了自己在地球上刚刚降生,
父母都在的那一刻!
她也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那些“孔洞”都是她自己在过去存在的每一个时刻。
而在看到父母的那一刻,她有一瞬间闪过一个难以抑制的念头。
为什么她不可以回到最初的起点,从一开始就阻止每个遗憾的诞生呢?
如果她能真正回到出生那一刻,她或许有把握能够让父母活下来,
或许不用再经历江家被折磨的日日夜夜,或许她也不必进入观星宗,
遇见宗主……
当然,遇见宗主并不算她的遗憾。只是她与宗主如果从一开始就是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
他或许也能心无挂碍地飞升,更留有余力地对付域外天魔,单纯为祂自己而活着……
无数纷杂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然而感知到孔洞力量要消失的那一刻,她最后在襁褓之中睁开眼,努力地看了一眼女人和男人期盼的面容,还是毫不犹豫地回到了这片空白之地。
江载月的脑子很快恢复清醒。
先不说留在孔洞之中,是否算是真的回到了过去,光说这是幕后指使者的异魔,就决定了她绝不能真的顺着他的意思,跳入幕后之人布置的陷阱中。
她突然在道侣大典上消失,宗主肯定会急着来找她。
她现在还没看见宗主的身影,要么是幕后指使之人的异魔已经将宗主绊住,要么就是此地的异魔无法轻易从外界破入,宗主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此地。
现在只能自救了,江载月尝试了诸多联系外界的法器,再调动灵力,却都如同泥牛入海。
这里似乎就是简单的“孔洞”聚集而成的空白之地,什么手段都派不上用场。
等等,江载月脑中陡然涌现出一个念头,她是否能在这些“孔洞”中找到宗主?既然其他手段没用,那么孔洞中异魔拟出的宗主,是否能成为一个突破点?
江载月继续钻入了孔洞中,然而那些孔洞中宗主出现的时刻少的可怜,有时她还来不及说上一句话,孔洞的力量就快速削弱崩塌。
江载月不敢赌,她如果在孔洞完全消失前没有回到空白之地的后果。
她快速地在无数个孔洞中钻进钻出,直到钻入了不知第几百个孔洞后,她的身体陡然被无数条雪白腕足陡然缠住。
“宗……”
江载月还没有欣喜地喊出一个字,祝烛星无比苍白而空洞的一张脸就贴近她的面前。
江载月的笑容陡然凝固在了脸上。
不,那不是,她熟悉的祝烛星。
祂的全身似乎都只剩下了一张薄薄的,无比苍白的人皮,人皮底下没有血肉,而是完全由腕足撑起,由于太过用力,皮下凸显出道道诡异的裂痕。
祂全黑的眼眶死死盯着她,微微开阖的嘴如同一个黑洞,透不进丝毫光亮,发出无比含糊的,江载月听不懂祂发出的躁动声响,无边无际蔓延开的雪白腕足仿佛淹没了整个世界一般,每一次用力拍打着地面,都会发出极为恐怖而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
这已经完全不像她记忆中的宗主模样,更像是披着一层薄薄人皮,但已经完全丧失了人类理智与记忆的恐怖怪物,在向她发出一声又一声疯狂而恐怖的嘶吼。
江载月往不远处望去,方圆百里之地都是一片寸草不生的死地,干涸得列出道道的凹痕,整个世界更是给她一种荒芜得已经不存在任何活物的感觉。
然而仿佛被她移到旁处的目光刺激到了,宗主抱住她的力道更加大了,大到江载月几乎感觉自己的血肉之躯要承受不住的地步。
“宗主!”
她清晰地感知到“孔洞”完全收缩坍塌的迹象,但是这一次,江载月没有选择离开。
虽然眼下的宗主不是最好的沟通人选,但是祂空洞地望着她的漆黑眼眶,仿佛已经彻底失去理智,只剩下最后一丝本能留守在这里,无望地等了她不知道多少个百年。
这个“祝烛星”明明不像她记忆中的宗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江载月在祂身上看到了一些让她难以挪动脚步的身影。
祂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江载月心中隐隐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她用力地按住祝烛星的面孔,额头轻轻贴上他冰冷的额头,让祂冰冷漆黑的眼眶看向她的眼睛。
“宗主,你还记得我,对不对?”
雪白腕足抱住她的力道不减反增,江载月快感觉自己都要无法呼吸了,她努力用触手对抗着这股力量,目光仍然极其诚恳地看着宗主漆黑的眼眶。
“宗主,看着我,我是江载月,是你的道侣。我们在不久前还刚刚喝过同心酒,说过一辈子都不会再分离的,但是在酒宴上我们遇到了一个叫越山墨的孩子,我掉进了一片古怪的地方,来到了这里。”
“宗主,你在道侣大典后,等了我多久?我知道你听得明白,慢慢告诉我,好不好?”
她的触手轻柔抚摸着躁动不安的雪白腕足,祝烛星静静“注视”着她,祂仿佛听不懂她刚刚说的那些话,腕足仍然大力地想要让她包裹进他的人皮之中。
江载月原本还想努力挣动的触手,在触碰到了宗主胸膛的那层单薄人皮下,一块格外坚硬的铁器般的东西时,陡然顿了顿。
她突然有了些许预感,透明触手轻轻摸了摸那块拳头大小,铁器触感的硬物,宗主的人皮底下就裂开了一条漆黑的裂缝,一条雪白腕足握着一块被挤压成块,几乎看不清上面灵鹤纹路的冰冷球块,放到了她的触手中。
酒盏里的酒液像是经过千年万年的岁月侵蚀,不过刚刚被扭开,酒的味道就全数散去,最后只剩下一点淡红的酒液。
江载月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那点酒液,比起酒,那其实更像是掺杂了血液腥味,带着发酸味道的苦水。
她仰着头,将那点又苦又腥,难以下咽的酒水渡到了宗主的唇中。
祝烛星陡然安静了下来,祂没有了舌头,祂的舌头早在不知何时,就连同着这具身体的血肉一并被混沌饥饿的腕足完全吞噬消化。
祂原本应该连同这具人形的皮囊一起吞噬,可是混沌的头脑中似乎残留了最后的一丝理智,没有弄破这张月月亲口说喜欢的人皮。
是……月月……在亲祂……
混沌空洞的本能再度微微萌生出一丝清醒,酒液落入祂空洞的身体内,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可是……痛苦……难过……饥饿……一切都变成最原始的饥饿……
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暴虐渴望,让祂几乎想要将肉眼所见到的一切都吞噬下去,都吞进祂的身体里,与祂融为一体,这样……祂就能找到……
不……找不到……
不管吞噬多少,祂都还是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