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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仙师可以赐给我一个新名吗?”

    江载月低下身,和她对视道,“不用叫我仙师,我也只是个普通的修者,你可以叫我江前辈。既然你不愿意用旧名,就给自己起一个新名吧。”

    女孩似乎沉默了片刻,却没有方才沙哑道。

    “我想杀江家的人,我愿意做前辈手中的剑,我想叫江怀剑。”

    江载月看着她,她的指尖轻轻抚摸着江怀剑微微颤栗的干枯黑发,仿佛是安抚着曾经那个恐惧,却也同样愤怒得发抖的她自己。

    “怀剑,我不用你做我的剑,你可以做你自己的剑。江家剩下的人,我可以交给你处置,你想要杀他们吗?”

    如同已经等待了这个问题无数个日月,江怀剑眼中冰冷的暗色火焰燃烧得更为凶猛了。

    “想,我想亲手杀了他们!”

    不需要同情和怜悯,只有仇敌的痛苦与哀嚎,才能熄灭这股以她的血肉为燃料,烧灼了太久的火焰。

    江载月读懂了她没有说出口的话语。

    “我可以让你处置他们,但是你要分辨出这些人中哪些才是该死的恶人,哪些是同你一样的无辜之人,你能做到吗?”

    “我能做到!”

    江怀剑斩钉截铁道,“如果我做不好,前辈可以直接杀了我。”

    江载月能看出她坚硬如铁的决心,没有多言,她直接将问心镜递给江怀剑,仔细告诉她问心镜的用法。

    江怀剑却没有立刻接过问心镜,她定定地看着江载月道。

    “前辈,我处置了他们之后,你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仿佛是害怕江载月不同意,她急促道,“我可能没有修炼资质,但是我什么都愿意做,不管烧水还是杀人,我都能做,而且我真的有一把剑!”

    江怀剑伸出皮贴骨的左手,然后从看似平淡无奇的指甲片下,拔出了一根鱼刺般,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的“小剑”。

    这柄“小剑”实在是小到了如同细丝般的程度,江怀剑却视若珍宝般将那柄小剑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脸上勾出些许生疏的笑容。

    “前辈,这就是我的剑。等我用血肉养久一点,我可以用它帮你杀人!”

    担心前辈不信,江怀剑的声音更加急促了几分,“前辈,我说的都是真的,这柄剑真的很锋利,我本来打算等它养得再大一点,再用它杀光……”

    “我信你。”

    江载月没有将她的话当成是胡话,因为她认出来了,少女拔出的那条看似平平无奇的白刺,有着格外吸引触手的异魔气息。

    它是真的异魔,所以,它也真的会变成一柄真正能杀人的剑。

    听到仙师的这句话,江怀剑张了张口,却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开口说些什么。

    明明是只见了一面的仙师,竟然真的愿意信她。可是与她血脉相连的所谓亲人,却真的将她当成是一个胡言乱语,肆意欺负的疯子。

    眼前的一切,真的不是她做的一场幻梦吗?

    …………

    江载月此刻彻底卸下心中最后一丝顾虑。

    如果江怀剑只是普通的凡人,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都让一个普通人进入异魔遍地跑的观星宗。

    可或许是冥冥中的缘分,竟然让她在这么多江家人中,遇到了一个身有异魔的孩子。

    江载月轻轻握住了女孩僵硬而微微粗糙的手掌,她温和问道。

    “怀剑,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

    江怀剑无比迅猛地反手抓住江载月的手,看着仙人那张近在咫尺的柔和面孔,她这一刻终于从不可置信中猛然清醒。

    弟子——

    从天而降的仙师不仅愿意让她报仇,还真的收她做弟子!

    明明知道自己这一刻应该表现出比之前更好的一面,但江怀剑只能听到自己过于嘶哑的声音快速响起。

    “我愿意。”

    害怕犹豫一刻,就会错过师父朝她伸来的手,江怀剑下意识用力抓紧仙师的手,心中默默念道。

    她会做一个很好的弟子。

    她会把剑养得很锋利,总有一日,她能用她自己的剑,帮师父杀敌!

    第181章

    这不就是印刻在每个江家人头上的族纹吗?

    江载月感觉到了少女心中没有说出口的这份不安,

    她将与她联络的信笺留给了江怀剑,又给她的小剑留下了一道可以随着剑身改变大小的剑鞘。

    剑鞘本身就有一定的护主作用,至少在这群已经被废了大半作战之力的人面前,

    江怀剑的安全不用再过多担忧。

    感觉到了师父对她的重视,

    江怀剑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许,

    但还是有些担心仙师会收回那番话,

    她接下来问话的速度格外雷厉风行,

    没有刻意拉长折磨人的时间,将问心镜用熟手后,

    她审讯分辨再处理人的动作格外简洁迅速。

    小剑浸润在这些仇人的血液中,

    成长得格外快速,

    很快成长到了寻常匕首的长度,

    虽然细丝的大小仍然没有太多变化,

    但也变得格外得心应手。

    江载月看着江怀剑这边不用她过多操心,也没有闲着,

    想到那些族老口中的那位“老祖”,她还是留了一点心眼,以免留下斩草不除根,

    那位老祖又来寻仇的后患,

    她开始格外仔细地搜寻着江家的密室。

    以她现在的眼界,已经看不上江家密室中收藏的大半宝物,捡拾了一些贵重的宝物后,江载月的注意力还是放在搜寻那位老祖身上。

    她放出了自己全部的触手,

    摒弃了自身对外界的全部感知,任由触手搜寻着,

    最后在一片空茫中死死地抓住了一团“火焰”。

    江载月睁开眼,发现她不知何时来到一处寻常的偏僻厨房中,

    触手紧紧抓住的一团“火焰”,有些像是甘长老身上的光团,流动着异常明亮的火红之色,又没有火焰那么灼烫。

    江载月静静地看着这团熟悉的火焰,终于明白了她的眼熟之感从何而来。

    这不就是印刻在每个江家人头上的族纹吗?

    还蹲在灶台前烧火的“厨工”,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来,厨工满脸皱纹,头发花白得如同一个寻常的仆从,看着被江载月抓住的那团火焰,他惨白着脸,脸上硬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立刻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地求饶道。

    “仙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普通的奴仆,您要报仇就去找那些江家人吧。别杀我,求您千万别杀我!”

    瑟瑟发抖的老者身上没有什么灵气,如果不是触手寻到了他,江载月也不会发现,这团火焰就是以这个老者为桥梁降临在世间的。

    所以,他就是那些族老口中的江家老祖。

    老厨工身上没有丝毫血腥与杀气,光是看着他这番懦弱的表现,简直就像是世间再平平无奇不过的一个老人。

    见过的各式各样的精神病人多了,江载月已经不会再以貌取人了。他没有半点手软,也不想再听这人所谓的辩解。

    宗门大比结束后,她在云池宫安定下来的这些日子里,宗主教了她一些寻常的术法,其中就包括搜魂之术。只是搜魂之术或多或少可能会对他人的神魂产生些许影响,她也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使用对象。

    现在看来,正好可以在这位这人身上试试。

    将触手探入了这人的神魂之中,江载月以旁观者的视角,捕捉到了他的大半记忆。

    这位江家老祖,原本的姓氏甚至不姓江,他本姓是刘,叫做刘常火,百年前真的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被招进江家干活的普通年轻帮厨。

    那时的江家每人都印着族纹,不过那时的族纹只是修仙世家一种辨识本族之人的普通法术,也没有什么严格的等阶之分,大部分时候只是用来确定族中弟子的安危与位置。除非有族中子弟真的做了天怒人怨的叛族之事,才能请动大半族老出手,严惩罪大恶极之人。

    那个时候,江家氛围宽松平和,有源源不断的修炼天才从家族中脱颖而出,正是江家最为鼎盛之时,与其他修仙世家没有多少区别。

    刘常火原本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帮厨,进入江家后,他看着来往的修仙子弟,心中生出了格外强烈的渴望,他也想要修炼,他也想要成为这些上天入地的修仙家族子弟。

    可是拥有修炼根骨的凡人万中存一,即便刘常火靠着勤奋与机灵在厨工中站稳了跟脚,江家也给了仆人接触大众普通功法的机会,他也没有办法感觉到哪怕是一丝的灵气。

    这意味着他没有一点修仙根骨,多次失败后,刘常火终于意识到他毕生都没有再成为仙人的机会。

    可他不甘心一辈子就做个平平无奇的凡人,就动了从歪门邪道入手的心思。他从旁人口中得知了一个隐秘的消息:有一个半疯的江家子弟被关在处刑堂深处,传闻那个半疯的江家子弟修了邪道而走火入魔,哪怕是他的亲人,也没有接近他的机会。

    但他们这些仆役还有机会接触到处刑堂中关押的囚犯,刘常火通过隐秘的手段,收集到了那个疯子说过的疯话。

    根据疯话中频繁出现的“星宿”,“妖魔”等字眼,刘常火怀疑是星辰上有仙人传授了疯子仙法,他每一夜都死死盯着天上的星辰,相信如果住在星宿上的仙人如果能看到他的这片诚心,一定会被他的诚心打动,收他为弟子。

    或许是他的诚意真的感动了上苍,在某一个夜晚,他终于看到了,星辰中,那所谓的仙人……

    刘常火,突然有些后悔了。

    因为那仙人,实在太不像是他在志怪中见到的仙风道骨的仙人,甚至连人都不像……

    江载月顺着刘常火的记忆,也看到了他记忆中的“仙人”真容。

    看似明亮的星辰,像是被灼热的火焰包裹着,火焰中却有一道若隐若现的人影,那道人影身上扭曲跃动着暗色火芒,祂拉长着身体,一面苍白,一面鲜红血肉融化跳动的身体像一根被拉长扭曲的糖丝,察觉到刘常火的目光,拉长的长丝绵延的身体中,无数颗眼睛精准无比地朝着刘常火所在之处望来。

    祂似乎露出了一个极其包容的笑容,黏连融化成细丝的面容在瞬间跨越星辰与他之间的距离,直接钻进了刘常火眼中,刘常火的身体瞬间如同一个细小的虫子落入了粘稠的蜂糖中,不过片刻就再也无法动弹,然后变成了那火焰的一部分。

    那火焰继续下坠着,轻而易举地又将他拉回坠入星辰深处,暗色跃动的火焰中,扭曲的一道道不似人的身影,仿佛张开的如同莲花般的手臂,无声地迎接着能够拥抱刘常火的进入。

    江载月一个激灵,她陡然清醒了过来,不过精神值肯定又下降了好几点。她跳过刘常火这被扭曲得格外恐怖的片段,继续看后来那段变得残缺而模糊的记忆。

    刘常火从星辰中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修炼仙法,“仙人”落在他身上,给他带来了梦寐以求的力量——

    能够让他人感知到极度的痛楚,从而控制他人的“仙火”。

    这“仙火”,很像江家刻印在每个人头上的族纹。

    刘常火一开始的胆子并不大,他发现了“仙火”可以隐藏在族纹之中,一开始只敢趁着无人的时候,将“仙火”放在一个没有太多人关注的病弱孩童族纹里,那个还在摇篮中茫然无知睁大眼眸的孩子,就这么成了被他操纵的奴仆。

    他刻意蛰伏了几日,发现没有人注意到他做的小动作,胆子就越发大了起来,他用族纹的火焰逼迫操纵着那个无意识的孩子,让他继续触碰身边孩子的族纹,将“仙火”传到了其他孩童身上。

    刘常火吸取了那个被关起来的江家子弟的教训,不敢用“仙火”控制太过强悍的人,他只会挑选心性软弱之人,将“仙火”传到那些人身上。而刘常火也逐渐发现,在“仙火”痛楚的折磨下,即便是看似高高在上的修者,大多也只会屈服在他的脚下。

    而那些有能力抵过“仙火”痛楚的少数江家子弟,也抵不过他在暗中窥探,聚集其它被“仙火”操纵的江家子弟对他们动手。

    被操纵的江家子弟越来越多,刘常火心中的贪婪之念也越来越大,原来什么所谓的仙人,都抵不过他掌控的“仙火”。那他为何不将每个高高在上的江家人,都变成跪在他一个厨工脚边,摇尾乞怜的卑贱奴仆呢?

    死掉的一二天才,引起了江家有识之人的注意,但是在那之前,没人注意的“仙火”已经侵蚀了许多人,在被操纵的江家众多子弟的配合下,江家还是变成了他的天下。

    刘常火肆无忌惮地操纵着每个江家人,让他们变成心甘情愿跪在他脚边的猪狗,稍微有反抗之心的人都会在“仙火”的焚烧中痛苦死去,最后能够活下来的,都是那些愿意跪在他的脚边,恭敬服侍他的奴仆。

    多么神奇,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外姓奴仆,真的成为了这些江家人头顶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老祖。

    刘常火洋洋得意着,如果不是“仙火”在朝江家外扩散的过程中,遇到了险些看出“仙火”底细的十大宗门高人,他连同“仙火”的存在都差点被完全挖出,刘常火甚至想将其他修仙世家,包括是所谓的宗门高人都变成受他操纵的奴仆。

    可是有了那一次的教训,刘常火还是意识到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仙火”固然厉害,可是这世间未必就没有能够降服的了“仙火”的天敌,他还不如继续在江家安安稳稳地当着他的太上皇。

    第182章

    “娘亲,我是祝烛星,是月月的道侣。”

    他将“仙火”操纵的范围控制在了江家子弟内,

    为了防止再发生被抓住马脚的类似之事,刘常火刻意藏在了无人注意的暗处,私下窥探并掌握每个新生江家婴孩的资质。

    若是有那种修炼资质格外突出,

    或是表现出了异常坚定的心智,

    可能会被十大宗门收入门下,

    或是可能成长到威胁他的子弟出现,

    他就会暗中下手,

    让那些子弟悄无声息地死于“意外”中。

    刘常火不在乎江家的未来,反正江家又不是他真正的家族,

    哪怕是真的跌出了修仙世家排列,

    只要他能安全无虞地继续掌控江家,

    他何必在乎需要死上多少人?

    刘常火就这么成了江家真正的幕后掌控者,

    百年的时间足以让他将一个兴旺的修仙世家,

    变成一个畸形扭曲,上下一层层彼此压迫憎恨的畸形怪物。

    而那些知道了真相,

    还活到了现在的江家人,心性几乎都是软弱不堪的废物,在百年时光中,

    他们已经习惯了不去反抗刘常火,

    转而将怒火宣泄在比他们更弱小的江家子弟身上。

    就这样,一个百年前还人才济济,兴旺繁盛的修仙世家,在一个异魔和一群蛀虫的啃食下,

    变成了族外排名末尾,族内人人互相欺压,

    弱肉强食的扭曲蛊巢。

    看完了刘常火全部的记忆,江载月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荒唐。

    刘常火的异魔能力并不算有多强悍。与她见过的观星宗长老相比,

    这种所谓的“仙火”灼烧神魂,从而让人在痛楚的折磨下本能听从异魔控制者命令的异魔,如果放在观星宗,或许连普通弟子都打赢不了几个,就会被更强的弟子揍到从此只敢躲在洞府里的程度。

    可是就是这样的异魔,就能够悄无声息地蛀空一个修仙世家的根基,让江家变成如今这般人人如蛊,供刘常火一人取乐的斗兽场。

    而观星宗内,拥有刘常火这般异魔的弟子,又何止百人,如果宗主飞升后,她管束不好他们,让这群弟子跑到了人间,这世间又会变成怎样的一片炼狱?

    如果说原本想着自己当上观星宗的宗主,江载月只有一种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的惊喜感,那么现在,她感觉到肩头坠上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她真的能像宗主一样,百年如一日地看守好观星宗,守卫这份难得的太平吗?

    “月月,在想什么?”

    看着少女陷入了许久的沉默,祝烛星忍不住来到她的身边,雪白腕足慢慢圈揽住她的腰身。

    江载月干脆利落地将跪倒在地的刘常火送进了镜灯里,她的触手一动,吞下了那团万恶之源的族纹火焰,方才看向宗主。

    她认真问道,“宗主,你是怎么忍受百年如一日的孤寂,一直守卫着观星宗与凡间的和平?”

    “孤寂?”

    祝烛星温吞柔和地念着这个陌生的词语。

    “月月,其实,我从前不曾觉得孤单。”

    “至于守卫观星宗,只要清醒的时候,挑几个异魔吃,饿了的时候,也在宗内挑几个异魔吃,观星宗就会一直很太平。”

    “还有人间,只要让界膜吃不掉我,有界膜挡着,观星宗里的异魔跑不出去,人间也会很太平。”

    听着宗主朴实无华,只需要吃得够多,就没人敢闹事的维护和平之法,江载月的神态从一开始聚精会神地准备做笔记的认真,慢慢变得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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