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宗主,能赢吗?宗主,会活下来吗?
多种纷杂的念头充斥着她的心头,江载月心中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那是祝烛星,是被罗仇魔忌惮了那么久,都不敢妄动的宗主。
罗仇魔之前对付他们拿出的实力,还不足现在的沧海一粟。罗仇魔既然都这么强,他如此恐惧的宗主,应该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死在这一击之下……
她甚至忍不住想道,宗主雕像都说异魔出手能够刺激宗主清醒,那么罗仇魔这么一出手,宗主真身说不定就真的被这么一刺激醒过来了……
然而易无事陡然转过头,他漆黑的瞳眸此刻从内而外地溃烂着,血水连同筋肉腐烂得近乎是石块参杂着黑泥,从他空洞的几乎可以看见白骨的眼眶中滚落而下。
“你骗我们。”
易无事以这样一双堪称诡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载月,仿佛是从尸体的喉咙中挤出刺耳干枯至极的声音。
“宗主,根本没有醒。罗仇魔对付的,是宗主雕像。”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江载月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你想离开云池宫吗?我不拦你。”
然而易无事还是像个恶鬼一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
“你骗我们……”
“你之前都是在骗我们……”
江载月果断地打断了他毫不间断的怨恨之言。
“我是骗了你们。我也知道庙主不想死。所以,如果宗主真的败了,你就去投罗仇魔吧,我不会阻拦你。”
事实上,以她现在的实力,也没有能力再去阻拦易无事。
易无事终于不再像死机了一样地复读着那几句话,他幽幽地盯着江载月,空洞溃烂,如同死不瞑目般的漆黑眼眶里,还源源不断地流着腐烂的血水与肉泥。
他发出格外尖锐而讽刺的一道笑声。
“如果?宗主已经败了!”
“不,那根本就不是宗主,是他一缕神魂寄附在其上的雕像!你让他来对付罗仇魔!他全身的雕像都碎了!他还剩下什么……”
易无事喃喃自语着江载月听不懂的疯话,最后的空洞处被不断增长的藤壶填充,易无事像是正在变成一尊扭曲失控的魔怪。
庄曲霄按住了他,“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你刚刚还发现了什么?”
易无事不再说话了,像是失去了最后一丝求生的希望,他的手臂和头颅源源不断地生长覆盖上一层苍白的藤壶,头颅和身体淹没在畸形的藤壶中。
而这次与以往不同,那些藤壶的缝隙之中挤出细密的血水肉沫,发出恐怖的骨头爆裂的声响,就如同一个活人正在重压之下慢慢碾碎成一摊肉泥。
庄曲霄果断转头对江载月道,“把他丢出去吧,他真的要失控了。”
江载月感觉自己的眩晕略微缓过来了一点,大约还有动用一两点精神值的余力,这一点余力不可能再用在罗仇魔身上,除非她真的想重开。她没犹豫多久,直接将这两点精神值加到了易无事身上。
算了,死马当成活马医吧,毕竟之前是一个阵营的队友。如果加的这两点精神值没用,她也只能将易无事丢出去了。
或许是易无事求生的欲望格外强烈,也可能是加上的这两点精神值起了关键作用,快有两人高的藤壶终于停下了生长的趋势,而无数藤壶的壳中,也纷纷探出一小片皮肤,组装成了一张格外扭曲畸形的人脸。
江载月勉强在这张五官轮廓都不在合理位置的人脸上找到了易无事的影子,她冷静问道。
“你还看到了什么?”
易无事分散在各处的嘴巴动了动,响起的声响刺耳得如同藤壶摩擦。
江载月努力分辨,只听出几个模糊的字眼。
“别……想我……感激你……死……一起死……”
江载月放弃了从易无事那里听到什么有用信息的打算,外界的恐怖声响还在持续,她能够感觉到,整座云池宫的屏障已经脆弱得如同一张薄薄的纱纸。
而唯一能让那些异魔停滞不前,不敢闯入云池宫的是——
江载月来到那片水域的边缘,看到了一长条黑色腕足围绕的屏障界限,如同一道令所有异魔望而生畏的天堑。
即便云池宫外的无数张类人异魔的恐怖面孔,已经贪婪地望向她的方向,那些异魔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江载月不知道这条黑色腕足是宗主什么时候放下来的。她也不明白,宗主雕像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才把他真身的一条黑色腕足切下来,作为此时庇护她的最后一道屏障。
她原本应该和易无事一样,此刻满心满念只有对死亡的恐惧,可是看着那一条如同天堑般将她与异魔泾渭分明隔开的黑色腕足,她的心情甚至是出乎她预料的平静。
宗主没有输。
她甚至还有心思想道,应该是易无事撒了谎,又或者可能是他只能察觉得到雕像的存在,不然若是罗仇魔吞了宗主,这些异魔应该早就冲进来了。总不能说宗主就算死了,他留下的腕足也拥有震慑异魔的能力吧。
她盯着那片异魔不敢靠近的空白屏障看了许久,原本密密麻麻凑拥着屏障的异魔开始慢慢消失,江载月迟迟没有等来那道熟悉的温吞声音,但心中已经浮现出了最坏的猜想。
或许是一瞬间,又或许过了许久,罗仇魔的身影,出现在云池宫外。他身上已经没有半点铁甲笼罩,暴露出来的每一块皮肤都由无数块细小墓碑拼凑在一起,显得格外灰色畸怪,而那些墓碑,连同他原本灰冷锐利的瞳眸般,此刻黯淡粗糙地凸起凹陷无数个恐怖的坑洞,遍布密密麻麻的裂痕。
他的模样格外狼狈,可是他能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
“我赢了。”
罗仇魔的手上还拎着一座墓碑,那座墓碑轻而易举地越过“天堑”,随意地掉落在江载月面前。
上面流淌着还未干涸的一行血字:祝烛星之墓。
原来,这才是她和宗主的最后一……
“咚咚!”
格外沉闷的敲门声,从墓碑内发出。
江载月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刻,墓碑上的那行血字完全鼓胀破裂开来,就如同墓碑中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一般,一条雪白腕足从墓碑破裂的漆黑缝隙中探出,轻轻地缠住了她的脚腕。
“月月……”
然后是无数道清晰响起的碎裂之声。
第175章
“宗主,你还记得曾经答应过我什么吗?”
江载月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罗仇魔的身形停滞在半空中,他脸上胜券在握的笑容此刻却陡然凝固着。
因为每一块组成他身体的细小墓碑里,此刻都伸出了一条雪白腕足。
数以万计的腕足从罗仇魔身体里完全探出,
不过是一瞬之间,
罗仇魔以及整片魔域之地都被雪白腕足彻底淹没。
无数条雪白腕足像一片看似安静盛放,
实则暗藏凶险的白色珊瑚花海,
那些刚刚还在肆虐厮杀的异魔悄无声息地被腕足抓住吞噬,
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不仅是地上,就连天上也降落下无数条随风飘荡的黑色腕足,
仿佛整齐地将天地分为黑白两边,
它们不仅吞噬魔陨之地内的异魔,
江载月肉眼可见之地,
甚至包括她的镜山在内,
此刻都被腕足格外快速地席卷一遍,一切碍眼失控的异魔都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地落入腕足群之中。
这一刻,
江载月似乎明白了宗内长老对宗主的恐惧。
比起罗仇魔对宗主出手时看似声势浩大的毁天灭地之举,宗主对观星宗的“清理”很安静。
不需要其他异魔出手,也不需要什么威逼和恐吓,
祂就像是打扫自己家屋子的房主一样,
快速而安静地将那些逃窜的异魔抓住杀死,以免让它们逃窜太远,毁坏家里珍贵的家具。
江载月甚至有一种感觉,这还不是宗主能做到的极限。
祂还可以将“清扫”的范围继续扩大,
祂还可以吞下更多的异魔,乃至于是天魔。
江载月这一刻也理解了罗仇魔对宗主的恐惧。
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的罗仇魔,
在宗主的眼中或许是大个虫子与小个虫子的区别,所以祂甚至没有在意这个简单的清理掉罗仇魔,
还有什么其他人的举动,等到“清扫”结束之后,祂就自顾自地收回了全部的腕足。
原本一片平坦,被罗仇魔祸害得杂草全无的山地,变成了一片比沙漠还荒凉的平原,有些像宗主的巢穴,但是那些荒凉的黄沙远远没有星沙一般具有浓浓的危险感。
宗主走向她,他的脸上没有了雕像的古怪裂痕,也没有了怪异的纯白眼眸,就像是在岩浆火海边,她初次看见宗主,眉眼冰冷锋利,姿容如同遥不可及的苍穹星群。
她看着宗主雕像的时候,很少会想起那样的宗主。
可是这一刻,江载月清晰无比地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是完全清醒的,不仅拥有天域外的记忆,也是拥有千年观星宗宗主成熟心智的祝烛星。
这样的宗主,还会留有多少温和……
“月月……”
祝烛星看了一眼少女此刻远远的,没有过多亲近之色的面容,声音缓慢地带上了些许歉疚意味。
“我醒得,是不是太迟了?”
刚刚凌厉果断得如同杀器般吞噬诸多异魔的腕足,此刻柔软无害得如同藤蔓,分别轻轻缠绕上江载月的脚踝和手腕。
“你生我的气了吗?”
他的动作看似温柔而缓慢,然而腕足已经缠上了少女的腰身,他一点点走近江载月,看少女没有躲闪的意思,方才缓慢伸出手,将她抱入怀中,再一点点收紧着力道。
他很想念,很想念她身上的清甜气息,也很想念曾经无数个日夜留在她身边,紧贴着她脖颈的温热触感,更想念,她主动亲吻他的时候,微微咬动的那一点力道和轻笑……
有些混沌的属于祝烛星的记忆,与宗主记忆,雕像记忆融合在一起,祂甚至拥有了刚刚少女看向云池宫的那条黑色腕足,久久不语的记忆。
如果他能早一些醒来,她或许就不必那么担惊受怕了。
想到少女曾经沉重地握着他的腕足,认真向沉睡中的他分析的那些行动计划,祝烛星心中浮现出陌生而酸软的,比被温暖岩浆浸泡更奇异的感觉。
祂很想像之前一样,亲……
江载月突兀地开口道。
“宗主,你真的完全清醒了吗?”
祝烛星抱着她的力道更紧了一些,他的腕足此刻也格外安分地缠上了少女的每一条透明触手,因为江载月的道肢太少,祝烛星最多只能分配到十多条腕足抱着一根触手,再多就会引发少女不适的抗议。
“嗯,月月,我已经完全清醒了。你想吞掉谁,我都可以帮你,甘流生,易无事……”
江载月打断了宗主离谱的报菜名行为。她心中原本生出的疏远与警惕感,在宗主的一番话中消散无踪。
宗主似乎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对她极其纵容的祝烛星,只是比之前有些呆呆的宗主和宗主雕像,完整体的宗主身上更多了几分属于祝烛星的危险和温柔。
此刻在宗主的怀抱中,她身上每一条神经的预警雷达似乎都在高度拉响,就如同人根植在本能中对于危险之物的恐惧与敬畏,尽管祝烛星的态度再如何温柔友善,她也很难控制住自己越发敏锐的身体本能。这种危险感也曾存在于宗主雕像上,但没有完整体的宗主如此强烈。
她只有极力用理智压下这股本能,才勉强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异样。
而在知道宗主完全清醒,他们也不用再忧虑罗仇魔带来的危险后,江载月艰难地从祝烛星缠得太紧的怀抱中抬起头,少女的黑眸亮晶晶的,脸上的笑意终于生机勃勃而完全轻松的绽放了出来。
“不用吞掉他们,我刚刚也不是在生气,只是太开心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也,很开心……”
祂情难自禁地一点点靠近少女的唇瓣,看着宗主近在咫尺,越来越压近的完美面容,江载月的头皮微微发麻,身体本能有一种将头塞进危险野兽口中的警惕与不安。
陡然想到了进入观星宗以来,一直心心念念的一件大事,江载月眼疾手快地捂住宗主凑到近前的唇瓣,清咳了几声,然后正色道。
“宗主,您之前答应过,要收我为弟子的事,你还记得吗?”
祝烛星长长地吸着少女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却还是很想念与她唇瓣触碰的柔软,他学着江载月曾经轻轻咬着他唇瓣的力道,轻轻含住了她柔软的一块掌心皮肉。
江载月看着宗主面不改色的模样,再感觉到掌心莫名其妙的冰冷湿润,心中陡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等等,祝烛星,不是在舔她的手心吧?!
说好的完整体的宗主拥有清醒的神智呢?!他完全是用一张看似性,冷淡的脸一本正经地做着很恐怖的事情啊!
江载月下意识想要推开他的脸,却发现无论是宗主的腕足还是手,都把她的身体禁锢在了一个不能随便移动的区域。
“宗主,我们在说正事,你能不能先松开我?”
然而祝烛星沉黑的瞳眸定定地注视着她,他温柔低沉的语气似乎还带着曾经作为宗主雕像时的无害意味,却没有半点松开手的意思。
“为什么要松开?”
他温吞而缓和地问道,“我一直抱着月月,我喜欢抱着……”
江载月只能再度用手捂住他的嘴。
不要再用这种冰冷无情的面色说出类似于恐怖发言的情话了!
她简直有种宗主不是在说情话,而是在发表什么理所应当的大道至理的模样。
江载月突然有了一点困扰,以前看不见祝烛星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还有看着宗主雕像不是人的怪异面容时,虽然宗主的声音确实动人,她还能把他当成是会说人话的大怪物。
可是当宗主完全清醒,毫无死角的完美面容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声音也让人耳朵发麻的时候,她在一瞬间还是有一种被过于强烈的美色冲击大脑的感觉。
如果不是宗主身上那股更加强烈的非人危险感,她现在可能真的要守不住神志,就这么半推半就地亲上去了。
但是——冷静!想想她来观星宗的目标!想想她的短期计划和长期计划!
江载月很快恢复理智道,“不松开可以,但是不要随便亲我。宗主,你应该知道,正常的师尊与弟子之间应该保持着怎样的距离吧?”
“师尊……”
“弟子……”
“距离……”
祝烛星慢吞吞地念着这三个词,他漆黑的眼眸在一瞬间给人更加危险的冰冷非人感,声音仍然温柔而低沉道。
“我不收月月做弟子了。”
江载月:???
听听,这是人能说出的话吗?
她辛辛苦苦为了宗主的安危忙活了那么久,虽然事实证明她的行动好像没起到多少作用,但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宗主这简单一句话,就把她进入观星宗以来日日夜夜渴望吃到的大饼给拿走了。
“宗主,你还记得曾经答应过我什么吗?”
祝烛星看着少女微微睁大的淡黑眼眸,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贪婪的面孔。
“记得。”
祂无比清晰的记得与她相处时的每句话,但正也因为记得江载月的一切,记得她温热体温,记得她的柔软指尖握住他道肢时的触感,祂更加不愿意因为身份的转变与她拉开距离。
第176章
“月月,再等等我,我们一起从界膜出去?”
不需要师徒联系,
她想要的一切,祂都愿意给她。
但是看着少女震惊的淡黑瞳眸,祝烛星的声音又低沉了几分道。